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荒犬

1、第 1 章 1

　　八月的最后一天，暑气未消。

　　海城大学的校门口挤满了人，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落在地上，被无数双鞋子踩碎又重组。

　　新生接待的红色横幅在热风里猎猎作响，底下是一字排开的各学院迎新摊位。

　　建筑系的迎新摊位设在最里面，苏莹举着牌子站了快两个小时，嗓子都哑了。她拿起手里的名单扇了扇风，半死不活地喊：“建筑系这边......”

　　一个高挑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简单的修身白T搭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肩宽腿长，推着行李箱的手骨节分明。

　　隔壁计算机学院摊位的学长不约而同看着这边，其中有个喝可乐的，可乐从嘴角溢出都没察觉，顺着下巴滴在了衬衫领口。

　　苏莹仰着头。

　　这鼻子，高得快戳她脸上了。认真的吗？

　　“请问，建筑系的报到点在哪里？”

　　苏莹一愣回神，慌忙低头去看手里的名单，“你是建筑系的新生？”

　　“嗯。”

　　“你叫什么名字？”

　　“夏野。”那人说：“夏天的夏，旷野的野。”

　　“我带你过去。”苏莹想去接夏野的行李箱，手伸出去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牌子和名单，一时有点手忙脚乱。

　　夏野弯了弯眼睛，“谢谢学姐，我自己拿就好。”

　　苏莹点点头，把牌子塞给旁边看热闹的学弟，领着夏野往报到点走。

　　“卧槽好高，模特吗？”

　　“那是新生吧。”

　　“哇，长得好别致。”

　　“脸好小！”

　　“快去打听打听是哪个专业的！”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苏莹侧头看着夏野。

　　“你戴了美瞳吗？”

　　夏野摇头，“没戴。”

　　“那你是混血？”

　　“应该不是。”

　　应该？苏莹眼底露出疑惑，但也没再问下去。

　　报到点排着长队，苏莹把夏野送到队伍末尾，正想交代点什么，就听旁边有人喊她：“苏莹！过来帮一下忙！”

　　她偏头看了眼。

　　“学姐去忙吧，我自己排队就好。”

　　“那行，待会儿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我在那边摊位上。”

　　“好。”

　　苏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

　　夏野站在队伍里，又黑又长的头发垂散在肩头，被风一吹，露出一双尾部微微上挑的眼睛。她仰起脸扎头发，一对瞳仁浅到发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宿舍是四人间，夏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陈萌正踩在椅子上铺床，听见动静看过来，“卧槽！”

　　夏野挑眉。

　　陈萌脸唰地涨红，“对不起，我没骂你......”

　　夏野笑了一下，侧身把行李箱拖进来，“没事。”

　　周苒从洗手间里探出头来，手上都是泡沫，手里的眼镜啪嗒一声滑到地上，掉在离夏野脚尖两步远的位置。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陈萌捂脸，“你把眼镜戴上！”

　　周苒应了一声，弯下腰去找眼镜，脑袋不小心撞到门框，疼得好一顿龇牙咧嘴。

　　夏野看她费劲地在地上摸索，提起行李箱绕开，“女的。”

　　“哦哦，不好意思。我高度近视。”周苒捡起眼镜戴上，目光追随着她，”你多高啊？”

　　“182。”

　　“这么高...”

　　宿舍门又开了，门外站着个短发女生。穿得酷酷的，一进门就扬着下巴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夏野身上。

　　“你们好，我叫王思雨。”

　　宿舍里另外三人各自报了名字，场面一时热络起来。

　　陈萌从椅子上下来，拿起桌上的防晒喷雾分发，“明天的教官听说是部队来的，特别严。我特意多买了几瓶防晒，一人一瓶。”

　　“我都没给你们准备礼物。”周苒接过，走向自己的桌子，点点桌上的绿豆糕，“这是我妈让带的特产，你们想吃自己拿。”

　　夏野没接，“谢谢，我不用这个。”

　　陈萌没勉强她，点了下头，把那瓶递到王思雨手里。

　　王思雨半个屁股坐在行李箱上，接过来翻了翻，“我既没准备礼物，也没带特产。我请你们吃午饭吧，”她看向夏野的背影，“一起去啊，夏野。”

　　夏野正抓着床架的横杆往下拽，“好，但能不能早点？吃完我要出去一趟。”

　　“你去哪？”陈萌扶着柜门看她，“下午两点开班会呢，辅导员说要点名。”

　　“我去面个试，开会前能赶回来。”

　　“什么面试？”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周苒问：“做家教吗？”

　　夏野又握住床侧的立柱拉了一把，摇头，“西餐厅驻唱。”

　　陈萌瞪大眼睛，“你还会唱歌吗？这么厉害。”

　　夏野笑了笑，“瞎唱的，谋生罢了。”

　　“驻唱时薪多少？”王思雨抱着双臂，“我之前问过奶茶店，一小时才二十块。家教倒是高点，但跑来跑去也挺累。”

　　夏野弯腰看了看床底的焊接点，“还没细谈。之前线上说的是每周两场，一场小几百。”

　　周苒扶了扶眼镜，“那一个月下来也不少，比摇奶茶强。”

　　-

　　中午十二点半，夏野推开西餐厅的玻璃门，冷气混着牛排的香味扑面。大厅里空着大半位置，仅靠窗几桌有客人，穿着黑色围裙的服务生正往桌上放水杯。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头发向后梳得整齐。看到夏野，他放下手里的预约本，绕出吧台。

　　“我是餐厅经理。”他伸出手，“没想到你本人比视频更出挑。”

　　夏野看了眼他的手，“抱歉，我不习惯和人握手。”

　　经理笑了笑，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你要军训半个月是吧？那今天先试一场，后面正式排班等你军训完再说。”

　　夏野站在原地没动，“之前没说需要试场。”

　　经理转过身，双手插进裤兜，“一般行内都默认有试场这个环节，没提是以为你懂。”

　　夏野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经理眉毛轻轻一抬，“是今天不方便吗？那也没事，你可以等军训完了再来试。”

　　“今天试也可以，但要算工资。”

　　“试场没工资，这是规矩。你的外形条件是够了，业务得看过现场才能定。”

　　夏野瞥了眼墙上的时钟，“我只试一首。”

　　经理笑起来，“一首？一首...”

　　“不行我就去前面鎏光问问要不要驻唱，远了点，但说不定价高呢。”

　　“一首就一首吧。”

　　夏野走到大厅的钢琴前掀开琴盖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自己脚边。手指搭上琴键时她停顿一会，按下了第一组和弦。一首中文流行，谱架上空空荡荡，整首歌的弹唱却很流畅。靠窗几桌客人纷纷看过来，曲终时轻轻拍了几下手。

　　经理抱着双臂站在吧台边等她。

　　“每周两场，周三和周五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半。”他把一张打印好的简易协议推到夏野面前，又递来一支笔，“一场三百，月结。”

　　夏野接过笔，大致扫了眼协议。

　　落款：夏野，2015年8月31日。

　　-

　　走出餐厅时太阳正悬在头顶。

　　夏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下侧边键，屏幕亮了，但反应慢了好几拍。

　　手机边框磨损得发白，屏幕在阳光底下碎得看不清锁屏画面。她拿手挡住，点开自己的账户。

　　图标加载几秒后跳出数字，可用余额四位数，1开头。

　　夏野盯着那串数字反复看了几遍，叹出一口气。

　　“哪年哪月能买得起电脑啊。”

　　“要不还是去抢银行算了。”

　　她嘴里碎碎念着，慢悠悠地朝共享单车停放点走去。

　　手机扫完二维码，加载了好几圈才开锁。

　　夏野蹬上单车，顺着人行道外侧的自行车道往学校骑。风灌进袖口，高马尾被气流拉成平直的一缕，露出一整截后颈。

　　身后忽地传来电瓶车加速的嗡鸣，贴着自行车道从右侧逼近。

　　“美女，腿挺长啊。”电瓶车后座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带着尾音的声音裹在风里，“夹着车座子这么使劲，不累吗？”

　　前座男人跟着发出一声哄笑，电瓶车又贴上来半车距离，车把手几乎要擦到单车的右侧把手。

　　夏野没搭理，视线落在前方几十米的景观池塘。

　　池水发绿，水面浮着零星枯叶和几团白色泡沫。池岩的矮石栏只到成年人膝盖的高度，表面长了一层薄青苔。

　　夏野加了点速，目光扫过拐弯口的一小段鹅卵石路面。

　　“别骑那么快啊。”后座男人的声音又跟上来，夏野能感觉到有只手虚虚地从她后腰掠过，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和哥哥聊聊呗。”

　　单车在这时猛地刹停。

　　夏野左脚撑住车身，车头横摆向右别过去，前轮卡着鹅卵石的缝隙，撞进电瓶车后轮正侧方的窄缝。

　　金属绞合的刺耳声响起。电瓶车的后轮被别住，惯性把后座的男人从坐垫上甩了出去。

　　扑通一声，水面炸开一大片浑浊的绿浪。

　　后座男人整个栽进池塘，在水面扑腾几下才撑起身，额角豁开了一道口子。前座男人也摔在地上，电瓶车车身压住他的右大腿，有血珠从磨破的裤料渗出来。

　　夏野抬手朝两人竖了个中指，嘴角咧着，笑容明媚。

　　有些变形的单车前叉在骂声中歪歪扭扭地晃了一下，而后笔直地窜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