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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约在下午 台灯压着本 ...

  •   台灯压着本子的一角,纸页没有再翘起来。

      谢知遥坐了一会儿,才把灯关掉。那天夜里,她梦见几个人围着桌子说话,声音不大,却没有一句能听清。早上醒来,梦里的人已经忘了,只剩下胸口一点闷。

      她洗脸时,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拿凉水又冲了一遍手。

      事情还没定。

      她提醒自己,先去上班。

      夏临两天后才回了消息,说跟父母提过,母亲没有拒绝,只问在哪儿见,父亲则问谢知遥家里是不是都知道。

      “我说阿姨知道,也见过我,别的让我们自己安排。”夏临说。

      谢知遥在后门接电话,脚边有一只空纸箱,被风吹得挪了一点。

      “他们以为见面要谈什么?”

      “我讲了,就是认识一下。不定婚事,也不替我们排以后。”

      电话那边停了一瞬。

      “我妈说,那总得能说话吧。”

      谢知遥低下头。

      她能想象那句话的语气,也明白不能把一次见面划成一道道不能碰的线。谁都可以说话,她和夏临能做的,只是在不合适的时候开口。

      “能。”她说,“我们也说。”

      最后约在下一个星期日下午。

      地方是县城一家饭馆,不算远,母亲和继父进货常经过。避开午饭的高峰,点几个菜,坐一会儿,谁都不用忙着招呼,也不用为了这一顿饭在厨房里站半天。

      谢知遥把地址发给母亲。

      母亲立刻打来电话。

      “怎么约下午?”

      “人少,你们上午也能把店里安排好。”

      “那他们吃过饭没有?”

      “说过了,晚一点吃午饭。”

      母亲算了一下时间,又问要不要提前订菜。谢知遥说自己会处理,让她和叔到时过来就行。

      “你弟呢?”

      “他要回学校,不用叫他请假。”

      母亲应下,却没有马上挂。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要跟他们讲什么?”

      谢知遥站在窗边,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母亲说过不去吵,说过只是坐坐,到了真要见的日子,却也没有准备好的话。

      “平时怎么说就怎么说。”她想了想,又补,“别答应我们会搬去哪儿,也别替我说以后都听他们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都听他们的。”

      谢知遥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没有再列更多。母亲也不是需要她教会以后才能坐到桌边的人。

      到了星期日,夏临中午到县城。

      谢知遥去接她,两个人先到饭馆看了一眼。订的是靠里面的小桌,有窗,门口有人经过也不会直接看见。她们没有要包间,地方太封闭,话一停便更显得安静。

      桌上摆着六套餐具。

      谢知遥数完,让服务员收走一套。

      “现在五个人。”

      夏临在旁边帮着将椅子挪匀。两个人做完,互相看了一眼,都笑得有点勉强。

      “比第一次去你家还紧张。”谢知遥说。

      “我也是。”

      夏临伸手,在桌下握了握她,随后松开。

      先到的是母亲和继父。

      继父换了件干净外套,领口还留着折痕,手里提着一小袋点心。母亲进门先往桌上看,问怎么菜还没上。

      “人没齐。”

      谢知遥接过东西,放到旁边。

      母亲今天走路已经不明显跛了,只是转身仍慢。夏临拉开椅子,让她坐,问脚最近怎么样。

      “差不多好了。”

      母亲答完,自己又补:“没搬重的。”

      谢知遥抬眼,她已经转头去看窗外。

      过了十分钟,夏临父母到了。

      开头几句比想象中简单。

      叫人,介绍姓氏,问路上堵不堵。继父起身同夏临父亲握了手,母亲往里让了一点,夏临母亲坐下,将手袋放到腿边。

      没有谁当场说不合适的话。

      服务员来倒茶,五只杯子一一添上,水声填满了短暂的空隙。谢知遥把菜单递过去,夏临父亲摆手,说已经点好就按她们的来。

      第一道菜端上桌,谈的仍是路。

      从镇上过来要多久,城市到这里的车停在哪一站,最近哪条路在修。继父知道得多,说送货过去绕了一次,回来才发现另一边能走。

      夏临父亲听着,问了两处位置。

      母亲端着杯子,小口喝水。谢知遥看见她拇指一直沿着杯把来回摸,便知道她也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等话题落到工作,气氛才有些不同。

      夏临母亲说女儿这次出差时间长,回来瘦了一点。母亲看向夏临,说年轻也不能一直这样,能按时吃就按时吃。

      “我说她,她总说知道。”夏临母亲说。

      母亲接得很快:“都一样。知遥也这样。”

      两个人说完,都朝女儿看了一眼。

      谢知遥低头夹菜,没有反驳。旁边夏临碰了碰她的鞋尖,又很快收回去。

      那一刻,桌上甚至有了一点寻常的松快。

      可这场见面毕竟不只是吃饭。

      夏临父亲放下筷子,看向母亲和继父。

      “她们的事,你们怎么想?”

      谢知遥手上的动作停了。

      母亲没有立刻答。她看了一眼谢知遥,又望回去。

      “我一开始不赞成。”

      话说得很直。

      夏临父亲点头,像终于找到了同一个话头。

      “我们也是。不是说谁不好,就是以后怎么过,不能光看现在。”

      “是。”母亲说。

      谢知遥指尖贴着碗边,一点点收紧。

      她知道母亲还没完全想通,却还是忍不住在那个“是”字后面屏住呼吸。

      母亲接着说:“可我后来也想,她自己的日子,我不能一句不赞成,就让她换个人过。”

      桌上静下来。

      继父低头将鱼刺拨到碟子里,没有接话。

      夏临母亲望着谢知遥的母亲,过了片刻才说:“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的。”

      “担心。”母亲点头,“我也担心。但她已经在外面做事了,房租自己交,哪里不好,她也得自己试过才知道。”

      谢知遥抬起眼。

      母亲没有看她,手仍放在杯边。

      夏临父亲说:“两个人又不在一处,这么跑,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我们在看。”夏临开口。

      “我知道你们在看。看了这么久,总得往前走。”

      谢知遥把筷子放下。

      “叔叔,有些工作问过以后不合适,没去,也算看过了。不是只有搬过去才算往前走。”

      对方看向她。

      她心里紧着,声音却还稳。

      “我上周去谈过一份。收入高一些,但时间和负责的事情没讲清楚。我不想为了离得近,先把这些都当作没关系。”

      母亲明显怔了一下。

      这件事谢知遥只简单提过,没讲过里面的细节。

      夏临接着说:“我换的房也是先住三个月。到时候工作和住处一起再看,不是只让知遥过来。”

      夏临父亲没马上说话。

      服务员这时端汤进来,桌上让出位置,几个人各自挪开杯碟。汤放稳,热气往上升,刚才那几句话被打断,却没有消失。

      继父拿起勺子,先给母亲盛了一碗,再把勺子放到一旁。

      “工作这事,换错了也麻烦。”他说,“有时候看着多挣一点,出去的也多。”

      夏临父亲朝他看过去。

      两个人从工资讲到房租,又说起这几年做生意。话题不再完全围着她们转,谢知遥靠回椅背,才发现肩膀有些酸。

      母亲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

      她侧过头。

      “喝点汤。”母亲说。

      谢知遥点头,把面前的碗端起来。

      饭吃到后半程,夏临母亲终于问了另一件事。

      “那亲戚朋友问起来,你们准备怎么说?”

      夏临看了一眼谢知遥。

      她知道这不是第一次被问,也是两家人都在意的事。小镇里是买一盒螺丝时顺口的一句,城市里也会有亲戚聚餐、熟人碰面,不会因为楼高一些,便无人过问。

      母亲先开口了。

      “知道多少说多少,不想说就不说。”

      夏临母亲迟疑了一下。

      “这样也不好解释。”

      谢知遥放下汤碗。

      “不用一下跟所有人解释清楚。”她说,“我们也会自己看,不是要求你们见谁都讲。”

      夏临补了一句:“但如果真问到,也别说我们是在胡闹。”

      对面没有立即回应。

      夏临母亲的手搭在桌沿,目光垂了一会儿,才说:“你们也得让我们慢慢来。”

      “可以。”夏临说。

      谢知遥没有再加一句期限。

      这张桌子上,有些话今天能听见,有些仍得放回各自的生活里去磨。她没有因为母亲刚才替自己说过话,就以为五个人能在这一顿饭里走到同一个位置。

      后来再吃菜,谁也没有继续追问。

      继父说鱼做得不错,夏临父亲接了一句,说有点咸。两个人各有各的口味,倒没争,转头问起店里卖哪种灯泡耐用。

      夏临母亲问了母亲脚伤之后怎么守店。听说谢知遥回来重新挪了货架,她看向谢知遥,问是不是从小就帮忙。

      “做一点。”她说。

      母亲却接道:“不是一点,以前放学就坐柜台后。”

      谢知遥望过去。

      母亲看着桌上的菜,说完便没有再补,像只是纠正了一个不准确的说法。

      饭快结束时,谢知遥借口去洗手,走到外面结账。

      她和夏临事先说好,两个人请,不让父母在桌边争。账单在手机里对过,她付完,站在洗手池前开了水。

      掌心出过汗,碰到水才发觉有些凉。

      她没有觉得如释重负,也没想哭。只是从肩膀到后背,都像站了很久以后终于能坐下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白,嘴角却没有一直绷着。

      回去时,夏临正往门口看。

      她轻轻点了下头,对方便知道账已经结了。

      几个人起身,母亲伸手去拿袋子,夏临母亲也去提自己的包。到门外才知道已经付过,两位长辈都说不该让她们花。

      夏临笑了一下。

      “我们叫大家来的。”

      没有再争。

      饭馆外风不大,继父的车停在不远处。夏临父亲问附近公交站怎么走,谢知遥给他指了方向,说可以送过去。

      “几步路,认得。”

      临分开前,两位母亲站在一旁,拿手机加了联系方式。

      谢知遥看见那个动作,先是意外,随后心里又有一点紧。她没走过去,也没问准备聊什么。

      夏临母亲将手机收好,对母亲说:“以后有什么事,互相说一声。”

      母亲点头。

      “行。”

      这句没有说给她们听。

      送走四位长辈以后,谢知遥和夏临站在路边,一时都没动。

      饭馆的服务员出来收门口的牌子,看见她们,又绕到另一边。谢知遥这才拉了拉夏临的袖口,往前走。

      “累不累?”夏临问。

      “累。”

      “我也是。”

      两个人走到街角,找到一处空着的长椅坐下。

      谢知遥把包放在膝上,低头松开攥紧的提手。夏临坐得很近,手指轻轻碰过来,她便握住。

      “我妈刚才那句,”夏临停了一下,“说让他们慢慢来。”

      “嗯。”

      “以前她都不说这个。”

      谢知遥望着路对面。

      “我妈以前也不会当着别人,说她不能替我换个人过。”

      她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车从面前经过,尾气的味道被风带散。远处有人推着婴儿车过马路,一辆自行车停下来让路,骑车的人脚支着地,等对方走完才继续。

      “她们加微信了。”夏临说。

      “看见了。”

      “会不会一起商量怎么劝?”

      谢知遥转头。

      夏临也看着她,两个人忍了几秒,终于都笑出来。

      笑完,谢知遥说:“真劝,再说。”

      夏临点头。

      “今天先不想了。”

      回到住处,天还亮着。

      谢知遥开门,夏临跟进来,将外套挂好。桌上那本工作本还压在台灯下,谁也没有动过。

      她拿起来,翻到两个人记着安排的那一页。

      租金、工作、约好再谈的月份,仍在那里。

      夏临从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让她添上今天的结果。

      谢知遥也没添。

      她将本子合好,问夏临要不要喝水。对方说要,随后跟进厨房,把两只杯子一起洗了。

      手机在桌上响了一声,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到店了。你们也回去歇着。”

      谢知遥回复:“回来了。”

      发完,她接过夏临递来的水,坐到窗边。下午的光已经移开,屋里安静下来,她终于能慢慢喝完一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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