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前尘旧事 又是一个周 ...
-
又是一个周末，陈紫黎开车到千里宿舍接了桂君去她家吃饭。她房子有一个不小的后院，她自己做了几个菜，又开了瓶红酒，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和桂君边聊边喝。
桂君给她带的那个大箱子就放在一边。她指着箱子又开始大惊小怪：“啊唷，你怎么给我带了这么多东西？要不是这车后备箱大，还真装不下。难不成你在上海时间住长了，学上海人把洛杉矶也当乡下了？“
桂君又好笑又好气，知道怎么治她的表演性人格，佯怒道：“我倒没把洛杉矶当乡下。但有这么个人，上个月前半夜里抽抽嗒嗒的给我发语音，说喂奶喂的不想活了，要离婚回上海。我这可不背了一箱子的零食过来，挽救我干女儿们的家庭危机？算了，既然某人的良心喂了狗，这些零食我带回去哄公司的小开发好啦。”
陈紫黎慌了：“不要不要。你们这种中国公司办的企业，同事都是中美两地飞来飞去，哪里缺吃的？哪像我这么可怜，本来美国的江浙菜就不咋地，我这大半年来成天都是吃我婆婆做的北方菜，我都怀疑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钱，这辈子要拿味蕾来还债。”
陈紫黎是桂君读申江大学时同寝室的死党，上海人，在大学里以快言快语著称。来美国没多久，她就闪电般地拿下了现在的老公。对方毕业于上海一所著名医科大学，当时还只是在一个基础科学系读博的落魄研究生，但陈紫黎慧眼识英雄，在她的指挥下，她老公离开了那个系，全身心备考美国医生执照考试，三年后一举考过，成了一名住院医师。而陈紫黎在同时期搞定了升职、绿卡，之后又生了两个小孩。等她老公再熬上两年完成培训，陈紫黎就可以荣升医生太太了。
众人皆知卷王的厉害，却没人懂得卷王的苦。在她老公考医生执照考试的那几天，她得了急性胆囊炎，一个人在医院做完手术，出院时还是自己叫的车。她生产的时候是刨腹产大出血，恢复得缓慢，但她硬是要母乳一年，不喂奶粉。饶是这样，她婆婆还常嫌她的奶质量不好给她脸色看，说孩子吃了饿得快，还老起湿疹，要求换回奶粉。
卷王不是不难受，只是不喜欢叫疼而已！这脾气桂君懂得，因为她自己就是一根优绩主义的藤上面结出的另外一个瓜。中国大厂里面的女汉子，都是穿着全金属外壳的战士。
陈紫黎打开桂君带来的那一大箱蝴蝶酥和条头糕，还有形形色色的面膜眼膜颈膜，眼泪扑簌簌地掉个不停。
她痛哭道：“桂君，没人比你对我更好，还记得我大学里最爱吃的东西。我不是为我自己哭。我哭是因为自责！想起你和李奕风分手的时候，正好我刚生了老二，一点都没有帮到你，你当时怎么熬过来的我都不知道。我后来给他打了几个电话，找不到人，就只能留个语音骂他。这有什么用呢？我就应该飞过去，打他两耳光！我要不给你找到一个好的对象，我把陈字倒过来写！”
桂君苦着脸道：“你在美国怎么帮我找？要真为我好，千万别再在我身边提这人！提起来，我就想到我那几百万房贷！肉痛！”
李奕风是桂君同乡，是比她高三届的高中校友和申江大学校友。直到桂君大三，两人才在父母的共同朋友介绍下迅速成为了情侣。桂君毕业后进大厂，李奕风读完博士后到另一所沪上高校做助理教授。两人男帅女美，一个能赚钱，一个工作稳定有社会资源，又都来自实力相当的小康家庭，堪称当今社会中的中产阶级联姻典范。
三年前，两家人每家各贴了两百万，再加上小两口一起攒下的钱——当然以桂君攒的为多，又贷了将近五百万，一举买下了一套一千万的学区房，这房子离李奕风工作的大学只要十分钟，但离桂君工作的千里科技却要坐四十分钟地铁。
在两人约好去领证的时候，李奕风收到美国西雅图一所名校的访学邀请。桂君妈妈坚持让他结了婚再走，生怕夜长梦多。倒是桂君神经大条，觉得访学不过两年时间，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了，房子都买了，哪里差这一时半会儿？她心里还有一点自己的盘算：李奕风不在身边，自己正好趁着结婚生孩子之前，全力冲一冲事业，争取再升一级，多挣点钱，把房贷多还一点儿。等以后生了孩子，就能安心在家歇上几年，专心带娃。
李奕风刚出国的时候，桂君总是听他抱怨美国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白人饭难吃，西雅图阴雨连绵，见不着太阳。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听不到这种抱怨了。他的朋友圈里开始出现棒球赛、橄榄球赛、国家公园和雪山湖泊；周末不是徒步，就是露营。照片里的他穿着冲锋衣，戴着墨镜，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笑的神彩奕奕。离开上海两年后，桂君在他的照片里总是看到一个高个子的姑娘站在他旁边，虽然那些都是集体照，但出现的频率也太高了点。
桂君终于收到了他的分手邮件。邮件里他先是感谢桂君这些年的陪伴，感谢她当年支持自己来美国，也一直没有催婚，从来没有给自己压力。
他在邮件中写道：“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让我重新思考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经过很长时间的挣扎，我还是决定面对自己的内心，而不是继续让你陪我一起等待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我知道，这样做对你很残忍。所有的责任都在我，我愿意承担。希望你不要因为我，而耽误了属于你自己的幸福。
至于上海那套房子，你全权处理就好。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和判断。在房子卖掉之前，房贷我们还可以按照以前的方式一起承担，等出售以后，再把剩余款项结清。这样，对你我都公平。
最后，我真心希望，你能遇见一个比我更适合你的人。”
这真是太他妈的象公司裁人的那套话术了！桂君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刚从公司回到自己的住所。工作了一天之后的脑子不是很清醒，但她毕竟是大厂的产品经理，麻木地悲痛了十分钟后，迅速抓住了重点，盯着"房贷还可以按照以前的方式一起承担"几个字，看了半天。
什么叫"还可以"？说得好像是在施舍她一样！房子本来就是两个人买的，房贷本来就是两个人该还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额外赞助了她什么。“所有的责任都在我，我愿意承担。” 他究竟承担了什么？房子买在了他工作单位旁边，却要靠她来卖，剩余款项结清前，要她一起还房贷。还要说的好听---“我完全相信你的能力和判断”，知道她好强，用这种话把她架在高台上。
她在地板上睁着眼睛躺了一宿，第二天又照常去上班。
谈恋爱和炒股一样，亏掉的都是沉没成本。她在千里科技做产品经理修炼出的一大本事，就是优先级排序。在上海，最紧要的是什么问题？当然是钱！那套婚房，如今已经跌掉了一百多万，这还不算当初桂君装修房子的花费。更让她窝火的是，她即使搬离了那里，在千里科技附近重新租了房子，还要和这个已经分手的前男友一起承担房贷。不光是付两份房钱的问题，这种斩不断的关系让她恶心。
倒霉的事总是一道来的。几年前那么红火的房市，和人心一样说变就变。桂君前前后后谈了十几拨买家，价格一降再降，却始终成交不了。她没卖过房子，不知道卖房竟然比买房还折磨人。每天在上班的中间还要到厕所偷偷接中介电话，讨价还价、反复拉扯，忙到焦头烂额。
唯一可以让她欣慰的，大概就是在千里小有起色的事业了。这两年她接连做了几个大项目，绩效亮眼，从P7升到了P8，工资涨了不少；又因为计划里有去美国找李奕风的可能，强攻了两年英语，最后被老周看中，调到了美国这边的产品线。每次想到这里，她都觉得老天有时也会开开眼，那些原本为了别人做出的努力，终究有几分是会落回到了自己身上的。
所以，她并不觉得陈紫黎的自责有些什么必要。她还好，真的还好。要说惨，比她惨的人一大把呢！
桂君见紫黎的双眼爬满血丝，眼周挂着深深的眼袋，鬓边居然长出了两根白发，心里一酸，拍拍她的后背道劝道，“好啦紫黎！别为我担心，我这么厉害，男人和钱，将来都会有的！我们都三十多的人了，你也别对自己要求太高。母乳什么的，放松点儿，奶粉就奶粉。孩子怎么着都会长大。”
她从陈紫黎家喝得醉醺醺地回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上海的王中介打来电话：“姐，买家决定了，今天下午签合同。”
桂君大喜，千叮咛万嘱咐：“你去给另一卖家发信息，让他及时签字，这事情一定不能黄了。” 她指的是李奕风。她实在懒得和他直接联系。
谁知道晚上，她竟收到了李奕风的一条微信，只有短短几句话： “房子还是卖得太便宜了。现在市场不好，但也不用急着这么降。这个价格，比我们当初预想的少太多了。不如我们再等等？”
桂君看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有人就是给脸不要脸。整个卖房过程费尽周折，李奕风都在和中介的微信群里，可他都是做甩手掌柜，不发一声。现在有人要买了，他又来发表意见，这卖房的时间和精力成本，反正又不在他那里。
所幸她现在对于李奕风的为人已经有充足的了解，所以对这样的反应早有准备。她趁着酒意慢慢打字道：
“李奕风你个混蛋听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马上滚回来，自己接手卖房子的所有事情。第二，配合签字，不要再发表意见。如果你觉得这个价格不合理，那后续所有中介费、时间成本、房贷成本，包括这个文件里面和以外的所有费用，你都要承担。”
她发过去一个文件。文件名是《房产出售项目成本明细.xlsx》，她前几天用大模型生成的，在这里等着李奕风呢。
第一页，是桂君投入的各项花费，包括时间统计。她像做项目复盘一样，把每一项工作拆开。这里面有“联系筛选中介”， “房屋整理及物品处理“， “维修”，“清洁” 等等一共十余项，共计86个小时，按桂君的一小时500人民币的收入算，共计四万三千块。第二页是“隐形成本”，有一项是精神损耗费：100,000元。备注写着：“因共同资产出售过程中，长期由单方承担决策、沟通及压力，产生的额外心理成本。”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友情价。”
李奕风下面啥也没说，只看他微信对话框上一直显示“在输入...”。
几分钟后，王中介的消息来了，“姐，所有的签字都搞定了。”
洛杉矶的夜晚安安静静，全然不像上海那么有活力。桂君从厨房冰箱拿了几罐冰啤酒，坐在阳台上一个人继续喝。
她把手机上那一页页的合同从前翻到后，又从后翻到前。房子是真的卖了，和李奕风的纠缠到此为止了。
她还记得买房子的那会儿。收房的当天，她们两个站在空荡荡的阳台上。阳光灿烂，岁月静好。李奕风指着阳台和她说：“这里将来放两张躺椅。我们周末早上一起喝咖啡，晚上一起喝啤酒。”
她心里高兴，却忍不住笑话他：“你咖啡和啤酒都嫌苦，在这儿装什么生活家呢。”
他关上窗帘，把她搂在怀中抵在墙边，热烈的吻了下去：“你说为什么？你不是就喜欢这些小情小调的吗？我嫌苦也得陪着你。”
他们曾经是一对璧人。现在玉璧破了，变成了满地的玻璃渣。然而玻璃渣里，也曾经有让人忘不了的糖。桂君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了。她擦去眼泪，喝完一罐，又打开一罐。
“你怎么在哭？”旁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桂君侧过头，那个没心没肺的小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她旁边的另一张凳子上，一脸震惊地拿着一罐啤酒，“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刚不小心听到你卖了房子，又看到你拿了啤酒过来，以为你要庆祝，想和你一起喝一杯。”
小林向她道歉：“对不起，亏了好多钱吧？”
她听到这话，刚止住的眼泪又朝外流。小林慌了手脚，赶忙拿了面巾纸俯身来给她擦眼泪。
她血管中的酒精让她燃烧了起来，她一把拉住小林拿着面巾纸的手，蹭地站起来凑到他身边：“你这么好奇？这么想知道我亏了多少？哈哈哈，那我告诉你，亏了一百六十万，没让你失望吧？不过这对你桂君姐不算什么，白干几年而已。可你知道吗？我在那个男人那里，亏了十年的时间！小林，你明白十年是个什么概念吗？十年前，吴彦祖可还年轻着呢！唉，这美国啤酒真他妈的苦！”
小林有点被她吓到，挠挠头解释说：“我没有看笑话的意思。其实房子卖亏了，前男友啊什么的，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你要是一直留着，可能搭进去得会更多。好比我们写代码，你明知道写得烂，可就是舍不得删，觉得改改还能用。但这个底层的架构要是不好呢，Bug是会越改越多的，最后整个系统都不敢升级。这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狠下心删掉，重新写。否则，就得带着技术债过一辈子。我也不知道我说明白了没有？我的意思是，至少你现在把以前的代码一把删了，可以重新开始新的了。这世上好的男人也有很多。”
桂君刚才一站起来，就觉得天昏地转，被他这席话更是绕的更是脑袋发胀，跺着脚道：“你说的话太复杂，我听不懂！你是在安慰我吗，小林？你要安慰我！”
小林苦笑道：“你真的喝多了，对，我是在安慰你。”
桂君摇摇晃晃地把脑袋搁在他肩头上，舌头僵硬着说：“我今天说过了，男人和钱，我将来都要有。你听到了吗？都要有！这样，你去把我的旧代码给删了！ 明天早上，我要系统重启！”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前尘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