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狐》春喜月

5、第 5 章 “狐君，好

　　没有任何异动，辛夷关上木门，心中却仍生出了戒心。

　　如若这是试探，那便是褚珩手下的人要试探自己有无重伤好寻机会来除掉自己。

　　但按理说没那么快，她杀掉褚珩那么多人，恐怕他那边早已是一团乱麻，哪还能顾得上自己。

　　辛夷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还有漏网之鱼？

　　只是一个两个杀了便是，倒是不足为惧，但若是他们长了心眼想要下山告诉褚珩自己的藏身之处，那可就不妙了。

　　辛夷走到树下端起酒坛将最后一口酒喝尽回到屋里。

　　事已至此，便不能坐以待毙。

　　因着受伤，屋里只是简单的将浮灰擦净有个能落脚的地方，辛夷将烛火点上，乌黑的木屋蓦然多了些许暗淡的光亮。

　　她环顾四周，眼前陈设和她最后离去前见到的样子没什么分别。

　　唯一的不同的是，现下擦去的浮灰下不会映出那夜暗红的残血。

　　墙上季长风的旧衣还未收拢，辛夷走上前去将那生锈铠甲和半截披风拿下来，顺势弯腰将榻下的木箱拉出，细小的灰尘在空中氤氲了视线。

　　她侧身将木箱打开，待到灰尘落地这才转过来仔细瞧着木箱里的物什。

　　都是她儿时跟随季长风打猎时用的机槛和系蹄一类捕兽的工具，当时她常常将这些布置在木屋外不远的丛林处，每当听见机槛瞬间锁死或系蹄收紧时，都是儿时自己最兴奋的时刻。

　　因为这就意味着，未来的几天都不用愁没肉吃。

　　辛夷将这些物什从箱子里掏出来，无论能不能靠这些抓着他们，但总归能让自己提前做个防范。

　　一副生锈的镣铐被扯住挂在系蹄上，辛夷将绳子和镣铐分开，她本想将镣铐放回去，但想了想最终还是拿了出来与地上的那堆物什放在一起。

　　铠甲和披风早已没有用处，但辛夷还是将它们叠得整整齐齐重新放回木箱封存，毕竟是他的遗物，那年她走得匆忙没来得及，这次回来总算能给他建个衣冠冢了。

　　但在摸到箱底的软布后辛夷愣了愣。

　　如若是七岁的辛夷摸到这层软布怕是不会有任何迟疑就会将木箱盖子合上，但十七岁的辛夷不同，她走南闯北又见多识广，寻常麻布和金贵丝绸于她而言手感天上地下。

　　没有半分犹豫将软布抽出展开，流云暗纹顺着软布倾泻而下，平视素净，拿起来放在烛光前，霎时云气连绵回旋随布的折痕隐现，聚散无形。

　　这样精致金贵的软布，定然不是她那个穷苦师父能享受起的东西。

　　藏得这般深……

　　辛夷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将软布重新叠起把铠甲披风放进木箱里。

　　做完所有后，她洗了把手顺便将烛火吹灭，毕竟丛林人迹罕至，亮着光的木屋会招惹些不必要的麻烦。

　　辛夷躺回榻上，因着胳膊和后背受伤也只能侧躺着，口中酒香还未散去，迷迷糊糊想起自己今日没来得及去看望那只在山洞睡得昏天黑地的白狐。

　　但她并不担心，临走前她摸了摸它的肚皮和脖颈，皆都散发着正常的温热，想来身体没有大碍。

　　况且她还给它留了些吃食，撑个两三天应该不成问题。

　　这么想着，辛夷陷入一片黑甜之中。

　　明明床榻板子硌得腰身酸软，甚至翻身时还会听见刺耳的嘎吱声，但确是她这几年里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一觉睡到天亮，抱着剑的女子睁开眼睛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太大扯开后背的伤口，阵阵痛意不禁让辛夷神色清明起来。

　　她先下榻脱衣将自己后背的纱布换了，一个人换纱布总归有些难办，辛夷咬住纱布的一头将系扣扎牢已是头顶冒汗。

　　辛夷缓了一会儿，决定将昨日在木箱里找到的物什带走。

　　因平日风餐露宿自是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加上木屋里除了昨日剩下的那两坛月潭春便再无能吃的食物，辛夷想着除了去布置陷阱外，还得去林子里找些吃食，顺道去看看那只白狐恢复的怎样。

　　思绪飘忽得厉害，辛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院子，她打开木门正要迈步赫然发现空地正中央有块石头。

　　石头下面好像压着什么东西。

　　辛夷蹲下身把石头拿开，几株蓝白相间的小花映入眼帘。

　　冷风吹过，如冰晶般的花瓣轻轻摇颤愈发显得晶莹剔透，香气清淡藏于蕊间，如若她没猜错，这应当是断云崖陡峭山顶上的玄霜蕊。

　　玄霜蕊价值连城，除了是因为它只在断云崖最高的山顶上外，最重要的是这草药无论是煮成汤药治疗内伤还是碾成粉敷在伤口处都极有疗效。

　　辛夷环顾四周，依旧没发现任何形迹可疑的人影，她将玄霜蕊放进怀中，大步往丛林深处走去。

　　白狐在暗处远远望见她离去的方向，暗道不好。

　　这分明是去山洞的方向。

　　白狐赶忙抄近路比女子先一步钻进山洞，因着急跑过来故有些气喘吁吁的，它却顾不上休息而是用利爪抓着石板竖起来挡在洞口。

　　碎石扑簌落了白狐一身，但它却没在意地松了口气。

　　它不想让那女子知晓是它把玄霜蕊送到她家门口的，虽说是它挠伤她胳膊在先，但她想烧山洞也不可饶恕，如今她给它吃食，它给她草药算是扯平了。

　　正这么想着，白狐情不自禁地将耳朵贴在石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除了狂风呼啸外再无其他。

　　白狐尾巴尖拍打着地面，明明对断云崖这般熟悉，怎得来个山洞还要走这么长时间？

　　“狐君可在？”

　　突如其来的敲击声传到白狐耳中，惊得它狐毛全部炸开，脚趾抓地成伏击状。

　　怎得这么快就来了？

　　白狐有些焦躁地在山洞里来回踱步，尾巴尖也在空中狂甩似是要盘旋起来带着白狐上天。

　　“狐君还在睡吗？”

　　辛夷又放大了些许声量，但洞内依旧没有声响，她不再犹豫直接将石板推开。

　　那一团白狐正安静地在干草窝里安眠，似是被她弄出的声响吵醒，它的眼睛睁开一道缝隙瞥了眼门口的辛夷。

　　辛夷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这只狐狸，又将视线转到旁边凌乱的骨头和野果上，山雀都吃完了，野果却没怎么动，想来是因为太过酸涩不爱吃。

　　白狐偷瞧着女子，心中不免疑惑，没进来时喊得那般大声，进来又不说话。

　　难不成她知晓那玄霜蕊是它采的了，故才等着自己开口？

　　“狐君睡得可好？”

　　辛夷蹲下身来摸了摸白狐的头。

　　温热粗糙的指腹在自己的头上按揉，白狐正要舒服的眯起眼睛，但又想起这是面前女子在摸自己，当即弓起身子朝她低吼。

　　“呜——”

　　辛夷并没有被它的吼声吓退，而是继续按揉着它的耳根，似是戳中了白狐的敏感地带，它抖了抖耳朵尖，整条尾巴都炸起毛来。

　　女子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它翘起的尾巴。

　　没有擦伤。

　　她并没停下动作，而是紧接着用手指轻挠它的下巴，白狐被迫抬高下巴，整条都站立不稳掂着脚尖颤抖着。

　　后腿也没有擦伤。

　　辛夷的手指正要顺着柔软的胸毛探到它的腹部，还没等着伸进去手腕便被白狐叼进嘴里。

　　但这次尖牙并未刺穿皮肤，而只是轻轻啃噬以示警告。

　　“不喜欢？”

　　辛夷见白狐反应这么大，不禁笑着问道。

　　白狐咬着她的手腕发出强烈抗议的呜呜声，但无端透着些许委屈的撒娇意味。

　　“不喜欢就不摸。”

　　辛夷探究的眼神落在看不见的腹部，她先将右手的物什放下，从衣襟里小心翼翼的掏出那几朵玄霜蕊放在白狐眼前。

　　“这是狐君送我的吗？”

　　白狐潋滟的琥珀色瞳孔打量着女子手上的小花，像是第一次见，它试探轻嗅着面前的小花，后者却将小花拉远了一点。

　　它再次凑近，小花又被拉远了一点。

　　待到再次凑近时，白狐不经意抬头看见面前女子脸上一闪而过的狡黠。

　　它倏地顿住脚步。

　　不对！

　　白狐没再去闻那几朵小花，而是回到干草窝里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懒散的眯起了眼睛。

　　被发现了？

　　辛夷见它安静的假寐，视线又移到尾巴尖，发现尾巴在轻轻拍打着地面。

　　她了然地收起小花，自顾自地开口道：“看来不是狐君送的。”

　　白狐闻言尾巴尖顿在半空中，但似是不明白自己为何顿住，又悄悄地垂下来。

　　辛夷看在眼里，她看着白狐爱答不理的样子，也并无恼意只是继续问道：“狐君还想吃山雀吗，等会儿我去打猎再送些过来。”

　　“以报答狐君庇佑之恩。”

　　白狐这会儿倒不装瞎作聋赶忙摇了摇头，生怕她再送来山雀。

　　若是再吃她几回肉，悬崖上的玄霜蕊怕是就要被自己薅干净了。

　　加上自己也才刚恢复精气，实在不想再去崖顶。

　　“那鼠肉呢？”辛夷拿起地上的物什，“山下的狐狸喜欢吃些田鼠，也不知狐君喜不喜欢？”

　　脏。

　　白狐不感兴趣的闭上眼睛。

　　看来是不喜欢，辛夷继续诱惑，“那蛇肉？”

　　白狐转过脸去不看她。

　　硬。

　　“那兔肉？”

　　辛夷试探问道，果不其然看见了白狐耳朵尖在空中有一瞬间的抖动。

　　但本体倒是没什么反应。

　　辛夷不再询问，只是将山洞里吃剩的骨头和发蔫的野果带走，又重新将石板堵上。

　　她熟门熟路的转到山洞后面，看到雪地上凌乱的梅花脚印，微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

　　洞口堵住的一刹那，白狐再次陷入了一片昏暗中。

　　它赶忙抬起头来，看着空无一人的山洞，起身走到石板前，那玄霜蕊清淡的气味随着冷风消失殆尽。

　　这就走了？她走得倒是快。

　　这就被糊弄过去了？真是高估她了，倒是也不算聪明。

　　白狐在洞口驻足了一会儿，确定女子再也不会回来，这才拖着尾巴重新趴进干草窝。

　　也好，总归她只是来山上养伤避仇，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给了她玄霜蕊也算是还了她恩情，从此之后便再不需要往来。

　　腹部的擦伤还是有些疼，白狐将尾巴垫在身下才稍稍缓解了一点。

　　还是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它重新闭上眼睛。

　　辛夷先去木屋周边的丛林把陷阱布置好，余下的机槛和系蹄她凭着儿时的记忆挂在了几个野兔常出现的角落，做好准备后她拍了拍手上的浮灰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白狐一连又睡了几天，这一次它是被饿醒的。

　　看着空无一物的山洞，它将石板推开，因着安稳睡了几日，体内的精气也不由得充沛起来，白狐吸了口冷风朝洞外走去。

　　当务之急，是去填饱肚子。

　　今个是阴天，狂风卷着雪粒子在林里呼啸，连着压折了好几棵不算粗壮的树干，白狐在林里穿梭依旧是没有找到什么可口的吃食，它也不再耽搁时间，熟门熟路的继续去掏蛇窝。

　　吞了四五根蛇条之后白狐总算感觉肚子没那么空落，但也只是堪堪填饱了肚子，它决定今日先结束打猎，等着过几日天晴了再去找猎物也不迟。

　　白狐原路返回，但走到分岔路口时又停住了脚步。

　　按道理它不该再回那个山洞，毕竟那只是个临时寄居的地儿，不算它的巢穴。

　　但到底今日的天儿实在黑得吓人，白狐决定还是先回那个山洞避开这场狂风。

　　也只是因为天不好而已。

　　但刚一到洞口，白狐警醒的发现有人来过。

　　即使那人已经十分小心不想让人发现她的行踪，但白狐鼻子也不是个摆设，还是能从空气中辨认出一丝熟悉的皂角香气和烤肉的香味。

　　它进入山洞，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不知是希望她来还是希望她不来。

　　预想当中的女子没有见到，白狐微微松了一口气，但视线一转看到干草窝的旁边多了个篮子。

　　盘上是已经炙烤好的野兔腿。

　　白狐咽了咽口水，不用想都知道是谁送过来的。

　　它走上前去，尾巴尖又开始在空中盘旋。

　　唉，又欠了一份人情。

　　不对，狐情！

　　辛夷自从送过去野兔腿之后这几天并未见到白狐，但每日到院门外都会碰见一块石头，石头下面都会有几株草药。

　　有些草药辛夷见过，能叫得出名字，有些则不能，但却知晓这些草药都极昂贵，在山下一株就能卖得百金。

　　当再一次出了院门见到石块下的草药后，辛夷不禁哑然失笑。

　　白狐在暗中盯着女子拿着草药大笑不由得疑惑起来。

　　难不成是很喜欢素烟芝？

　　女子照常将草药放入篮子里起身离开。

　　白狐目送她走远后也悄无声息的离去，它边走边想，也许她真得很喜欢素烟芝也说不定。

　　毕竟素烟芝有调养之效，是缓经期虚冷，温宫养血的良药，对女子身体确实有益。

　　她既然喜欢，那就明日再摘些吧。

　　白狐这样想着。

　　第二日，白狐照去摘素烟芝，这次它挑了个伞盖大的叼着就来到了辛夷的院门。

　　石头呢？

　　白狐左看看右瞅瞅发现那块自己惯用的石头确实不见了，只好先去溪边找块干净的石头。

　　它转过身来，迎面一道修长笔直的黑影将它笼罩住，白狐抬起头来，看到辛夷似笑非笑的狭长双眼。

　　“狐君，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