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86、把数字问清楚 文件袋比平

　　文件袋比平时的工作本硬，装进包里，顶着拉链的一角。

　　谢知遥又取出来，换了个方向放。简历在最前面，后面是几份做过的成品和那张报价单。她隔着袋口摸了一遍，确定没有折到，才出门。

　　车上人不多。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像往常去见夏临那样睡一会儿，而是拿手机重新看招聘方发来的地址。下车以后要换一趟公交，再走十来分钟。她提前了半小时出发，怕路不熟。

　　夏临八点多发来消息。

　　“我去拿钥匙。你到那边不用急着回我。”

　　谢知遥回复：“好。”

　　随后把手机收起来。

　　城市的早晨比县里亮得慢一些。不是天色不同，是楼密，日光要越过几层屋顶，才落到人行道上。她沿地图走，经过一排还没开门的店，到了地址附近，却没有立刻找到招牌。

　　绕到楼后才看见。

　　公司在二层，楼下是快递代收点。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楼梯转角贴着招聘海报，边上有一块胶带已经翘起。

　　谢知遥提前十分钟到了。

　　接待她的是一个姓郑的女人，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好的纸。她让谢知遥先坐，倒了杯温水，说负责人还在里面处理事情。

　　屋里比邵姐的店大。

　　一边是电脑，另一边是几台机器，中间堆着裁好的板材。靠墙有一排样册，封面颜色很新，却蒙着薄薄一层灰。有人一直在接电话，语速快，反复说今天出不了，最早明天。

　　谢知遥把包放在腿上，看了一会儿。

　　这地方不陌生，却也不是她能一眼看明白的地方。

　　过了十几分钟，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姓程，说话很快。看过她的简历，先问为什么想来城市。

　　谢知遥没有把夏临放进答案里。

　　“想了解这边的工作，也看看自己现在会的能做哪些。”

　　程先生点头，翻到作品后面，问那些照片是不是她拍的。她说是，对方看了几眼，便将注意力转回印刷成品。

　　“这个文件也是你做？”

　　“排版和印前检查是我做的，印制在店里。”

　　“客户一开始就给了这些内容？”

　　谢知遥把改过的地方指出来。原始图片不清楚，字压在折线上，后面重新调整过位置，也跟客户确认过颜色。

　　程先生听完，让她到旁边一台空电脑上试一下。

　　文件是一张活动单页，没有真实客户的信息。要求把几处尺寸改好，检查能不能直接输出，再排一个不同大小的版本。

　　“先做，哪里不清楚问。”

　　谢知遥坐下，把袖口往上折了一点。

　　电脑里的软件版本与店里不同，几个按钮不在原来的位置。她找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动内容，先检查尺寸和图片分辨率。

　　做完第一处，程先生从后面经过，停下来问她为什么先改这个。

　　“这张图撑到这么大，印出来会糊。得先问有没有原图，不然版排完也没用。”

　　对方点头。

　　后面又问了纸张和出血，她照实答。有一处不确定，她停下来，说这种材料自己没做过，不能只看屏幕判断。

　　程先生没有为难她，让她按已知的做。

　　半个多小时以后，文件完成。谢知遥自己检查一遍，才让出位置。

　　程先生翻看了几处，又问起现在的工资和工作时间。

　　她报了固定收入，也说明加班另外算。

　　对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比现在多一截。

　　谢知遥看着，没有立刻说高，也没有说合适，只问这个数包含什么。

　　“基础工资，熟悉以后做得好还能涨。”

　　“试用时也是这个数？”

　　“试用低一点，两个月。”

　　“低多少？”

　　程先生写下另一个数字。

　　她点头，拿出本子记下来。

　　接着是上班时间。早九点到晚七点，中间可以吃饭休息，但如果客户来，还是要接待。每月休四天，忙的时候调整。

　　“加班怎么算？”她问。

　　“我们这行都这样，项目赶起来没法卡点。一般不会特别晚。”

　　谢知遥抬眼。

　　“如果超过七点，有单独的费用，还是调休？”

　　程先生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先按整体工资看。不能只算几个小时，忙的时候大家都得担着。”

　　她在本子上停了笔。

　　屋外电话又响，有人喊程先生签一张单。他起身出去，谢知遥便坐着等。

　　桌上那两个数字依旧清楚。

　　单看月薪，确实比县里好。可她想到晚七点，从这里走到公交站，再坐到夏临的新住处，要多久，还没算过。每月四天休息，能不能排到一起，也不知道。

　　程先生回来，看她还在看本子，问还有什么想了解。

　　她把工作范围问了一遍。

　　设计、排版、机器操作、客户报价，有时还要跟着去现场量尺寸。拍照不是固定安排，如果遇到项目，也希望她能做。

　　“设备是公司提供吗？”

　　“我们有相机，够用。你要有自己的，带来也行。”

　　“用自己的话，需要事先确认范围。”

　　程先生看了她一眼。

　　谢知遥声音没有抬高。

　　“我现在接拍摄，会把交多少张、修改几次先写清楚。这边如果做，也是想先知道怎么安排。”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那张报价单。

　　不是为了让对方照着她的价格来，只是把做过的流程说明白。程先生扫了一眼，说他们的客户有时候没办法划得那么细。

　　“客户临时要，肯定得处理。”

　　“我明白。那这部分是谁确认，做完以后怎么记？”

　　这一回，对方没有马上答。

　　停了片刻，他说具体进来以后再磨合，让她回去考虑，如果想来，下周可以再联系。

　　谢知遥点头，将资料收好。

　　走出楼时，已经过了十二点。

　　阳光照到街上，代收点门口比早晨多了很多包裹。她侧身绕过去，站到不挡路的位置，给夏临发消息。

　　“聊完了，先找地方吃饭。”

　　夏临很快回复：“我这边还得等房东过来，可能一点多。你先吃。”

　　谢知遥回了好。

　　她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面馆，坐下以后才觉得饿。面端上来，她先吃了两口，才把本子取出，重新看那些记录。

　　基础工资、试用工资、休息天数，写得明明白白。

　　后面还有几项空着。

　　她没有替对方填。

　　吃完，谢知遥按夏临发来的地址坐车过去。中途换乘一次，等车花了十几分钟。她站在站牌下，看着往来车辆，打开手机计时，又觉得这样算一趟不够准确，便只记下了今天实际花的时间。

　　夏临新租的房子在一条背街里。

　　楼下有便利店和卖馒头的小铺。窗外那棵树比照片里大，枝叶挡着二楼的一角，夏临住在上面。

　　门打开，对方先看了眼她的脸。

　　“吃了？”

　　“吃了。”

　　夏临让她进来，接过包放到椅子上。

　　房间还没收好，行李箱摊在地上，床单只铺了一半。那两张相框先摆出来了，靠着墙，桌上的其他东西都还在袋里。

　　谢知遥走过去看。

　　“这次窗户不错。”

　　“嗯，白天不用开灯。”

　　她们站在窗边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声音。街不宽，却没有大车经过，偶尔有人喊一声，能听见，但不至于把话都盖住。

　　夏临问面谈怎么样。

　　谢知遥将本子递给她。

　　“钱多一些，时间也长。”

　　夏临一项项看，看到加班那处，抬起头。

　　“没说清楚？”

　　“说看整体工资。”

　　她坐到床边，把刚才问过的话讲完。夏临没有急着评价，先倒了一杯水给她。

　　“你想去吗？”

　　谢知遥握住杯子。

　　“出来的时候，有一点想。”

　　“现在呢？”

　　“没那么想了。”

　　她望向窗外。

　　从那家公司到这里，吃饭不算，实际路上用了四十多分钟。晚上加班以后，等车还会不会一样方便，她不知道。

　　如果去了，名义上在一座城，日子却未必比现在轻松。

　　“我怕自己是看见地址近了，就把别的都往小里想。”她说。

　　夏临点头。

　　“那先别缩。”

　　谢知遥抬头看她，笑了一下。

　　夏临也笑，随后将本子放到桌上。

　　“我想你过来。这个是真的。”

　　她停了停。

　　“但你过去以后天天熬着，我也不会因为下班能见一面，就觉得都值。”

　　谢知遥低头，手指贴着杯壁，暖意已经淡了。

　　她原本还有一点怕。

　　怕自己挑来挑去，最后仍然留在原处，会让夏临觉得她只把一起住放在嘴上。也怕对方过分体谅，明明失望，却说什么都好。

　　“你会失望吗？”她问。

　　夏临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会。有时候会想，怎么还得这么走来走去。”

　　谢知遥看着她。

　　“但不是对你失望。”

　　屋里很安静。

　　夏临伸手，把她杯子接过去，放到一旁。

　　“我也得找合适的办法，不能只等你来。”

　　谢知遥点头，慢慢靠到她肩上。

　　两个人坐了一阵，才起身继续收屋。

　　夏临铺床，谢知遥把书从箱子里拿出来，按原来的顺序摆到桌边。新桌子比以前长一些，两张相框放进去，也不必推着电脑让地方。

　　她摆好自己的那张照片，往后退了一步。

　　夏临抱着枕头过来，问这个位置行不行。

　　“你的桌子，问我干什么。”

　　“这不是你吗。”

　　谢知遥伸手把相框转正一点。

　　“那就这里。”

　　那天她们没有再去看房，也没有重新打开招聘页面。

　　傍晚去市场买菜，夏临在摊位间找了半天，说附近还没认熟。谢知遥跟着走，看到哪里有人排队，便停下来问价格。

　　晚饭做完，房间里有了热气，窗台边那只纸箱还没拆，暂时用来放干净衣服。

　　谢知遥留宿了一晚。

　　第二天上午，她给程先生发消息，感谢对方安排面谈，说明目前的工作时间和岗位范围与自己的计划不太合适，这次先不继续。

　　发送之前，她又读了一遍。

　　没有说以后一定有机会，也没有列出对方哪里不好。

　　消息很快得到回复。

　　“好的。”

　　就两个字。

　　她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先空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放下。

　　夏临在厨房洗杯子，听见她走过去，问发了没有。

　　“发了。”

　　“嗯。”

　　“有点可惜。”

　　“那就可惜一会儿。”

　　谢知遥靠着门边，看她把杯子倒扣到沥水架上。

　　她没有因为自己做了决定，就立刻变得轻快。那份更高的工资，那座熟悉了一点的城市，都是真的。她放下的也是一条可能的路，尽管它没有想象中好走。

　　中午回县城以前，两个人一起将空纸箱拆平。

　　夏临拿着胶带头，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谢知遥说要等下周排班，也有一份餐馆的图要交，不能先定。

　　“那排了再讲。”

　　“好。”

　　回去的车上，她把面谈的那一页翻出来，在最下面写下不去。写完没有撕，也没有划掉前面的数字，随后翻到下一页，列了以后询问工作时要先问清的几件事。

　　到县城已经傍晚。

　　她没回家，先去店里取那份餐馆菜单的校样。邵姐还在，看见她拎着包进来，问面谈如何。

　　“去过了，这次不合适。”

　　邵姐点头，将校样递给她。

　　“那看看这个，客人改了两个价格。”

　　谢知遥接过，站在柜台边核了一遍。纸面上用了她拍的菜，颜色与自己电脑里略有差别，她找到那一处，问能不能再试一个版本。

　　邵姐让她自己调。

　　机器很快响起来。

　　谢知遥把背包放进柜台下面，挽起袖口，将新出来的纸平放到桌上，等它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