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74、窗朝东 夜里风大了

　　夜里风大了些，窗帘下摆轻轻碰着柜角。

　　谢知遥半夜醒过一次，起来把窗关小。回床边时，她避开了地上的拖鞋，脚步很熟，不用开灯也知道哪里放着东西。

　　第二天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房东的聊天框。

　　没有新消息。

　　到了店里，她先做事。中午吃饭时看一次，下班收桌子时又看一次。直到晚上七点多，房东才回复，说买家还在考虑，但既然已经准备卖，就先把退租时间定下来，最迟到下月底。押金照退，不足月的租金按天算。

　　谢知遥将日期抄到本子上。

　　还有三十多天。

　　这比她担心的宽裕些，却也没有宽裕到可以慢慢忘掉。她回复确认，把之前谈过的退款安排一起发过去，对方回了一个“对”。

　　她才给夏临发消息。

　　“时间定了，下月底前。”

　　夏临问她这周哪天能看房。

　　“星期日休息。”

　　“我周六晚上过去。”

　　谢知遥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好。

　　这一次，她没有再补一句“你忙就算了”。

　　接下来几天，她约了几处房子。

　　有的电话里说八百，问到最后还要另收管理费；有的说离店近，地图一查，得绕过半条断头路；还有一间照片看着干净，房主只肯晚上让看，问白天方便不方便，就说都一样。

　　谢知遥将最后一间划掉。

　　邵姐知道她在找房，帮着问了隔壁店的人。对方介绍来一间楼上的单间，谢知遥午休去过，房间不错，但楼下正在装修，电钻声从地板里直往上顶。

　　她站了不到五分钟，便下来了。

　　“没看上？”邵姐问。

　　“太吵。”

　　“说装修到什么时候没有？”

　　“说快了。”

　　邵姐笑了一下，没再劝。

　　星期六，夏临来得早，两个人吃完饭，把第二天要看的三处地址放在一起。

　　谢知遥在本子上画了个很简单的表，写着租金、押金、距离，后面还空着几格。

　　夏临凑过来看。

　　“这一栏是什么？”

　　“窗户。”

　　“怎么记？”

　　“看完再说。”

　　夏临点头，拿过笔，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手机信号也试试。”

　　谢知遥看了看她。

　　“这个我忘了。”

　　“我出差那间，在厕所里基本接不到。”

　　她们又核了一遍路线。第一家九点半，第二家十一点，第三家吃过饭再去，时间不算赶。

　　晚上送夏临回旅店，路上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五金店。门口挂着锁和拖把，玻璃柜里摞着插线板。

　　谢知遥看了一眼，很快移开。

　　母亲还不知道她要搬家。

　　她不是打算一直瞒着，只是房子都没找到，打回去，除了多一份着急，也讲不出具体的事。

　　夏临问她在看什么。

　　“没什么，想起家里。”

　　“跟你妈说了吗？”

　　“等看完这几间。”

　　夏临应了，没有往下问。

　　第一间房在一栋旧居民楼的五层。

　　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两辆小孩的自行车。谢知遥和夏临侧身绕过去，上到顶时，都有些喘。

　　房主先开了灯。

　　“早上这边暗一点，下午亮。”

　　谢知遥走到窗边，发现窗外正对着另一栋楼，伸出去的晾衣架几乎挨在一起。厨房和床隔着一道玻璃推拉门，卫生间倒是单独的。

　　八百五一个月。

　　夏临去试水，谢知遥看墙角。靠近柜子的地方有一条浅浅的潮痕，房主说之前楼上漏过，已经修了。

　　可这里已经是顶层。

　　她抬头看房主，对方改口：“屋顶，屋顶做过防水。”

　　谢知遥没有再问，记下几项，说还要看别的。

　　下楼时，夏临扶着栏杆，低声说：“那个柜子挪过。”

　　“嗯，后面颜色不一样。”

　　两个人走到街上，谢知遥把这一间划了线。

　　第二间在一个小区里面，进门有门禁，楼下还种着花。

　　带看的人说房子新收拾过，水电都方便。推门进去，确实比前一间亮，床和桌子也是新的，柜门上还留着一层没撕干净的保护膜。

　　谢知遥心里先松了一点。

　　问到租金，九百五，押一付三。

　　她在本子上写下数字，笔停在后面。

　　夏临站在一旁，没有替她说贵，也没说这里明显好些。等带看的人去接电话，她才问：“超过你原来想的了？”

　　“嗯。”

　　“还看吗？”

　　“看完吧。”

　　房间没有什么明显毛病。谢知遥试了窗锁、插座，看过卫生间，再走到门口，问能不能按月付。

　　对方摇头，说房主只接受三个月一交。

　　“大家都是这样，住稳了也省事。”

　　她把本子合上。

　　“我们再考虑一下。”

　　离开小区，夏临问吃什么。谢知遥说附近有家面馆，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记错了路，那家店在另一个口子。

　　她站住，拿出地图。

　　夏临伸手指向对面。

　　“那边也有一家。”

　　谢知遥看过去，是家卖炒饭的小店。

　　“行。”

　　饭端上来以后，她还在算第二间房的钱。

　　押金加三个月租金，一次出去三千八。旧房押金没退，手里还得留着搬家的费用和日常开支。不是完全付不起，但付完以后，那本记账本上原本分开的几笔钱，就都要重新挪。

　　夏临将汤推过来。

　　“先吃。”

　　谢知遥接住勺子。

　　“第二间是挺好。”

　　“嗯。”

　　“就是这个付款方式不行。”

　　“那再看第三间。”

　　夏临答得很平常，低头继续吃饭。

　　谢知遥看着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我一直在挑便宜的？”

　　夏临抬头。

　　“你在挑住得起的。”

　　她没有立刻接话。

　　夏临又说：“我刚才也觉得第二间舒服。可要是每个月住着都紧张，可能也舒服不到哪里去。”

　　谢知遥慢慢搅开碗里的紫菜。

　　她知道夏临可以帮她垫。对方只要开口，她也许就得开始解释不是不信任，不是要把每一笔都分得绝对清楚。但夏临没有提，饭桌上便只剩下这间房本身。

　　吃完，她将第三个地址发给夏临。

　　“还有一间。”

　　第三间是冯倩认识的人介绍的，在菜市场后面的居民区。

　　楼不新，外墙有修补过的颜色。房间在三层，房东是位姓宋的女人，先到了，在门口等她们。

　　“你是小冯的同事？”

　　谢知遥点头。

　　宋阿姨拿钥匙开门，先让她们进去，说随便看。

　　房间比现在住的稍窄，一张床靠着墙，另一边放了旧木桌和柜子。窗朝东，外面能看到一小片楼间空地，停着自行车，边上有棵树。

　　厨房在走廊尽头，两间屋合用。卫生间是自己这边单独隔的，小，但地面干爽。

　　月租七百五，水电另算，押一个月，可以按月付。

　　谢知遥站在窗边，将窗推开。

　　风进来，带着一点楼下炒菜的味道。不是新房子，却没有那种关久了的闷气。

　　她看了窗框，又伸手试锁。

　　宋阿姨在后面说：“这个去年修过，冬天有一点缝，你自己贴条密封条就行。”

　　“屋顶和墙漏过水没有？”谢知遥问。

　　“这间没有。你要不放心，下雨来看看也行。”

　　夏临开了卫生间的水，又出来开走廊的龙头。谢知遥进去看，水小了一些，还能正常用。

　　她将这一项记下。

　　窗下有一块旧插座，面板略松。谢知遥指给宋阿姨看，对方说入住前换好。

　　接着是期限。

　　“至少能住一年吗？”她问，“我现在那边就是要卖。”

　　宋阿姨摆摆手。

　　“我这儿不卖。”

　　谢知遥看着她。

　　“能写进去吗？”

　　宋阿姨停了一下，点头。

　　“可以，合同上写。”

　　她还没问完，走廊另一头的门开了，一个穿工作服的女人拿杯子出来接水。宋阿姨介绍说是另一间的租客，夜里有时上班，白天回来睡。

　　谢知遥跟对方打招呼，问厨房一般什么时候用。

　　女人说自己很少开火，最多煮点面。又看了一眼夏临，问：“你们两个住？”

　　谢知遥握笔的手停住。

　　宋阿姨也转过头。

　　“对，忘了问。常住几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瞬。

　　谢知遥说：“平时我一个。她在外地上班，有时候周末来。”

　　“你朋友？”

　　她看了夏临一眼。

　　夏临站在窗边，没有替她答。

　　谢知遥回过头。

　　“女朋友。”

　　走廊里的女人拧紧杯盖，目光在她们之间停了一下，随后说自己先回屋，门轻轻关上了。

　　宋阿姨没有立刻说话。

　　谢知遥站着，心里那点刚刚放下去的东西，又慢慢提起来。她知道自己可以只答朋友，住进去以后再说；可房子要住一年，她不想每次夏临来，都先想该怎么介绍。

　　宋阿姨看了看两个人，最后问：“就是偶尔来，不是再多住一个人？”

　　“现在是偶尔。”谢知遥说，“以后如果常住，会提前跟您说。”

　　“常住就得重新讲水电这些。”宋阿姨说，“还有别吵到隔壁，她回来要睡觉。”

　　“好。”

　　“别的你们自己过。住干净点就行。”

　　谢知遥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笔尖落下时，她才发觉手指握得有些紧。

　　她没有当场交钱，问能不能先看合同和房屋相关的材料。宋阿姨说可以，拿手机把联系方式加上，让她晚上看，有问题再说。

　　“要是定，最早下周能搬。先前那个人月底走的，都清了。”

　　谢知遥又在房里站了一会儿。

　　夏临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问：“想再看看哪里？”

　　她看着窗下那张桌子。

　　“桌子能换位置吗？”

　　宋阿姨听见，说随便挪，只要不弄坏。

　　谢知遥点头。

　　从楼里出来，夏临先没问她选不选。

　　两个人走到市场后面的空地，停在树下。谢知遥把三间房的记录翻开，前两间已经看不下去，第三间的字写得最多。

　　“我觉得这间行。”她说。

　　夏临点头。

　　“我也觉得。”

　　“比现在贵一百。”

　　“嗯。”

　　“到店里多走八九分钟。”

　　“但不用坐车。”

　　谢知遥看向她。

　　“窗能开，卫生间也是自己的。就是厨房得合用。”

　　“你现在也合用。”

　　她笑了笑，将本子合上。

　　夏临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刚才紧张吗？”

　　“紧张。”

　　“看出来一点。”

　　谢知遥低下头，慢慢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要跟每个人都讲。”

　　“我知道。”

　　“但我得知道，你能不能来。”

　　夏临没说话，手指在她掌心收紧了些。

　　回去的路上，谢知遥给母亲打了电话。

　　她讲了旧房要卖，也讲了今天看中的那间。母亲先问怎么现在才说，接着问多少钱、几楼、离店远不远。

　　谢知遥一项项回答。

　　说到七百五，母亲沉默片刻。

　　“又多一百。”

　　“别的也看过，这间合适一些。”

　　“要不先回来住，坐车上班？”

　　“太早，也太晚，赶不上。”

　　母亲叹了口气。

　　谢知遥站在路边，看着对面店铺的招牌，没有退回去解释一百块究竟值不值。

　　过了一会儿，母亲问哪天搬。

　　“还没定。合同看完，再看房东什么时候能修好插座。”

　　“到时候说，你叔要是顺路，能拉一趟。”

　　“好。”

　　挂断以后，她看见夏临站在不远处，正低头核回程的车票。风把头发吹到脸边，夏临抬手拨开，朝她走过来。

　　“怎么样？”

　　“让我定了告诉她。”

　　谢知遥将手机放进包里。

　　晚上，宋阿姨发来了合同和相关材料。谢知遥坐在桌前，逐项看，房租、押金、期限，答应维修的地方都补进去。夏临坐在旁边帮她找有没有漏字，碰到不明白的，就留到第二天再问。

　　没有急着付款，也没有再去翻那些看过的房源。

　　临睡前，谢知遥打开地图，量了一次新住处到店里的距离。路线绕过菜市场，穿过一条短巷，沿路走到熟悉的街口。

　　她把地址存好。

　　备注只写了四个字。

　　窗户朝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