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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隔岸 周五,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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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一周课业的最后一天。
秋日的天光比夏日沉得更早,还没有到放学,窗外的天色就已经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蓝。梧桐树上泛黄的叶片被秋风卷着,时不时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一整个白天,教室里的氛围都有种说不出的紧绷。
焦糖和刘凯言依旧是靠窗的同桌。上课老师板书解析几何,需要共用草稿纸的时候,依旧会简单交谈;要传递练习册,也会安安静静递过去。一切表层的秩序都维持得完好,在外人眼里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只有焦糖自己清楚,那股无形的张力,时时刻刻悬在两人之间。
这一周积攒下来的情绪,像被慢慢注满的容器,只差最后一道出口。
刘凯言今天格外安静。不再像往常那样,会趁着课间没人的时候悄悄递来橘子硬糖;也不会再有意无意把胳膊轻轻靠过来。他大部分时间只是低头看书做题,只有在必须交流习题的时候,才会开口说话。偶尔视线无意当中相撞,他也只是淡淡扫过来,便迅速移开,眼底藏着一层焦糖读得透彻的失落。
焦糖的心一直沉甸甸往下坠。
他知道是自己一次次躲闪,才造成如今这般局面。可那份根植心底的恐惧,依旧没有办法轻易消解。他无数次在心里演练,想要把心底的顾虑完完整整说出来 —— 害怕流言,害怕老师的约谈,害怕周遭所有人审视的目光。可话堵在喉咙,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更没有足够的勇气全盘托出。
午休的时候江屹来过一次,靠在课桌边上和刘凯言聊了两句球队下周训练的安排。江屹的目光若有似不在两人之间掠过,他大约已经察觉到气氛不对,却什么都没有多问,交代完事情便转身离开,不插手,不戳破。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尖锐的铃音划破教室的安静。
同学们喧闹着收拾书包,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大家三五成群结伴离开。焦糖慢吞吞把书本、练习册一一收进帆布包,指尖捏着书包带,心里隐隐在打鼓。
按照往日的习惯,他们会一同步行回家。
刘凯言把书包甩上肩膀,站在过道上等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顺着人流穿过走廊下楼。走出教学楼,傍晚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吹乱焦糖柔软的卷发。校园里的学生渐渐四散,一部分奔向校门,一部分往宿舍方向走。
出了校门之后,人流快速分流。他们回家要途经一条栽满高大老梧桐的林荫道,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已经归家,路上行人寥寥,只有零星几个晚走的路人远远走过。
行道树浓密的树冠交织在头顶,把整条路罩进一片幽深的阴影里,路灯还没有完全亮起,只有远处街灯投来微弱的余光。
脚下铺满一层薄薄的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往日路上会聊起的作业、测验、班级趣事,此刻全都消失不见,只剩下脚步落地的轻响,还有秋风穿过枝叶的呜咽。
焦糖的心跳越跳越快,一种模糊的预感压在心头。他刻意把步子放快半分,想要尽快走完这段僻静的林荫路段。
就在这时,身侧的刘凯言停下了脚步。
焦糖也跟着顿住步伐,转头看向他。
昏沉的光影之下,刘凯言的眉眼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蜷了蜷,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下一瞬,他伸出手,朝着焦糖的方向探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丝毫强迫,只是安安静静,想要握住焦糖垂在身侧的手。
那一瞬间,恐慌如同冷水骤然浇透焦糖全身。大脑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他猛地把手往回一抽,身体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手掌落空。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落叶被风吹过脚边,打着旋掠过地面。
焦糖能清清楚楚看见刘凯言眼底那一点点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黯淡下去。伸在半空的手僵住几秒,而后慢慢垂落,攥成松散的拳头。少年的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线,脸上没有暴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受伤。
“只是这样,也不可以吗?”
刘凯言的声音压得很低,被秋风揉得有些沙哑,没有拔高音量,听上去甚至近乎平静,可那里面裹着的委屈,焦糖听得明明白白。
他一定在回想生日那晚 KTV 包厢,四下无人的拥抱,落在脸颊那个温热的吻。在刘凯言的认知里,那些时刻他们明明可以毫无隔阂地靠近,他以为这份心意可以延续到现实里。
焦糖心口一阵尖锐的酸涩,愧疚铺天盖地席卷上来。他不是不愿意,是不敢。
“会被人看见。” 焦糖的声音很轻,微微发颤,他只能说出这一句苍白的理由。千言万语堵在胸腔,那些关于流言、关于老师、关于害怕一切被揭穿之后的手足无措,全都卡在喉咙,他没有办法完整地倾诉出来。
“这里现在没有人。” 刘凯言看着他,语气里带上一丝无力,“就连这样,也要躲开吗。”
焦糖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
他知道此刻周遭确实没有熟人,可那份恐惧已经变成一种条件反射。哪怕当下四下无人,他也会忍不住去想,会不会下一秒就有同学从拐角走出来,会不会被某个路过的陌生人看在眼里。
他说不出 “我喜欢你,可是我害怕现实”,这句话太重,重到他没有力气坦然讲出口。
没有争吵,没有激烈的辩驳,只有一种闷在心底的难过,笼罩住两个人。
之后剩下通往小区的路,两人继续往前走,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不再并肩。偶尔肩膀险些碰到,都会各自悄悄错开。一路再无交谈,只有脚下落叶被踩踏的沙沙声响。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却漫长得仿佛走了很久。
终于走到焦糖家小区铁栅栏大门前。铁门冰冷,楼栋窗户透出星星点点居家的灯火。
晚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两人脚边盘旋。
以往分别,总会约好第二天早上便利店碰面。但此刻,谁都没有提起周末,也没有提起周一上学的约定。
焦糖垂着眼睑,不敢去看刘凯言的眼睛。
“我进去了。” 他低声说。
刘凯言 “嗯” 了一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焦糖转身快步走进小区,一直走到单元楼门口,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林荫道的阴影之下,刘凯言还站在原地,孤零零的一道身影。隔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仅仅短暂的片刻之后,他便转过身,顺着来时的道路,一步步走远,消融在暮色之中。
那个周末,过得格外漫长。
焦糖待在家里,写作业,画画,却很难静下心。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周五傍晚林荫道那一幕,刘凯言落空的手,眼底黯淡下去的光,一遍遍在脑海重播。愧疚与无力反反复复折磨他。画布背面那行俄语,此刻回想起来,更像一份讽刺的秘密 —— 他把滚烫的心意写在画布背后,却连现实当中一次牵手都不敢接纳。
他好几次拿起手机,编辑出大段文字,想要解释自己内心的惶恐,却又全部删掉。终究没有发送出去。
转眼就到周一。
重新回到教室。
推开教室门,焦糖一眼就看见已经坐在外侧座位的刘凯言。
书包依旧挂在椅边,外套半掩住那些可爱毛绒挂饰。只是属于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木质冷香,此刻闻起来,都带上一层疏离感。
接下来的一整天,他们依旧是同桌。
数学课要互相对答案,物理课需要借草稿纸,迫不得已的时候,会说寥寥几句简短的对话。但仅此而已。
没有课间递过来的糖果,没有午休一起去往食堂,放学也不再结伴同行。但凡可以避免的肢体接触,两人都会下意识避开。视线一旦意外相撞,便会飞快各自挪开。
明明只隔着一张课桌的宽度,咫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跨不过的岸。
课间江若琳过来找过焦糖,一眼就看出他神色萎靡。她趴在窗边,压低声音轻声询问发生了什么。焦糖只是摇摇头,说不出完整的委屈,只说是两个人之间一点别扭。江若琳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留给他一句 “要是撑不住,随时可以和我说”。
江屹也来过课桌旁,扫过两人之间紧绷的气氛,什么都没有多言,只是叫刘凯言出去走廊说事,给教室内的焦糖留下一点独处喘息的空间。
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满是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
暖白色顶灯落在课桌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桌面,挨得很近。可现实之中,谁都没有再向对方靠近半分。
焦糖握着笔,题目就在眼前,心思却早已飘远。他偷偷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年。刘凯言垂着头,专注看着习题册,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焦糖心底漫开一层茫茫的茫然。
他不知道这样低温僵持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窗外夜色浓稠,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整间教室安静,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