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67、有人来看 谢知遥举着

　　谢知遥举着手机，又站了一会儿。

　　夏临在那头让她往右挪一点，说玻璃上有道反光，刚好挡着陶姐的手。她换了位置，画面终于清楚。

　　“这样？”

　　“嗯。”

　　走廊里有人叫周老师，脚步从她身后过去。谢知遥压低声音，说这里还在布置，自己先出去。

　　“好，别挡着人家。”

　　她走到楼外才把镜头转回来。

　　风一吹，脸颊有些凉。夏临那边也是室外，身后亮着一块她不认识的招牌，灯光把半边脸照得发白。

　　“你在哪儿？”

　　“出来买点东西。”

　　“买完了？”

　　“还没有。先看照片。”

　　谢知遥低头笑了一下，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

　　夏临问正式开展那天，她几点过去。谢知遥说上午，邵姐答应让她晚一些到店里，但待不了一整天。

　　“陶姐说想来，还没确定。”

　　“桂珍呢？”

　　“得看店里忙不忙。”

　　说到这里，她又回头望了一眼楼门。里面的灯仍亮着，有人推着空推车从拐角出来。

　　那些名字原本只在她手机的联系人里，现在有了一个共同要去的地方。谢知遥想象过她们站在照片前，却总想得不太具体。

　　夏临问她是不是还没吃饭。

　　“嗯。”

　　“去吃吧，别又等店关门。”

　　她应下。挂电话以后，往常去的那家面馆走。

　　等面的时候，她将展览时间和位置重新发给陶姐、桂珍。地图上标好了入口，她又添一句，进门往左，沿走廊就能看到。

　　陶姐回得很快，问是不是不用买票。

　　“不用，直接进。”

　　“那我叫我女儿看看有没有空。”

　　桂珍则说上午走不开，下午再说。

　　谢知遥回复好，没有再催。

　　正式开展在星期五。

　　那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一些，选了件没有洗褪色的衬衣。扣到领口时又觉得太紧，解开一颗，对着小镜子看了一眼。

　　头发没有哪里不妥。

　　她还是重新梳了一遍。

　　快出门时，母亲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

　　谢知遥知道她问什么，回了一个“嗯”。

　　“东西都挂好了？”

　　“前天挂好了。”

　　母亲没有接着问。谢知遥将手机放进包里，拿上钥匙下楼。

　　文化馆门口多了一块指示牌。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热闹，十几个人沿着走廊看照片，有人拿着手机拍，有两个人正在说附近哪里能停车。周老师忙着接电话，看见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谢知遥没有凑过去，在入口的桌上拿了一份折页。

　　纸是店里印的，她认得。封面颜色比校样时深一点，是后来按要求调整过的。

　　她翻到作品目录，找到《店里的人》，指尖在那里停了片刻。

　　身后有人喊她。

　　“知遥！”

　　她回头，看见陶姐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深紫色外套，手里拎着自己的布包。旁边的年轻女人应当是她女儿，脸形相似，头发利落地扎着。

　　谢知遥迎过去。

　　“您来了。”

　　“找半天，差点走到后头去。”陶姐笑着说，“她请了一个小时假送我。”

　　年轻女人朝她点头。

　　“你好，我是之前跟你改照片的那个。”

　　谢知遥也笑了。

　　“你好。”

　　几个人沿走廊往里走。陶姐起初走得快，快到自己的照片前，反而慢下来，先看了旁边一张，才转过头。

　　“这么大。”

　　她站在墙前，抬手指了指照片里的裙子。

　　“这件早取走了。”

　　女儿往前凑，读下面的字，读完又看了看母亲。

　　“你站边上，我给你拍一张。”

　　陶姐立刻摆手。

　　“拍这个干什么。”

　　“都来了。”

　　她嘴上不愿意，还是把布包递过去，往墙边站。站好以后，又去拉外套下摆，手从身前放到两侧，最后干脆垂着。

　　女儿举起手机。

　　“笑一下。”

　　陶姐笑得很用力。

　　谢知遥站在旁边，看见她女儿没有按快门，反倒把手机放低。

　　“算了，你平时那样就行。”

　　陶姐松了口气似的，嘴角放下来。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接起电话，听了两句便说：“那条裤子在门后，第二个袋子。你下午来，我十一点多就回去。”

　　女儿拿着手机，没有催，等她把电话讲完，才重新举起来。

　　这一次拍得快。

　　陶姐低头看成片，放大自己的脸，又放大墙上的手。

　　“还行。”她说。

　　谢知遥松开一直握着折页的手，纸边已经被她压出一点弯。

　　附近有两个人跟着看过来，其中一个问陶姐是不是照片里的人。陶姐点头，说是自己，在老街改衣服。

　　那人问换拉链能不能做。

　　“能，得看衣服。”

　　“羽绒服呢？”

　　“也得拿来，不能隔空说。”

　　几个人都笑了。

　　谢知遥站在一旁，原本准备介绍照片的话，一句也没用上。

　　陶姐女儿看看时间，说得走了。临走前，她拿出手机，问能不能给谢知遥和母亲一起拍一张。

　　谢知遥怔了一下。

　　她习惯了站在镜头后面，突然被叫过去，竟不知道包该放在哪里。

　　陶姐接过她手里的折页。

　　“就站着，拍个照有什么难。”

　　谢知遥看她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照片很快拍好。年轻女人发到她手机上，说这张也发给自己母亲，省得她回去只顾着给客人讲，却拿不出东西给人看。

　　谢知遥点头。

　　陶姐走后，她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照片。

　　里面的自己稍稍侧着身，肩膀还是紧的，陶姐却已经很自在。

　　她把这张发给夏临，没有加说明。

　　等她回到店里，才收到回复。

　　“看见作者本人了。”

　　后面又跟了一句：“你今天这件好看。”

　　谢知遥坐在柜台后低头笑，刚想回话，冯倩抱着一叠纸过来。

　　“别看手机了，作者，帮忙看看页码。”

　　她把手机收起来，接过文件。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

　　谢知遥正吃饭，接起时，母亲先问她现在在哪儿。

　　“店里。”

　　“这么快就回去了？”

　　“要上班。”

　　那边有车经过的声音，随后母亲说：“你把那个地址再发一次。”

　　谢知遥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你要来？”

　　“你叔进货，我跟着出来了。他那边还得一会儿。”

　　“我过去接你。”

　　“不用。地方又不是多远，发过来。”

　　她将地址和入口照片一起发去，想了想，又问母亲有没有吃饭。母亲说吃过了，让她别耽误店里的事，便挂断。

　　谢知遥看着饭盒。

　　还剩下半盒饭，青菜和肉都混在一起，已经不热了。

　　她没有立即收拾东西。先吃完，把手边一份文件交代给冯倩，又去问邵姐能不能出去一会儿。

　　“我妈去看照片，我过去找她。”

　　邵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去吧。两点前回来，下午有人拿名片。”

　　“好。”

　　她拿起外套，走得有些快。

　　到文化馆门口时，母亲已经在里面了。

　　谢知遥没有立即叫她。

　　母亲站在桂珍那张照片前，手里提着平时装进货单的布袋。她今天穿的还是店里常穿的外套，袖口卷了一道，头发在脑后夹着。

　　旁边没有别人。

　　她低着头，正看照片下面的字，看完又直起身，往上看桂珍手里的包子。

　　谢知遥走近。

　　“妈。”

　　母亲转头，先皱了一下眉。

　　“不是说不用过来？”

　　“店里这会儿不忙。”

　　“你老板不说？”

　　“请过了。”

　　母亲这才没继续问，伸手指了指照片。

　　“她早上一般到这个时候才吃，忙起来还要晚。”

　　“那天八点多。”

　　“我有时候去买东西，见过。”

　　谢知遥点头。

　　母亲又看陶姐那张，认出裙子边上的卷尺，说这种尺子家里也有一把，后来不知道放哪儿了。

　　她们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谢知遥有些想问好不好看，话到嘴边又觉得像在索要什么，便没有问。

　　母亲却忽然朝她伸手。

　　“手机给我。”

　　“干什么？”

　　“拍一张，回去给你弟看。”

　　谢知遥拿出来，解锁，递过去。

　　母亲拿惯了自己的手机，换一个便找不到按钮，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切到了前置镜头。谢知遥替她调好，往后站。

　　“不是拍你。”母亲说，“先拍这个。”

　　她又退回来，让母亲站稳。

　　拍了第一张，角度有些斜。母亲皱眉看着，说字太小。谢知遥告诉她可以往下拍一张，母亲便照做，将她的名字单独拍进去。

　　拍完照片，手机恰好振了一下。

　　夏临的消息从屏幕上方跳出来。

　　“上午拍得怎么样？还有照片吗？”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

　　谢知遥看见了，伸手接过手机，按灭屏幕。

　　走廊里有人拖着鞋走过去，地面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母亲看向墙上的照片。

　　过了片刻，问：“她知道？”

　　“知道。”

　　“她也要来看？”

　　“出差还没回来。我拍给她看了。”

　　母亲没有说话。

　　谢知遥握着手机，原本因母亲来了而生出的那点轻快，慢慢绷住。她等着那句熟悉的劝，等着母亲提醒，今天来只是看照片，别想太多。

　　母亲最后只说：“先把我拍的发过来。”

　　“好。”

　　她低头选中几张照片，发给母亲。

　　两个人从走廊往外走。经过另一面墙，母亲认出照片里一条街，说以前带谢知遥去买过鞋，那时路面还没有铺好，一下雨全是泥。

　　谢知遥想起来了。

　　“鞋大了半码，回来垫的鞋垫。”

　　“你还记得。”

　　“走路掉跟。”

　　母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那时候你脚长得快。”

　　到了门口，继父打电话来，说货装好了，问她在哪里。母亲报了位置，挂断以后，开始从布袋里翻东西。

　　是一袋晒干的香菇。

　　“你上回说煮面没东西放，泡几个。”

　　谢知遥接过来。

　　“我没说没东西。”

　　“随你怎么说，拿着。”

　　她没再争，把袋子放进包里。

　　母亲等车时又朝楼里看了一眼，问照片什么时候撤。谢知遥说了结束日期，母亲点头，也不知道记住了没有。

　　继父的车很快开到路边。

　　母亲拉开车门，上去之前回头说：“你回店里吧，别让人等。”

　　谢知遥应了一声。

　　车开走后，她站在原地，将手机拿出来。夏临又发了一张现场的照片，说刚忙完，准备吃饭。

　　她回复：“我妈来了。”

　　那边很快显示正在输入，随后问：“怎么样？”

　　谢知遥看着文化馆门口的指示牌。

　　她想了半天，没有说变好了，也没有说仍然没变。

　　“她拍了我的名字。”

　　发完这句，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往店里走。

　　下午取名片的客人比约好的早到十分钟。谢知遥给他核对数量，又让他确认电话号码，送人出门后，才看见母亲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家庭群的截图。

　　照片已经发进去了，下面是弟弟的一句：“我姐拍的？”

　　母亲回：“嗯。”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将截图存下，放下手机，继续收拾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