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93、第一炉 夏临夹了一

　　夏临夹了一块豆腐，吹了吹，才放进嘴里。

　　谢知遥看着她吃，自己也低头喝汤。手机一直扣在桌面上，直到饭吃完、碗洗好，她才拿起来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夏临正把明天要带走的东西装回包里，见她站着，问：“还在等？”

　　“看一下。”

　　“明天再说。”

　　她应了一声，将手机放回充电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夏临去车站，她往店里走，到了门口，正好赶上邵姐开卷帘门。

　　机器预热的工夫，委托方的消息来了。

　　四家店里，有一家店主没同意出镜，另一家时间暂时排不开。对方想先拍两家，图片用途按前面说清的范围执行，成片数量可以商量，不再要求交全部原片。

　　谢知遥逐条读完。

　　随后问，两家是先做的一批，还是这次就只做两家。

　　对方回复先做两家，后面能不能继续，还得看店主和册子的进度。

　　她将报价重新拆开。

　　原先按四家分摊的路费，不能原样减半。谢知遥算过，附上一行说明，发回去。那边又核了两项费用，最后说可以，让她提供收款信息和可拍摄日期。

　　她没有立刻回复最早的一天。

　　先问清两家店的位置和营业时间，再拿着排班去找邵姐。

　　一家凌晨开始做，天亮以后出第一批；另一家下午才有完整的制作过程。两家相距不远，同一天拍完，省下一趟车，却不能从县城当天早上出发。

　　“得提前住一晚。”谢知遥说。

　　邵姐看了眼本子。

　　“下周三你本来休息，周二晚上那批文件我跟冯倩接。你早点走。”

　　“我把能做的先做完。”

　　“也别都挤到一天。交接写清楚就行。”

　　日期定下来，对方发来正式的项目说明。谢知遥把两位店主的同意情况又确认一遍，收到定金以后，才订了邻县的一间小旅店。

　　住处离第一家店走路十分钟。

　　她看过地图，给店主打电话，问四点半到会不会太晚。那边是个女人接的，说人来了直接敲侧门，正门要等天亮以后才开。

　　“别站在外面等，听不见。”

　　谢知遥将这句记下来。

　　这几天里，她反倒没怎么兴奋。

　　买电池、检查卡、核对交通，准备一块干净的布和能夹起来用的白板。每一样都不大，收进包里却越来越沉。

　　她把包放上秤，看了数字，又取出一件觉得未必用得上的东西。

　　夏临收到照片，问：“明天就走？”

　　“嗯，下班以后。”

　　“电池几块？”

　　“两块，都充好了。”

　　“自己吃的带一点。你上次拍完才想起吃早饭。”

　　谢知遥看着那条消息，从柜子里拿出两块饼，放进包的侧袋。

　　出发那天，她先把餐馆的一份补充文件交给冯倩。

　　冯倩看见她背着包，笑着说：“谢老师出差啊。”

　　她拉好外套。

　　“别叫这个。”

　　“那叫什么？”

　　“叫名字。”

　　冯倩仍然笑，摆手让她快走，别误车。

　　到了邻县，天已经黑了。

　　旅店在一条窄街上，前台是一张旧柜台。老板核过登记，把钥匙递给她，指着楼梯说二楼左手第一间。

　　屋里有一点刚拖过地的湿气。

　　谢知遥放下包，先试插座，再开热水。窗户朝后面的居民楼，能听见抽油烟机响，有人在阳台上喊孩子回来吃饭。

　　她检查过相机，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边，去楼下买了一碗粉。

　　吃完回来，夏临打来视频。

　　镜头一亮，对方先笑了。

　　“这次换我看你住哪儿。”

　　谢知遥把手机转过去，让她看窗外。天太暗，只看得见一排亮着的厨房，最下面停着几辆电动车。

　　“白天应该能看见巷子。”

　　“明天几点起？”

　　“四点。”

　　夏临看了一眼时间。

　　“那赶紧睡。”

　　“还得再看一遍名单。”

　　“看完就睡。”

　　她点头，挂断后把两家店的联系人和地址另写在一张小纸上，放进口袋。手机充着电，闹钟设了两次，她躺下时，楼下还有人说话。

　　陌生的枕头有些高。

　　她翻了两次身，慢慢睡着了。

　　四点闹钟响起，窗外仍然黑着。

　　谢知遥洗了脸，喝几口水，吃掉一块饼，背上包下楼。前台没人，门只扣着锁舌，她按老板昨晚交代的打开，出去以后重新带好。

　　街上已经有车。

　　一辆装着蔬菜的三轮车从身边经过，车灯在地上划过一小块亮。她跟着导航走到糕饼店侧门，听见里面机器在响，才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女人姓郑，是店主的妻子。

　　“挺准时。”

　　对方让她进去，先递来一顶帽子，又指了指挂衣服的地方，让她把外套挂好，洗了手再往里走。

　　谢知遥照做。

　　操作间比她想象中小，三个人在里面各忙各的。案板上放着面团和馅，烤炉亮着灯，墙边的架子还空着一半。

　　店主姓程，正在分面团，看见她，只点了一下头。

　　“你站那边，别靠炉门。”

　　谢知遥应下，先将包放到郑姐指定的高凳上。镜头换好以后，没有立刻对着人拍，先看他们怎么走动，哪条路需要留出来。

　　这不是她熟悉的包子铺。

　　她若只凭上一次的经验找位置，很快就会挡路。程师傅每做完几只，就要侧身去拿盘，另一位帮工会从后面把盘接走。两个人转身时看都不看，手里的东西却正好递到对方那里。

　　谢知遥站定，看了两轮，才举起相机。

　　第一批拍得并不顺。

　　手上动作比她预想中快，光又偏暖。她拍了几张，退到一旁检查，把过慢的设置改掉。程师傅没停，连着做出一整排，郑姐过来看了一眼，问是不是不好拍。

　　“有几张糊了，再等下一轮。”

　　“要不要他慢点？”

　　“不用，我先跟着拍。”

　　郑姐点头，转身继续称重。

　　天快亮时，委托方负责文字的小林来了。

　　她背着电脑包，进门先道歉，说没想到这么早就已经做完一批。郑姐笑着说，这都算慢的，平时赶集还得更早。

　　小林拿出准备好的问题，站在不碍事的地方问。程师傅一边做，一边答，年份记得不很准，时不时让妻子补一句。

　　问到配方，对方说最初跟亲戚学，后来按客人口味改过几次。

　　小林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那这里写三代传下来的，可以吗？”

　　程师傅抬头。

　　“没有三代，我爸又不做这个。”

　　操作间里机器还在响。

　　小林有些尴尬，解释说前面的资料这样写，可能整理错了。她很快把那一行划掉，重新问从哪年开始。

　　谢知遥放下相机，等他们说完才继续。

　　这段没有拍。

　　她只在自己的记录里写了待核实的年份，没有替谁补上更长的历史。

　　第一炉出炉时，店里热起来。

　　郑姐戴上厚手套，拉开炉门。谢知遥往后退了半步，让出托盘经过的位置，再从侧面拍。热气掠过来，她等了一下，没有追着往前伸镜头。

　　糕饼放到架上，表面有一层浅浅的油光，边缘还在散热。

　　她拍过几张，走近检查，有一只压出了不太圆整的边。

　　小林看见，说这只要不要换一下。

　　郑姐拿起来看了看。

　　“这只一样卖，没坏。”

　　谢知遥调了调角度。

　　“整体的我会另外拍。这张可以留它在里面。”

　　小林点头，没有坚持。

　　忙过这一阵，外面的门开了。

　　客人来得不多，但每来一个，郑姐就得出去称、装、找钱。谢知遥没有跟到柜台边拍人，只将需要的产品图拍完，再让店主看了一遍工作照。

　　程师傅翻得很慢。

　　看到自己托着一盘糕饼的那张，他停了一下，问能不能把旁边一只旧桶裁掉。

　　“可以，不影响动作。”

　　“这个桶装工具的，拍出来像装别的。”

　　谢知遥记下，说明交片前还会给他看与人物相关的选择。

　　对方点头，终于露出一点笑。

　　“你们写东西也一样，别弄得我自己都不认识。”

　　小林在旁边应了，重新把刚才记过的几项念给他核。

　　临近八点，第一家拍完。

　　郑姐拿纸袋装了两只还温着的糕饼，让她们垫垫肚子。谢知遥说自己买，对方摆手，说不是一袋两袋给她拿，只是坐下吃点。

　　她没再推。

　　咬开一口，里面的馅很烫。她拿着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吃下去。

　　小林坐在旁边看电脑，问能不能先要两张发回工作室，给设计师看看大致风格。

　　“可以，先发预览。”谢知遥说，“正式用之前，还得按说好的确认。”

　　“明白。”

　　她取出电脑，将几张合适的挑出来，缩小后发过去。做完才觉得肩膀发酸，手指也有些僵。

　　上午剩下的时间，她回旅店休息。

　　没有趁着空隙把全部照片修完，只备份两份，设好闹钟，躺了四十分钟。下午还有另一家，她不能把力气全用在第一炉上。

　　第二家没那么顺利。

　　店主临时去办事，让她们等了半个多小时；原本答应拍的制作步骤，有一部分提前做完，只剩成品。小林问要不要重新做一份，对方说材料已用完，明天才会再备。

　　谢知遥看了一眼时间。

　　“那今天先拍能拍的。缺的那部分，我们确认后再决定是不是补。”

　　她没有答应明天再来。

　　自己下一天要上班，路费、住宿和时间都得重新安排。她把缺项当场写下，让小林和店主都看过，才开始拍剩余内容。

　　等从店里出来，天已经偏暗。

　　她站在门外，背包压着肩，第一反应是想找个地方坐。

　　小林还有事要回工作室，问她今天会不会连夜修图。谢知遥摇头，说先整理，按约定时间交，预览可以明天补几张。

　　“好，别太赶。”小林说。

　　这句话听着普通，她却很受用。

　　回县城的车上，谢知遥才给夏临发消息。

　　“拍完了，第二家少了一个步骤，要商量。”

　　夏临问她累不累。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相机包。

　　“累，早上那家拍得还行。”

　　“回去先睡。”

　　“得把备份检查一下。”

　　“检查完睡。”

　　她笑了一下，回了个好。

　　到家以后，已经九点多。

　　谢知遥烧上水，将相机包打开，先拿出卡，再把潮了一点的外套挂好。电脑里文件一张张出现，她核过数量，确认另一个备份也在，才关掉导入窗口。

　　手机这时响了一下。

　　小林发来消息，说第二家缺的那部分，他们已经和店主讨论过，可以不用重新拍制作过程，改用现有的成品和店面照补足。调整后的清单明天发来，数量和范围不增加。

　　谢知遥读了两遍。

　　原本提着的一点心，终于放下来。

　　她回复收到，起身去厨房。水已经开了很久，壶壁摸着温热，她给自己倒了半杯。

　　桌上没有热饭，也没有等她一起吃的人。

　　但夏临的消息还在，问她到家没有。

　　谢知遥将水杯放好，拨了电话过去。

　　接通以后，她先说：“今天有一家，别人想写三代传承，老板说他爸不做这个。”

　　夏临在那边笑出了声。

　　她也笑，笑完，才一点点讲今天的事情。镜头没跟上手，炉门打开时不能站在正面，拍完以后那只不太圆的糕饼照样放进了柜台。

　　这些事说出来，一天才像慢慢结束。

　　临挂电话，夏临问：“自己的相机，好用吗？”

　　谢知遥看向桌边。

　　机身上落了一点面粉，她还没擦。背带垂在桌沿，旧折痕比买回来时软了些。

　　“好用。”

　　她停了一下，又说：“今天没想着要省着按。”

　　“那就好。”

　　电话挂断，谢知遥拿来干净的软布，仔细擦过相机外面。收好以后，她将闹钟调回平时上班的时间。

　　工作本里，拍摄那一项还不能划掉。

　　她在后面写下两件事：整理成片，核对文字。

　　写完，才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