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荒犬

12、第 12 章 12

　　江市儿童福利院·儿童个体档案

　　档案编号：江市福-19980529-07

　　姓名：夏野

　　性别：女

　　出生日期：1998年4月25日（估算）

　　入院日期：1998年5月29日

　　入院原因：弃婴。警方介入无果，转入本院抚养。

　　发现地点：江市儿童福利院大门口台阶

　　体貌特征：无明显胎记，瞳色极浅，身高体重较同龄婴儿突出。

　　亲属信息：无。父母不详，无任何亲属探视或联系记录。

　　领养记录：2004年10月，陈文斌、顾雅宁夫妇试养。2005年6月退回。

　　退回说明：存在严重暴力倾向。退回后经江市精神卫生中心会诊，诊断为精神病性症状，待观察。此后未再进入领养程序。

　　行为记录：2005年至2010年，院内霸凌事件34起，对象多为同龄儿童，形式含言语威胁、推搡、抢夺、夜间恐吓。多次教育无效。

　　2008年11月5日，因琐事情绪失控，殴打在院儿童八名。致张某（13岁）左前臂骨折，李某（12岁）右小腿骨折，王某（11岁）额头缝4针，其余几名儿童均有多处挫伤。因未满14周岁，警方不予立案。

　　......

　　偌大的书房里，只有一盏壁灯散着昏黄的光。

　　桌上的笔记本亮着，夏野的档案铺在屏幕上。宋辞站在落地窗前，视线落在远处微微泛着波澜的海面。

　　近岸处浮着几盏渔船的灯，忽明忽灭。

　　手机在桌上震了震，对话框亮起来。

　　妈妈：你爸今天又问起你了，他是爱你的。小辞，你不要恨他。

　　这条消息的上面。

　　妈妈：李霁是个懂事孩子，你要是愿意接触一下，对你、对家里都好。

　　赵主管端着托盘出现在书房门口。她四十出头，鬓边几缕白丝，身上的职业套装没有一丝褶皱。

　　她敲了两下门框，“大小姐，您要的酒。”

　　宋辞侧了侧身，“放着吧。”

　　赵主管进门，把托盘里的酒杯在边柜上放好，瞥了眼杯子里的橙黄液体，又看向宋辞的背影。

　　“这酒劲大，您喝慢点。”

　　-

　　期中考刚过，夏野就给自己加了一个任务：大学英语四级。

　　她底子不差，语感好，听力放一遍就能抓住大意，但语法是她的弱项。她从图书馆借了一本真题集，在宿舍里埋头做题。王思雨说她有病，期中考完还不歇两天。夏野说四级不过拿不到毕业证。王思雨说才大一你急什么？夏野说早点考完早点省事。

　　周六抽了一天的闲，夏野揣着银行卡去了趟银行。

　　从银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两根金条。

　　一根五十克，一根十克，几乎花掉了她所有的积蓄，但拿在手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她去了市中心的一家金店。

　　临街一间小铺面，门头挂着老式的木质匾额。玻璃柜台里摆着金银首饰，墙上挂了几幅褪色的字画。老板四十来岁，身材精瘦，正坐在柜台后面用小锤敲一只金镯子。

　　夏野推门进去，铃铛叮了一声。

　　“老板，我想打件东西。”

　　她摊开手，露出手上一厚一薄两根金条。

　　老板放下锤子，起身，“自己买的料？”

　　“嗯，想打个小东西送人。”

　　“打什么？”

　　“苹果。”

　　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旧图册，让她挑款式。

　　夏野摇头，从帆布袋里摸出一张画稿，“我画好了，就打这个。你教我，我付学费。”

　　老板拿过她画的三维立体手稿图，看看图，又看看她。

　　“你以前打过？”

　　“没有。”

　　“工费三百，加学费一共收你八百，耗损算我的，多退少补。”

　　夏野想了想，点头。

　　老板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带她走向店铺最深处的木桌，上面摆着齐整的工具。夏野在老板的示意下把金条放进坩埚，老板拿喷枪融了，倒金模具，压成一个球。冷却之后，他把金球放在砧板上，递给夏野一把小锤子。

　　“先敲型，把轮廓敲出来。力道匀着点，别狠一下轻一下。”

　　夏野接过锤子坐下，咣咣就是一整天。

　　到下周周末再来，苹果已经完全成型了。

　　天暗下来时，老板过去看了一眼，笑说：“这年头能沉下心学手艺的后生不多了。你这姑娘，看着不像干这个的，手倒是稳。”

　　夏野没有接话。

　　看似挫得专注，实则分心想着宋辞。

　　宋辞发了那条“我不要”之后再没回过她消息，一个多礼拜了，也不找她玩，不知是嫌她烦还是太忙了。

　　她突然很想问问宋辞为什么又不理她。

　　夏野刚摸出半截手机，又塞回去。

　　宋辞不理她难道还要给她理由吗？

　　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夏野撇撇嘴，重新捡起锉刀。

　　老板站在旁边看她挫了一会，点了点头，转身去倒茶。

　　天气越来越冷，风像带了刀子似的往身上刮。夏野窜个头太快，去年的外套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风一灌就透心凉。她翻了翻柜子，仅有的两件厚衣服都穿不了了，肩线卡着，抬手都费劲。

　　扛不住冻，她只能去买件新的。

　　又一周周末从金店出来，夏野拐去了附近的商圈。

　　商场里暖气开得足，她一层一层逛，最后在一家店里试了一件黑色羽绒服。版型简单，领子够厚，风灌不进去。

　　夏野换了件大一号的，付了钱直接穿上。

　　旧的那件团起来塞进袋子。

　　出商场天已经擦黑，街灯亮起来，橱窗里的光铺在人行道上。她往地铁站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旁边忽地凑过来一个男的，递来一张名片，“美女，有兴趣做模特吗？我们公司就在附近。”

　　夏野瞥他一眼，“不了，谢谢。”

　　“留个联系方式也行，你个子那么高，不做这行可惜了。”

　　绿灯亮了，夏野夹在人群里过了马路。

　　然而，前面还有一劫。

　　离地铁口不远的大商场门口，一堆人举着相机找角度，长枪短炮全都对准一个穿着短裙的女孩。被拍的女孩在冷风里摆造型，嘴唇冻得发紫还在笑。

　　夏野低着头想从人群边缘绕过去。

　　快门声忽然变了方向，连城一片。

　　夏野把下巴缩进羽绒服领口，快步往前走。身后有人在喊“美女留步”，有人喊“就一张”，她脚步没停。

　　前面有五六个女孩迎面走来，嬉笑打闹着。

　　“好高啊，至少一米八吧。”

　　“眼睛颜色好好看，是不是混血？还是外国人？”

　　“头发眉毛都黑的，应该是戴了美瞳。”

　　“身材比例真好啊，头好小。”

　　“快去问问是弯的还是直的......哈哈哈哈......”

　　夏野听了一耳朵自己的热闹，抬眼望过去，正对上一双很有灵气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个长相甜美的女孩，圆脸，皮肤白净。站在几个同伴中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交头接耳，只是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夏野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拍。

　　风带起一丝很淡的味道，像是洗衣液残留的皂香。

　　许栀转过头，视线追随着她的背影。

　　她注意到了她左手提着的袋子。

　　一个很普通的纸袋，米白色，上面印着蓝色的大写字母。那是一个很大众的品牌，哪个商场都有，促销的时候牛仔裤一百两条。

　　许栀的目光在那只纸袋上停了停，又移到她的背影。

　　那么高级的一张脸，却提着一个一百块可以买两条牛仔裤的品牌纸袋。

　　“诶诶诶，人都走了还在看！”

　　方棠从后面拽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前拖。

　　许栀被拽得踉跄了一步，皱眉，“谁看了。”

　　方棠眉毛挑得老高，“你眼珠子都要黏人家身上了。怎么的？喜欢就去加个微信啊，就问她有没有签公司，没有的话签到我们公司来，肥水不流外人田！”

　　“对对对！快去快去！”

　　几个队友跟着起哄，在长街上笑成一团。

　　许栀把方棠的手扒拉开，没再说话，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往地铁口的方向扫了眼。

　　扶梯上的人已经不见了，入口处空无一人。

　　她收回视线，把手插进衣服口袋，跟着队友们往反方向走。

　　一直到餐厅坐下，女孩们还在聊那个人。

　　方棠说下颌线绝了，丁一诺说美瞳好看，另一个队友说你们没注意她走路吗？腰腹定，胯随行，我感觉她练过。

　　许栀坐在最里的位置，翻着菜单没搭腔。

　　饭送上来，几个人终于停了话头，各自埋头吃饭，筷子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

　　方棠突然唉呀一声，嘴里还嚼着半口饭，“我刷到刚才那个人了！”

　　几个人连忙凑过去看。

　　是一个夏野在学校琴房弹唱的视频。

　　“手好看，手指好长！”

　　“你怎么不说脸更好看呢？”

　　“大数据牛啊！刚聊的人这就刷到了。”

　　“哇大学生！还是个大一新生，海大的！”

　　几个女孩七嘴八舌，凑在方棠旁边比划来比划去。

　　许栀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嚼着生菜叶子，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

　　队友们热闹一阵，各回各位吃饭。

　　方棠坐过来，把手机杵许栀面前。

　　“看看，这人怎么样？”

　　视频里夏野侧脸对着镜头，光落在肩上。

　　许栀抬眼看了几秒，嘁了一声，“也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