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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怎么就嫁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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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泠走到席边,脱下了鞋履,跪坐到了他的对面。
谢质道:“陪我下一局吧。”
江泠敛袖,再见不得来时的苦闷,她顺从地“唔”了一声,便伸手捏住了一枚棋子。
两人面对面而坐,谢质仍旧是那样懒散的姿态,接连落下几子之后,江泠始终不曾见他说话。她知道,他绝对在等自己受不住招时再行出声。
不过,似是她将他想得太过险恶,谢质行棋温和,并无进攻之势,正是这种时候他开了口,道:“尚不知妹妹舞跳得好,从前怎么不曾见你主动在我面前跳过。”
说是为他学的舞,但谢质从不曾见她主动跳过。
江泠想该来的还是来了,她道:“还没来得及与阿兄瞧......便叫阿姊们抢了先。”
江泠保证,自己说话只是慢,绝对没有磕到牙齿。
谢质闻此,幽幽叹了口气,“如此听来,是我命不好。”
江泠按下一子,她抿唇,道:“阿兄想看,我跳便是。”
“泠娘听来不大情愿,我倒也成了逼迫你的人。”
“本是为阿兄学,不叫逼迫。”
谢质闻此,忽地变换了棋风,方才本还算是温和,二人能够有来有回,这会却是忽地凌厉。江泠抬眼看向他,却见他神情依旧,只是眉眼好似微微有些下垂。
他手指纤细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捏着的黑子衬得指骨愈发清隽冷硬。
他将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略重的脆响。
他道:“为阿兄学,反倒先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先行看去,岂不知你是如此有良心。”
江泠觉得莫名其妙,她说,“几日过去,阿兄怎忽地翻起了旧账?”
谢质冷呵了一声,抬眼看她,同她相视,江泠本欲同他相辩,总之打死不能承认,但他却又换了话口,道:“过段时日,顾家太夫人六十大寿,邀我前去,我那日正好得空,你要去么?”
顾家老夫人大寿,谢质问她去吗。
江泠听得谢质提及顾家,心下不住一跳,嗓子眼竟不知何时有些紧。她一时出神,棋局上也迟迟拿不定主意,谢质将她的动作看在眼中,他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更沉。
江泠叫他那棋杀得猝不及防,终是犯了毛病,她道:“阿兄去的话,我便也去。”
谢质嘴角擒起了一抹笑,道:“鞋履还合脚吗?”
江泠欲以头抢地,不撞地,撞死谢质也行。
他说话为什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真的会有人乐意和他清谈吗?若非她是他的妹妹,她当真是一句也不乐意多听。
江泠道:“合脚。”
谢质叹了口气,状似伤怀道:“当初明明是阿兄拉扯着泠娘长大,泠娘现下大了,有些话藏在心底,总不愿与阿兄说。怕你叫一些毒妇欺负,你却反倒向着她们。现下阿兄问及你的双足,你心中不喜,怕又暗自怪罪我多管闲事。”
谢质面容生得实是无可挑剔,演艺也属实高超,有人笑起来像哭,有人哭起来像笑,无论是笑里掺哭,亦或者是哭里掺笑,实叫人不知所谓。可是谢质能将自己的感情恰如其分地演出来,不高兴也能高兴,不伤心也能看起来伤心,比江泠见过的任何一个戏子都要厉害。
他薄薄的眼皮耷拉着,光影落在那张脸上,玉人琢玉,如切如磋。
他这会像极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兄长,比之她的母亲还要对她上心。她的父亲不知是谁,母亲已经成了一具焦骨,世上只剩下这个名义上的兄长。
谢质这会好伤心的样子,好像那日说小伎子三字的不是他。
江泠心中作呕,已经习惯他到了谢家之后时不时的装模作样,也不愿拆穿面上的平和。至少在嫁人之前,她不愿同谢质闹得太过难堪,若能维持体面,便是最好。
她道:“阿兄拿不定主意,亲自拿尺来量又何妨?”
她的身形,不都是他亲自量过的吗?当初她的双足多大,不也是他自己量的吗,才过去两月而已。她现下早已不抽条了,才过去这么些时候,岂会变大。
谢质听她犯了吃病,却是轻叹,语气疼惜,道:“泠娘,这么大了,怎么这口疾,还是不好呢?这身毛病,怎还嫁得出去人,大家估计是不喜欢带疾的女子啊,我们可怜的泠娘,怎办才好。”
他语气幽幽,惯是那种长辈之间的陈腔滥调,忧心至极。
江泠想掐死谢质,谢质讨厌至极。
她更讨厌同他手谈,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他口中话题已经变化了三四个,而局上她的棋子已经片甲不留。
江泠看着残局,气馁地放下了手中棋子,柔和的烛光落在她的面庞上,将她的肌肤照得愈发白皙。她秀眉微微蹙着,垂首看着面前的死局,一副无言感伤的模样。
吃病像是一种强行安插在身上的标记,没有人会希望和一个有丑陋标记的人搭上关系,士族重脸面,而她的存在会叫人丢脸。
可是,怎嫁不得?怎么就嫁不得!顾三郎若是不成,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三郎,难道只有像谢质这样的玉人才配娶妻生子,她沾一点嘴巴上的病活该孤独终老?她全须全尾,外表看上去明明同常人无异,她也在好好学说话,所以,她偏偏不要跟在谢质的身边一辈子如此。
江泠不曾在谢质面前露出过自己想要成婚的意图,因他口中的意思已然十分明显,讥她不配嫁人,她听得出来。
吃病并非没有一点好处,让江泠在备受嘲笑的同时,造就一颗敏感的心,这颗敏感的心叫她对谢质的话中的言下之意捕捉得尚有几分到位。
江泠回过神时,不知谢质何时已经跪到了自己的身后,那只手,捧在她的下颌,迫使她抬了头。
江泠的下颌磕在他的掌心,那张脸更显精致细巧,她被他带着仰起了脑袋,后脑碰在他的胸膛之上,垂落的发丝铺在他的白衣之上,看上去竟有些许浓墨重彩。
谢质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怀中,江泠被迫仰头靠在他的身上。
谢质嗓音清润,泠泠入耳,他俯视着她,抬起她的脸,就这样将她的面庞尽收眼底。两人的瞳孔都是黑黢黢的,像是两粒黑珠相撞,他问,“泠娘在想什么?”
江泠彻底回了神来,她呼吸有些僵直,说道:“阿兄,我还小,想陪你,现在先不嫁人的。”
江泠在最大限度中讨好着兄长,兄长也体面地没有拆穿。
谢质轻轻叹了口气,那只手却仍旧抚摸着她的细嫩的,软和和的脸上。
江泠发现,谢质喜欢摸她的脸,如同揉搓狗的毛发,她顺从地让他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质道:“如此甚好,嫁给了旁人,阿兄难免悬望。”
江泠知道这一茬是过了,于是松懈下来又想啐他一口。
但她没有,仍旧是靠在他的胸口,同兄长相亲相爱,亲昵着说笑。或许是她态度尚可,即便她总说错话,谢质也没有掰着她的嘴巴纠正的意思。
等江泠从谢质的招雪院中离开时,天早已黑透了,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下时候,约是戌时。
下了一棋局,兄妹二人便一道用了晚膳,江泠之后不可避免跳舞给谢质看,等出来的时候,不知不觉发现竟已过去一个时辰。
素容随她回去,跟在她的身后,她迎上前,想说什么,却被江泠打了一下。
素容脸上不轻不重挨了一下,有些懵,错愕地看着江泠,“娘子......”
江泠那双漂亮的眼眸挤到了一块,声音含着不快,她说,“我不是说,是玩笑话,叫你不要同他说吗。”
方才两人起身,谢质问她,为何想将鞋履卖掉。他盯着她的双足看了许久,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江泠知道,素容就连玩笑话也一句不落传给了谢质。玩笑话,她都特意叮嘱过她,不要说,不要说,还是非要说。
素容捂着脸,紧咬唇瓣,没有吭声。
江泠不理解素容对谢质有那样赤诚的忠心。
她在她面前卖乖做好,将她当做姊妹,从不厉声苛责于她,对她远比对鱼蝉好。就连谢质给她的东西,她还特意分出来一些与她,好,即便她不要,可她也确实是真心想要对她好,从来不吝啬自己的好脸色。可她如此讨好她,她却要如此对她。
素容总是这样,每一次都让她好失望。
她差点被素容害得受罚,鬼知道方才谢质一直盯着她的脚是想做什么。
江泠刻薄地问她,“婢子总是如此下贱,对吗?”
素容错愕地看着江泠,过了很久,她垂下了脑袋,说,“对不起,娘子,我阿爹阿娘都在谢府做活,若是郎君赶走我们,我们会死掉。郎君只是担心您,您别多想......”
他们一家都是佃奴,而她比佃奴还不如,是最卑贱的婢女。她只有将谢质吩咐的事情做好,才不会被赶走。外面如此世道,出去了,又还能去哪里,哪里能够活下去。
本来以为江泠还会因她告密而恼,少不得要冲她撒气,打她骂她,她也都认了。
可是不想江泠却抱住了她,她抚了抚她的脑袋,说,“对不起。”
素容愣了,而后捂着脸,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若江泠想有自己的事情能做,必然不能叫谢质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她本来想找个办法将素容赶走,可是,赶走了素容,还会有旁人来。
所以,怎么能让素容成为她的人呢?
说到底,素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女子啊,她又如何想做这个恶人。这世间天大的法理,也不该怪罪到一个婢子身上,一个婢子她能掀起什么风浪。
于是,江泠在这无人只有月的黑夜,抱着她,脑袋抵着她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地宽慰她,“阿容,好阿容,莫哭了,我最不该恼你的。”
女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是如此动听,结巴如何,美妙的声调之下,谁又会觉这话难听?江泠安抚了素容,可是未免策反她的心思露馅,回去之后还是同她保持了疏远的关系,佯装因为她告密之事而恼怒。
素容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曾凑上前去,唤鱼蝉前去服侍她。
鱼蝉问素容,她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惹了江娘子生气。
素容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支吾着说是。
鱼蝉叹了口气,说她是死脑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不明白。
素容嘴角牵起了一个笑,不知说什么才好。罢了,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不明白,还是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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