《弃了富三代后，我扎根戈壁》极有山野

3、资助你上学 都是男的，

　　天色彻底沉下来，阿热城华灯初上，暖黄路灯顺着滨河道路一路铺开。

　　图沙带着朱鸣意拐进街边一家本地老牌拌面馆，门头朴素低调，没有花哨装潢，门口挂着风干整齐的牛羊腊肉，烟火气扑面而来，是本地人常扎堆，游客极少踏足的踏实小店。隔壁摊位的烧烤炉火正旺，浓郁的肉香混着炭火与香料的焦热气扑面而来，味道厚重浓烈。朱鸣意被这股霸道的烟火香气迎面砸中，连连后退两步。

　　好在面店内收拾得干干净净，他跟着图沙进店落座，但本着让对方吃饱的心意，干脆把点菜权全权交给了图沙。

　　图沙吃不准这个内地人的口味，随手点了一份椒麻鸡拌面、一盘筋道的过油肉拌面、凉拌皮辣红、酸甜酸奶粽子，最后又多加了一碟清炖羊排。

　　这边的菜重油重盐，风味厚重。朱鸣意是土生土长江临省人，自小吃惯东海海鲜的清鲜甜淡，一桌子粗犷厚重的西北菜式对他来言，基本等于一场味觉上的文化冲击。

　　尽管本地羊肉品质极佳，清炖的做法更是尽量祛尽了腥膻，他搓搓一次性筷子的毛边，略显拘谨，硬着头皮啃了一小块，可还是隐隐觉得舌尖萦绕着一丝散不去的膻感。其余菜品大多偏辣，唯独酸甜口的酸奶粽子蛮贴合他的口味，他连着多吃两口，勉强算是完成了今晚的进食任务。

　　图沙居然吃得也不多，拌面随意扒了两口，羊排只动了一块，余下大半时间都垂着眼睛，视线落向桌面空茫处，不知道在走神想些什么。明明长着一副能扛住戈壁风霜、胃口极好的模样，却没有半点饥寒饱腹的样子。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桌子饭菜大半没怎么动。朱鸣意实在吃得有点难受，干脆把整盘羊排轻轻推到图沙面前：“我还是没习惯这个味，你多吃点别浪费了。”

　　图沙看他一眼，没应声，默默又夹起一块羊肉，嚼咽下肚。

　　“你是哪里人？”图沙一边慢条斯理进食，眼皮轻抬，恰好撞见朱鸣意反复用清水涮菜的小动作，率先开了口。

　　“江临省。”朱鸣意又挖了一勺酸奶粽子，苦着脸如实回答。

　　“南方。”图沙轻轻点头，了然说，“难怪吃不惯，我该给你点微辣的大盘鸡和烤串。”

　　朱鸣意被他看穿也不掩饰，坦然笑道：“我们那边常年吃海鲜，挺少吃辣，你点的有点太辣了，我舌头属实有点扛不住。”

　　图沙低低应了一声，手指不动声色把几盘重油重辣的菜式轻轻往自己手边挪了一点过来。

　　“这个时间学校还应该还没放假吧？”图沙忽然转了话题，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高考刚考完？”

　　朱鸣意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点头道：“嗯，聪明。”

　　然后桌上再度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看对方又夹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朱鸣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不住心底的疑惑，问道：“你们家……那么多口人，同父异母的弟妹还有两个，你爸又不肯干活，后妈持家……学费和生活费，怎么凑齐的？”

　　他心里实在费解，一大家七口人挤在一起，放在寻常家庭早就压得喘不过气。九年义务教育尚且免费，可高中不是义务制，生活费杂七杂八堆起来，绝对不是拮据家庭能负担的。

　　图沙指尖摩挲着瓷碗边缘，听到这话，忽然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麻木与无所谓。

　　“读什么书？”他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太多情绪，“不读了。早点出来干活，放羊、帮工、打零工，能养活自己就行。读书耗钱又耗时间，家里负担重，没必要浪费这个。”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直接堵死朱鸣意后面想说的话。十八岁的少年在这一刻忽然清晰意识到人和人的命运，天生不在同一条轨道。他生在江南富庶家庭，从小到大读书、考试、高考、择校，是顺理成章，他不用为钱发愁，不用为生计弯腰，高考结束可以随心所欲自驾西行。

　　但是图沙不一样，小小年纪就被家庭一堆琐事拖累，只能躲进戈壁放羊消磨日子，风吹日晒，艰难地熬过每一段难熬的时光。明明是鲜活明媚的少年年纪，眼底却压着一层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与阴霾。

　　朱鸣意心底有点酸涩，但理智又清醒地告诉他，两人不过萍水相逢，是戈壁偶遇的过客。等他结束旅途回去后，往后山水一程，南北相隔，这辈子大概率不会再见了。

　　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只是在这里短暂地交错了一下，然后各自延伸向截然不同的方向。他没有资格干涉别人的人生，也没有资格替别人做选择。他自己也不过刚成年不久，连高考志愿都还没填明白呢，算不上多么成熟通透。

　　但十八岁的人心软直白，感性永远压过理智。朱鸣意随便又吃了几口，干脆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五张红色钞票，捏在手心，递到图沙面前。整整五百块，他不敢直白说是补贴生活费，怕刺伤少年仅剩的自尊。他也清楚这几百块对图沙那庞大沉重的家庭而言，不过杯水车薪，只能算作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图沙垂眼看着那叠崭新纸币，深棕眼眸带着一丝微妙。几秒后，他抬手利落抽走两张，将余下三百块轻轻推了回去：“带路费两百，多一分我不要。”

　　朱鸣意也没有强行塞钱，回头又把钱折好塞回钱包。

　　气氛微滞，图沙忽然抬眼看向他：“我今晚还不想回家。”他微微偏头，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笑意，“你好人做到底，再留我睡一晚？”

　　话说得隐晦，没有多余解释，可朱鸣意瞬间听懂了。他本以为今晚过后两人便各自离散，这段短暂的相遇就此落幕。没想到少年主动开口想要留宿一晚。但他转念一想，是他将人从布苏县荒郊带到阿热城，车程近三小时，深夜戈壁路途凶险，让一个少年独自返程也确实太过冒险。

　　“行。”他爽快答应，“不过房间就一张大床，你别介意。你先休息，我还要研究一会儿高考志愿，明天顺路送你回去。”

　　图沙看了他一眼：“都是男的，我介意什么？”

　　一句话坦荡利落，朱鸣意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酸奶粽子，等图沙放下筷子，便起身去前台结了账。

　　他掏钱付款的时候，图沙站在店门口等他。店外路灯暖亮，把他半干的黑发染成浅栗色，路过的小姑娘悄悄侧目回望，目光落在这张脸上，都挪不开眼睛。

　　回去的路上晚风微凉，吹散白天燥热，干净静谧，沿路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

　　等到了酒店，房间里已经安安静静。

　　台风四脚舒展地摊在地毯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肚皮一起一伏，偶尔发出细碎的鼾声。十七更会找地方，直接拱到小狗肚皮底下窝着，只露出一截修长的鹅颈，一狗一鹅挤在一起，睡得人事不知。

　　房间只留一盏暖黄壁灯，朦胧光线铺满全屋。

　　朱鸣意简单洗漱完毕，盘腿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翻看着密密麻麻的高考志愿资料。

　　图沙也没有上床歇息，拉过窗边椅子继续坐下，小心翼翼将十七从台风身下抱出来，拢在腿上。小鹅软糯温热，乖乖趴着不乱动。他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着鹅背绒毛，眼底情绪淡淡，不知是在放空走神，还是暗自思忖着什么。

　　朱鸣意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视线飘忽，半个字也没能看进去，目光落在身前一人一鹅安静相依的画面上，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突兀又大胆的念头。

　　他从背包里翻出随身带着的空白便签和黑色水笔，起身递到图沙面前：“对了，之前你朋友喊你，我还不知道你正经名字怎么写。”

　　图沙抬头看了眼纸笔，单手接过，手腕轻轻抵着鹅背当桌板，一笔一划落下不算工整的两个汉字：图沙。

　　朱朱鸣意拿回便签，轻声念了一遍：“图沙。”

　　图沙嗯了一声。

　　朱鸣意又试探着喊了句：“图沙？”

　　图沙又抬头看他，一脸疑问：“嗯？”

　　“我把十七送你养，要不要？”

　　图沙手上的动作停了，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什么意思？”

　　“你养着玩呗。”朱鸣意合上电脑半分，把椅子拉近了一点，耐心解释，“我看你一直抱着它。我们家的白鹅特别好养活。你们这边空地多，田埂渠边野草多得很，根本不愁饲料。平时割点芦苇嫩芽、芨芨草、田间杂草，再配上玉米麸皮、自家菜园的菜叶，日常剩饭拌一拌也能喂。白鹅长势快，适应能力也强，耐得住你们这边昼夜温差。养到大半年就能长成成品鹅，你家人多，等到过年宰了，炖鹅肉、焖鹅块，够全家热热闹闹吃两顿。”

　　他安静盯着朱鸣意，嘴角肉眼可见抽搐了一下：“……你对你家鹅，没感情的？”

　　“我家养鹅本就是做出栏生意的。”朱鸣意坦然一笑，“除了这只，家里还有朗德鹅。小鹅不分品种，也就一两个月绒毛团子的时候最可爱。等它长到成年，扑扇着翅膀满地跑，嗓门又大又吵，你就巴不得它赶紧出栏。我也就每年挑一只雏鹅单独带着玩，不分品种，这是第十七只，叫它十七。我的感情散得很，每一只都疼，每一只都不特殊，小时候可爱，长大就是食材。”

　　图沙手指十七蓬松的绒毛上轻轻画圈，听完这番话有些意外地抬眼望过来，片刻之后笑了一下：“听你这么一说，这鹅也够可怜的，跟着你到头来命都给算进年夜饭里了。”

　　暖灯柔和的光线落在他侧脸，渐渐显露出属于少年的干净利落与鲜活朝气，那是本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明亮模样。

　　朱鸣意指尖无意识摩挲电脑边缘，心底辗转反复，像是下定了做了一个遵从本心的决定。他认真开口：“图沙，你别不读书了。我资助你上学，行不行？你考上高中了吗？成绩怎么样？还行吗？”

　　图沙抚着鹅毛的动作骤然停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着朱鸣意，像是在仔细分辨他话语里的真假。但他没敢长久对视，下意识错开目光：“成绩……那个，还，还行吧。你没必要这样，你自己也还是学生。”

　　朱鸣意听到这句话笑了一下，其实他也偶然瞥见过家里账本上的流水，可那些钱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家底再厚也终究不是他挣来的。他也从没觉得钱能解决所有事，自己能拿出来的善意格外有限，方才递出去的心意，还被对方固执退回大半。他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能拿出来的东西少得可怜。

　　朱鸣意回过神，抬眼看向图沙，目光格外诚恳坦荡：“学生跟学生也有差距啊。我虽然不是什么富二代，但说实话家境还行，不缺这点学费生活费，自己也有不少可以支配的存款。但你不一样，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家庭拖累太重，读书是你唯一能攥在自己手里、不靠别人、不靠运气的出路。”

　　说完，他随手拉开背包夹层，掏出一台老旧的苹果 4。机身保养得挺好，边角少有磕碰。他指尖飞快清理掉多余软件，只保留通话、短信和基础工具，他将手机、充电线和充电器整齐摆好，一并推到图沙面前。

　　“这是我高中三年用的，现在当备用机，里面插着我的副卡，话费我会定期充。你缺钱、有事、想找人说话、想查资料，随时打给我。”

　　图沙怔怔盯着那台薄薄的旧手机，黑眸沉沉，低声呢喃：“你疯了？”

　　他紧跟着用方言快速嘀咕了两句，语速极快，听不出具体情绪，只像是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倍感意外。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图沙，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朱鸣意语气真诚坦荡，带着十八岁独有的纯粹热烈，“我知道我不该干预你的生活，也明白我们或许以后不会再见。但我真的挺想帮你的。你不用有压力，我绝不强迫你接受我这份善意。”

　　朱鸣意把手机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认真补了一句：“你不想要也没关系，我尊重你的所有选择。”

　　说完便坐回书桌前，不再多言，给足少年独处思考的空间。

　　等了一会儿，见图沙还在发呆，又抬手关掉主灯，只留下书桌一盏微光。

　　昏暗静谧的房间里，图沙抱着十七默不作声地起身，挪到床边，屈膝坐了上去。

　　他坐躺在床头的阴影里，长久沉默，偶尔又望着伏案忙碌的人，眼底的困惑慢慢化作一片茫然，在暖黄微光里静静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