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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厕所里的秘密 第一次月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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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月考,在开学后第三周。
苏念的焦虑症,是从考前一周开始加重的。
最开始是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不停地转。后来是食欲下降,妈妈做的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也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再后来,是手抖。
上课记笔记的时候,笔尖会不自觉地发抖,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他只能用左手按住右手,强迫自己写整齐。手心经常出汗,笔握不住,滑溜溜的。
他知道这是焦虑发作的前兆。
但他不敢告诉妈妈。
林晚要是知道了,只会说"你就是想太多""有什么好焦虑的""别人都不焦虑就你焦虑"。上次他提了一句"最近有点紧张",林晚就说了他半个小时,说他"心理素质太差""成不了大事"。
他也不敢告诉老师。老周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找家长,然后又是一场风暴。
所以苏念只能自己扛。
他把药瓶藏在书包最里面的夹层,用一卷绷带裹着,每天偷偷吃。他假装一切正常,上课认真听讲,考试认真答题,对每个人微笑。许棠说他"永远都是这么从容",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可能断。
月考第一天,语文。
苏念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他看着作文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坚持"。
就这两个字。
苏念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十分钟,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耳边嗡嗡的,听不清周围的声音。眼前的试卷开始模糊,字迹像在水里晕开。
不行。
苏念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监考老师抬头看他:"苏念?你怎么了?"
"老师,我去一下洗手间。"苏念的声音在发抖。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点头:"快去快回。"
苏念几乎是冲出考场的。
他跑到走廊尽头的厕所,反锁上门,然后蹲在马桶旁边,开始干呕。
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但那种恶心感一阵一阵地涌上来,让他浑身发抖。
他撑着墙壁,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学到凌晨一点,早上六点起床,周末全是补习班。他从来没有松懈过,从来没有。
但他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害怕,还是会在考场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是不是很没用?
苏念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厕所门被人敲了敲。
"里面有人吗?"
苏念吓了一跳,赶紧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有、有人。"
外面的人没说话,但也没走。
苏念慌了。他这个样子,不能被人看到。他深吸一口气,想等情绪平复一点再出去。
但外面的人又敲了敲门。
"你还好吗?"
苏念愣住了。
这个声音……是陆沉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苏念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沉舟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到你跑出来了。"
苏念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你……你想干嘛?"苏念的声音还在抖。
"不想干嘛,"陆沉舟说,"给你送个东西。"
然后,一瓶水从门底下的缝隙里塞了进来。
是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瓶身还带着一点温度,像是被人握在手里焐热的。
苏念看着那瓶水,愣住了。
"喝点水,"陆沉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淡淡的,"会舒服一点。"
苏念没动。
"我不进去,"陆沉舟似乎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我就在外面。你慢慢来,不急。"
然后,外面就没声音了。
苏念蹲在地上,看着那瓶水,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在他焦虑发作的时候,没有追问"你怎么了",没有说"你要坚强",没有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只是默默地递了一瓶水,然后在外面等他。
不追问,不评判,不打扰。
就只是,在那里。
苏念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他想起妈妈每次看到他紧张时的表情——皱眉、不耐烦、说他"没出息"。想起老师每次找他谈话时的期待——"你是年级第一,不能让大家失望"。想起同学看他的眼神——羡慕、依赖、觉得他永远不会倒下。
所有人都觉得,苏念是坚强的、完美的、不需要被照顾的。
只有陆沉舟,在他最狼狈的时候,递了一瓶水,然后说"我不进去"。
他拿起那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温水滑过喉咙,那种恶心感居然真的减轻了一些。
苏念又喝了几口,然后靠着墙壁,慢慢平复呼吸。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这是陆沉舟教他的方法,他一直记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好一点了,才站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但至少,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整理了一下校服,确认看不出什么破绽,才打开门。
陆沉舟靠在对面的墙上,双手插兜,看着天花板。
听到开门声,他侧过头,看了苏念一眼。
苏念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有水渍,嘴唇发白。但他已经整理好了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谢谢。"苏念低声说。
陆沉舟打量了他一眼,没问"你怎么了",也没问"你是不是生病了",只是说:"还能考吗?"
苏念点头:"能。"
"那就回去吧,"陆沉舟直起身,"还有半小时收卷。"
苏念"嗯"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着陆沉舟:"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陆沉舟挑眉:"上厕所啊。"
"这个厕所是考场专用的,"苏念说,"你不在这个考场。"
陆沉舟沉默了一秒,然后打了个哈欠:"路过。"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
他不信。
但他也没追问。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陆沉舟先移开目光:"快回去吧,再不去真来不及了。"
苏念点点头,转身往考场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陆沉舟。"
"嗯?"
"今天的事……"
"我不会说的,"陆沉舟打断他,语气随意,"毕竟,我也有秘密。"
苏念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着陆沉舟,对方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但苏念知道,那不是随口一说。
陆沉舟知道他有秘密。
而陆沉舟自己,也有秘密。
两个有秘密的人,在厕所门口,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苏念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回到考场,他坐下来,看着作文题目。
"坚持"。
这一次,他的脑子不空白了。
他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了一个少年,每天都在努力,但总是害怕失败。他写了那种在深夜里独自挣扎的感觉,写了那种明明很痛苦却要假装没事的坚强。
写到最后,他写:"坚持不是永远不倒下,而是倒下之后,还能站起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收卷铃正好响了。
苏念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次语文考得不错。
出了考场,苏念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看到陆沉舟。
他有点失落,但也没多想。
接下来的数学、英语、物理,苏念都发挥正常。焦虑症没有再发作,大概是因为那瓶水,大概是因为厕所门外的那个人。
两天后,成绩出来了。
苏念第五。
不是第一。
他看着成绩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好像,不考第一,也没那么可怕。
但林晚不这么想。
放学回家,林晚看到成绩单,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第五?"她把成绩单拍在桌上,"苏念,你怎么考的?从第一掉到第五?你暑假是不是没认真学?"
苏念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高三了,不能松懈!"林晚越说越激动,"你看看你,以前每次都是第一,现在呢?第五!你让我怎么跟同事说?"
苏念攥紧了手指,指甲掐进掌心。
"我问你话呢!"林晚提高了音量。
"……我知道了,"苏念低声说,"下次会考好的。"
"下次?"林晚冷笑,"还有多少个下次?高考只有一次!"
苏念没说话。
他知道,任何解释都是徒劳的。在林晚的世界里,成绩就是一切,第五名就是失败,没有任何借口。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反锁。
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声,和隔壁房间林晚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苏念知道,妈妈还在生气,她生气的时候就会不停地做家务,把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苏念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一片药,放在手心。
白色的药片,小小的一片,却能让他暂时平静下来。
他看着那片药,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吃。
他把药放回去,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
他想写点什么。
不是作业,不是笔记,就是……想写。
他写:"我又搞砸了。"
"第五名,妈妈很生气。她说我让她丢脸了。"
"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每天学到凌晨一点,周末全是补习班,为什么还是会紧张,还是会考砸?"
"如果我不是第一名,我还剩下什么?"
写到这里,他的手停住了。
如果我不是第一名,我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从小就是第一名,从小学到高中,永远是别人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亲戚聚会,妈妈会把他的成绩单拿给所有人看;老师开家长会,会把他的作业本当成范本;同学遇到不会的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问他。
他习惯了被表扬,习惯了被期待,习惯了做那个"完美的苏念"。
但如果有一天,他不是第一名了呢?
妈妈还会爱他吗?还是会像今天这样,冷着脸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老师还会喜欢他吗?还是会把他从"重点培养对象"的名单里划掉?
同学还会崇拜他吗?还是会在背后说"原来苏念也不过如此"?
他自己,还会喜欢自己吗?
苏念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失去了"第一名"这个标签,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这一天太累了。身体累,心更累。
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陆沉舟的声音——"不想说就不说。"
那个人,总是这样。不追问,不评判,只是在那里。
苏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笔记本没有收进书包,就那样摊开在桌上。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早上,他会因为这个笔记本,和陆沉舟之间,发生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