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70、带回去的照片 夏临把合照

　　夏临把合照发了过来。

　　谢知遥点开保存，又看了一眼。工作人员已经把手机还给夏临，正往入口走。她叫住对方，道了声谢，那人摆摆手，说不用，随后去搬门边的纸箱。

　　展览最后一天，几处墙角已经放了包装材料。

　　夏临沿走廊又走了一段，看完剩下的照片，才回到她身边。

　　“撤下来以后，这两张怎么办？”

　　谢知遥愣了一下。

　　她交过文件，校过字，却一直没有问过这个。

　　“我问问。”

　　周老师在里间核一份清单。听完她的问题，说展出的照片会按馆里的安排留存，眼下还不拆框，如果以后有变动再通知。

　　谢知遥点头。

　　“那我自己再洗一张。”

　　“可以。你这两张印出来，颜色都不错。”

　　从文化馆出来，太阳已经照到台阶下面。

　　离夏临去车站还有一个多小时。她们回旅店拿行李，箱子那只不太灵的轮子仍然卡着，夏临将它倾斜一点，慢慢拉过门槛。

　　谢知遥伸手去接，被她避开。

　　“这段我来。下去以后你拿。”

　　到了楼下，夏临果然把拉杆交给她，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家卖文具和相框的小店，谢知遥朝里面看了一眼，没有停。夏临注意到，问她要不要进去。

　　“你赶车。”

　　“还有时间。”

　　店里相框挨着摆在玻璃柜上，金色的、木色的，也有一圈细细的黑边。谢知遥先问尺寸，再问价钱，最后选了一个木色的小框。

　　夏临站在旁边。

　　“放哪张？”

　　“合照。”

　　说出来以后，谢知遥耳朵有点热。她没有看夏临，低头检查背面的支架。

　　店主拿出一个纸盒，让她看是不是同款。夏临接过去，确认过，又替她装回袋子。

　　“我那边也要一张。”

　　“你自己选框。”

　　“好。照片你帮我洗。”

　　谢知遥点头，将小票折好，放进袋子。

　　送夏临进站时，她手里提着相框，显得有些笨拙。夏临伸手抱她，塑料袋在两个人中间响了一下。

　　“回去别急着弄。”夏临说，“你下午还得上班。”

　　“知道。”

　　“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谢知遥看她拉着箱子走进去。这一次她没有站到通道完全空下来，等夏临过了安检，回头挥手，便也抬了一下手，转身走了。

　　下午店里很忙。

　　她将相框放在柜台后，直到快下班，才抽空把合照导进电脑。原片的光线稍暗，她调亮一点，裁去旁边多出的半截指示牌，保留墙上两张作品的一角。

　　照片印出来，夏临比手机里更清楚。

　　谢知遥拿起来等墨干，冯倩经过，弯腰看了一眼。

　　“这张好。”

　　“嗯。”

　　“给家里放？”

　　“放我屋里。”

　　冯倩点点头，转身去关后面的机器。

　　谢知遥洗了两张，一张装进框，一张放进纸套，准备下次给夏临。她没再拿出来看，怕手上的灰蹭上去。

　　回到住处，桌上已经放了电脑、笔筒和水杯。相框摆进去，挤掉了一本样册的位置。她把样册移到下层，来回调了两次角度，终于让照片不正对着窗户反光。

　　夏临到家后发来消息。

　　谢知遥拍了一张桌面给她。

　　“放好了。”

　　对方很快回复：“以后视频能看见？”

　　“换个方向就能。”

　　“那不用换，我知道在就行。”

　　谢知遥坐在桌前，低头笑了笑。

　　那天晚上，她们各做各的事。夏临洗出差带回来的衣服，她整理还没交给客人的文件。电脑旁边多了一个东西，她偶尔抬头，目光会在那里停一下，再回到屏幕。

　　两天后，弟弟发来消息。

　　“周六学校放半天，我去县里找你。”

　　谢知遥问他来做什么。

　　“买书。还得找个地方修手机，充电老接不上。”

　　她看了一眼排班，回道：“下午我在店里，你直接过来。”

　　“妈知道。”

　　这句话隔了一会儿才到。

　　她看着，没有问是谁先提的。

　　星期六下午，弟弟背着书包进店，个子似乎又高了一点，外套袖口已经短了。他站在柜台前，先把一袋东西放下来。

　　“妈让带的。”

　　里面是晒过的萝卜干，还有一双厚袜子，标签都没剪。

　　谢知遥将袋子收到下面，问手机怎么回事。弟弟拿出来给她看，插上充电线，得将接口往上托着，屏幕才亮。

　　“用了多久？”

　　“两年多。”

　　“等我把这个做完，带你去问。”

　　弟弟在旁边坐下，掏出练习册。店里有人复印，他便把腿往里收，给人让路。谢知遥从玻璃柜面的倒影里看见，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坐着。

　　他不时抬头看机器，等客人走了，问哪台是她新学的。

　　谢知遥指给他看。

　　“这么大。”

　　“别乱碰。”

　　“我又不是小孩。”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手背到身后，绕着看了半圈。

　　快下班时，谢知遥带他去修手机。维修的人看过，说要换一个小配件，当天能取。她问好价格，让弟弟自己决定。

　　弟弟摸了摸口袋。

　　“修。”

　　等手机的工夫，她们去买了书，又吃了一碗面。弟弟把没动过的半个卤蛋拨给她，她看见，推回去。

　　“自己吃。”

　　“我中午吃过两个。”

　　“中午是中午。”

　　他又推回来，谢知遥没再推，夹起来吃了。

　　取手机时，天已经暗下去。离回镇上的车还有一阵，弟弟说想看看她住的地方。

　　“妈说四楼。”

　　“嗯。”

　　“你天天爬啊？”

　　谢知遥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弟弟笑着跟她上楼。

　　进屋以后，他先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像怕踩到什么。谢知遥把包挂好，让他坐，自己去倒水。

　　回来的时候，弟弟正看桌上的相框。

　　他没拿起来，弯着腰，脸凑得有些近。听见脚步，直起身，接过杯子。

　　“这是夏临？”

　　谢知遥将水壶放下。

　　“你认识？”

　　“见过。以前在镇上，跟你走过。”

　　她没有想起是哪一次，也没问。

　　弟弟又看了看照片。

　　“你们去看那个展览了？”

　　“嗯。”

　　屋里静了几秒。

　　谢知遥拉开椅子坐下，弟弟坐在小凳子上，两条腿蜷得有些难受。他挪了一下位置，将杯子捧在手里。

　　“妈是不是因为她，跟你吵架？”

　　她抬起眼。

　　“你听见什么了？”

　　“没听全。”

　　弟弟低头看水杯。

　　“有次你叔问，她说别管，说你现在有人撑腰。还有一次打电话，我在后面，她不知道我回来了。”

　　谢知遥手指搭在桌沿，没有出声。

　　弟弟迟疑了一会儿，问：“你们……是那种？”

　　“哪种？”

　　他被问住，耳朵慢慢红了。

　　谢知遥看着他，没有继续让他难堪。

　　“在谈恋爱。”

　　弟弟抬起头，随后又把目光移到照片上。

　　“哦。”

　　这一声很轻。

　　谢知遥等了一会儿。

　　弟弟喝了口水，像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他把杯子放到桌边，碰到一本册子，又赶紧往里挪。

　　“你别跟妈说我问了。”

　　“我不会因为这个找她。”

　　“她让我少问，说我要考试。”

　　谢知遥看着他。窗外有车灯从楼下扫过去，光在天花板上动了一下。

　　“你想问可以问我。”她说，“但不是让你回去替谁传话。”

　　弟弟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谢知遥怔住。

　　她想过他会问女人怎么谈恋爱，想过他会重复母亲说过的话，却没想到是这一句。

　　“回啊。”

　　“我以为你们吵成那样，就不回了。”

　　“我回来住过。”

　　“那时候我在学校。”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

　　谢知遥往前坐了一点。

　　“我跟妈意见不一样，也会回来。你找我，不用先问她。”

　　弟弟没出声，抬手摸了摸鼻子。

　　“手机坏了也能找？”

　　“坏了先找修手机的。”

　　他笑出来，肩膀松了一点。

　　谢知遥起身，把袋子里的萝卜干放好。再坐回去时，弟弟还看着相框。

　　“她对你好吗？”

　　“好。”

　　“有多好？”

　　谢知遥一时答不上来。

　　买梨，等她下班，认真听她讲一件不大的事，吵得不愉快以后还会回来继续说。这些如果一项项摆给弟弟听，又像在为一个简单的问题写证明。

　　她想了一会儿。

　　“跟她待着，我挺高兴。”

　　弟弟点头，没再追着问。

　　离车开还有二十分钟，谢知遥催他收东西。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别老吃面。”

　　“谁说我老吃面？”

　　“锅里。”

　　谢知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灶台边确实还放着昨晚没收进去的面条。她没法辩解，只说今天不是吃过肉了。

　　送到楼下，弟弟把手机掏出来，插上充电宝试了一次，屏幕立刻亮了。

　　“好了。”他说。

　　“回去到了发消息。”

　　“嗯。”

　　他走出几步，又转回来问：“你们那张照片能发我吗？”

　　谢知遥看着他。

　　“哪张？”

　　“就桌上那个。”

　　她拿出手机，找到合照。

　　发送之前，她说：“别发给别人。”

　　弟弟点头。

　　“我知道。”

　　谢知遥看着照片传过去，才把手机收好。

　　回屋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弟弟喝过的杯子还在桌边，小凳子被往后挪了半尺。她将杯子拿去洗，回来时手机响了。

　　母亲问他出发没有。

　　“去车站了。”

　　“东西给你了？”

　　“给了。”

　　母亲在那边应了一声，又问她吃饭没有。谢知遥说吃了，和弟弟一起。几句日常的话说完，电话便挂断。

　　她没有告诉母亲今天谈了什么。

　　也没有把相框收起来。

　　夜里，夏临打来视频。谢知遥把弟弟来过的事讲了，讲到他问以后还回不回去，声音慢了一点。

　　夏临听完，问：“他以前是不是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

　　“可能只知道我妈不高兴。”

　　“那今天说了也好。”

　　谢知遥点头。

　　“我把合照发给他了。”

　　“嗯。”

　　“他自己要的。”

　　夏临笑了一下。

　　“下次有机会，请他吃饭。”

　　谢知遥想象了一下三个人坐在一张桌边，弟弟大概会比今天更不知道说什么。

　　“再找机会。”

　　电话挂断以后，弟弟报了平安。

　　随后发来一张照片。

　　书摊在桌上，旁边是已经能正常充电的手机线。他说买的题集没错，跟同学用的是同一版。

　　谢知遥回了个好，正准备放下手机，又来一句。

　　“相框别扣着。挺好看的。”

　　她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桌面。

　　小小的木框立在灯下，两个人的衣袖挨着，照片后面的墙只露出一角。

　　谢知遥把旁边挡住一点边沿的笔筒移开，重新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