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19、各过各的 那个“好”

　　那个“好”发出去以后，谢知遥把手机放回窗台。

　　电脑上的练习已经存过，她又打开看了一遍。前面两页还不够齐，放在一起能看出差别，她改了几处，重新保存，才关掉电脑。

　　第二天上班，邵姐正好接到一单类似的活。

　　不是她练习时用的内容，做法却有相通的地方。谢知遥拿到文件，先把要求读完，没有马上问。试到一半，确定自己的办法能用，才将预览拿给邵姐看。

　　邵姐看完，说按这个做。

　　她回到座位，心里那点绷着的劲慢慢松了。

　　夏临上午没发消息。下午一点多，她正在吃饭，手机才亮起来，说买好了回程票，晚些到洄水镇。

　　谢知遥回：东西都寄了？

　　嗯。剩下的我自己带。

　　她没有再问旧物里留下了什么。夏临愿意说，会自己说。

　　吃完饭，谢知遥把饭盒洗净，收进包里。回柜台时，门口正站着一个女人，手里拿着文件袋，像在确认招牌。

　　冯倩招呼她进来。

　　女人应了一声，往里面走了两步，先看见谢知遥。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谢知遥？”

　　她听见声音，才把眼前的人跟记忆里的脸对上。

　　“李珊。”

　　李珊头发剪短了，额前没有刘海，左边耳垂戴着一颗很小的银钉。她将文件袋放到柜台上，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认错了。你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刚来没多久。”

　　“难怪。前两天去镇上那家找你，老板说你不在了。”

　　谢知遥走近，问她要做什么。

　　李珊从文件袋里拿出几张纸，有证书，也有以前公司的工作证明，要扫描成一个文件。她把顺序排好，另抽出一张已经褪色的，问能不能弄清楚些。

　　“原件也这样？”

　　“放家里久了。”

　　谢知遥将纸放进扫描仪，先调了一版给她看。

　　李珊俯身看屏幕。

　　“能认出来就行，不用弄得像新的。”

　　她说完，退回柜台外，等着谢知遥做。

　　店里有人来取材料，冯倩在另一边接待。两台机器一齐响，李珊便没有再说话，拿手机回了几条消息。

　　谢知遥把文件合好，让她核对姓名和顺序。

　　李珊看得仔细，看到最后，说没有问题。付款时，她问谢知遥几点下班。

　　“六点半，忙了会晚。”

　　“那你现在中间能出去吗？我想去买杯水，给你带一杯也行。”

　　谢知遥看了看手里的订单。

　　“我有水。”

　　李珊点头，收起文件，仍站了一会儿。

　　“好久没见，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谢知遥也有这种感觉。

　　高中时，她们隔着一张课桌，每天会问橡皮在哪里，老师讲到哪一页，午休还剩几分钟。后来不在一个班，见面只点头，再后来连点头的机会也少了。现在都已经工作，说起从前，反倒要先找一个合适的开头。

　　“你还在外面？”她问。

　　“嗯，这次回来待几天。我妈腰不舒服，陪她去看看。”

　　“好些没有？”

　　“没什么大事，得慢慢养。她又闲不住。”

　　李珊将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语气轻了些。

　　“我下午还得去拿结果，先走了。微信还是以前那个？”

　　“没变。”

　　她们其实没有加过好友。

　　谢知遥拿出手机，李珊扫了码。验证消息跳出来，头像仍是那棵树，跟她上次在班级群里看见的一样。

　　李珊走后，她点了通过，将备注改成名字。

　　下午四点多，对方发来消息，说人在医院门口，刚才扫描的钱似乎少付了。

　　谢知遥查了记录，确实漏算一张，便报了数。

　　李珊补过来，随后发了句：这么多年，还是你说多少我付多少。

　　谢知遥看着，慢慢想起高中时替几个人一起复印资料，李珊总是最后来拿，钱却早早夹在她的课本里。

　　她回：你以前总多放。

　　怕记错，反正你会找给我。

　　谢知遥笑了一下，把钱记进当日账单。

　　夏临的消息这时候也到了。

　　她已经回了洄水镇，说寄回来的箱子竟然比自己还早，快递员放在隔壁，回来先搬了两趟。

　　谢知遥回：重的先别一个人搬。

　　已经搬完了。

　　下面是一张打开的箱子。最上面放着床单和几本书，角落里塞着一只小小的陶杯，杯口包了好几层纸。

　　谢知遥没有再说她，只问杯子碎没碎。

　　没，专门留的这一只。

　　过了一会儿，夏临又发来一句。

　　我歇一会儿，晚上找你。

　　谢知遥收起手机，继续做手里的活。

　　下班时，李珊站在店外。

　　她没有走进来，倚着路边的护栏看手机。谢知遥推门出去，对方才抬头，说医院那边结束了，刚好路过，看见还没关门，便想等两分钟。

　　“吃饭没有？”

　　“还没。”

　　“附近哪里方便？我请你。”

　　谢知遥本想说不用，李珊已经指向旁边的面馆，问那里行不行。

　　她点头。

　　两个人坐下，各点一碗面。李珊把文件袋放到靠墙的一侧，先给她倒水，问起她这几年的工作。

　　谢知遥简单说了，从镇上到县城，其实没有多少要讲。

　　李珊没有问工资，只说刚搬出来要买的东西多，自己第一次租房，直到住进去才想起没有垃圾桶。

　　“我拿外卖袋挂门把手上，挂了一个星期。”

　　谢知遥说自己也用塑料袋。

　　“那个方便，扔了就换。”

　　话题从住处说开，渐渐没那么生疏。李珊提起几个同学，有的名字谢知遥已经要想一会儿，有的听见就能记起教室里的座位。

　　说到一半，李珊停住。

　　“你听说过我的事吧。”

　　面刚端上来，谢知遥把筷子拆开，没有装作不懂。

　　“听过一点。”

　　“镇上就是这样，自己没说过的，传得最全。”

　　她笑了一下，低头拌面。

　　谢知遥没问她到底跟谁在一起，也没把周雯的话复述出来。那几句话没有必要再送到本人面前。

　　李珊挑起面，又放回碗里。

　　“我妈前阵子不太出门。有人问她，我就跟她说，不想答不用答。她反过来怪我，说哪有人一辈子不跟邻居来往。”

　　谢知遥看向她。

　　“后来呢？”

　　“后来还能怎么样，该买菜买菜。人家问，我在场就自己说。”

　　“说什么？”

　　“说是，我有女朋友。”

　　李珊说得不响，隔壁桌仍在讲自己的事，没人回头。

　　谢知遥握着筷子，过了片刻才低头吃面。

　　这些字她在心里说过很多次，真正听见一个认识的人，在离家这么近的地方说出来，还是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李珊见她没接话，拿水杯喝了一口。

　　“我也不是次次都能说。看人。有的人真问，有的人就等着拿去讲。”

　　谢知遥点头。

　　“说了也不听。”

　　“对。”

　　李珊笑了一下，像是终于不必解释太多。

　　手机亮起来，她低头回消息。谢知遥看见她眉眼松了些，不像刚才谈起母亲时那样。

　　“她问我吃了没。”李珊说，“本来要跟我回来，我没让。上次来了住得不自在，这次我妈看病，又顾不上。”

　　谢知遥问：“她介意？”

　　“当然介意。”

　　李珊答得很快，自己也笑。

　　“我不让她来，是觉得省事。她觉得有事两个人一起担。我俩为了这个也吵。”

　　她没有把这段关系讲得格外好，只说平时谁做饭，谁总忘记交水费，前两天还为买一张桌子商量到半夜。

　　面吃得慢，汤面渐渐凉下来。

　　谢知遥听着，偶尔应一句。那些事情她都能想象，钱、住处、家里人的电话，跟她每天遇见的没多少分别。只是李珊说到另一个人时，能够直接说“她”，不用先绕开称呼。

　　吃完，李珊去结了账。

　　谢知遥说下次自己请，李珊点头，没有客气。

　　分别前，对方问她回不回镇上。

　　“今天不回。”

　　“那我走了，车还等着。”

　　李珊提好文件袋，往路口走。走了几步，又回身冲她摆了一下手。

　　谢知遥站在面馆门口，等她上了车，才转身往住处走。

　　那天晚上，母亲恰好打电话来。

　　先问她周二拿的番茄吃完没有，又说家里的水壶底下漏了，明天准备换一个。说到最后，不知怎么提起李珊，说下午有人在街上碰见她。

　　“是不是你以前同学？”

　　“嗯。”

　　“她家的事，你知道不？”

　　谢知遥坐在椅子上，脚边放着还没洗的衣服。

　　“今天见了。”

　　母亲的声音立刻近了些。

　　“她真跟一个女的——”

　　“妈。”

　　那边停住。

　　谢知遥看着桌角，慢慢说：“她妈妈看病，她回来陪着。别的你别替人问了。”

　　母亲沉默片刻。

　　“我就跟你说一句。”

　　“那就说到这里。”

　　话比她原本想的硬。母亲大概不高兴，说自己也没讲什么，随后叮嘱一句早点睡，挂了电话。

　　谢知遥把手机放下。

　　她没有觉得痛快。胸口紧着，像刚才那句话不是替李珊挡的，而是从自己身上拿了一点东西出来，伸手放到母亲面前，又赶在被看清之前收回来。

　　她坐了几分钟，才去洗衣服。

　　回来时，夏临已经发了消息，问她忙完没有。

　　谢知遥回了个“嗯”。

　　电话很快打过来。

　　夏临先讲今天拆箱的事，说有一只袋子被压在最下面，找了半天，后来才发现自己早就拿出来放到柜里了。

　　谢知遥听着，没有像平时那样追问。

　　那头停了一会儿。

　　“你今天很累？”

　　“还行。”

　　“听着没什么精神。”

　　谢知遥抬眼，看见窗户上映出自己坐着的影子。

　　她可以说工作忙，也可以让话题继续绕着那些箱子。但夏临没有马上接着讲，安静地等着，她便说了实话。

　　“碰见一个以前的同学。”

　　夏临问后来聊了没有。

　　“吃了饭。”

　　谢知遥想了想，没有讲李珊的姓名，只说对方有个女朋友，家里不太接受，镇上也有人议论。

　　“我妈晚上又问，我说话有点硬。”

　　夏临听完，先问：“你同学让你跟家里说的？”

　　“没有。”

　　“那你不想讲就别讲。她的事，别人老问也烦。”

　　谢知遥握着手机。

　　“你不觉得……”

　　话停在这里，她没有继续。

　　夏临等了片刻。

　　“觉得什么？”

　　“没什么。”

　　夏临没有催。过了一会儿才说，两个人的日子别人未必看得明白，能不能过下去，也不靠周围人怎么讲。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刻意安慰谁。

　　谢知遥低头，看着桌上压住票据的水杯。

　　她知道这种态度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不意味着什么。夏临可以理解一对女人在一起，不代表她会喜欢女人，更不代表此刻电话另一端的人有机会。

　　但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夏临问她同学如今过得好不好。

　　“应该还行。”

　　“那就好。”

　　话题到这里慢慢停下。谢知遥把脚边的水盆挪开，听见夏临那边也有收拾东西的声音。

　　随后，对方问起她上次说弄明白的排版。

　　“不是说回来听你讲吗，我差点忘了。”

　　谢知遥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电脑。

　　她站起来，重新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时，夏临还在耳机里，说自己把本子拿出来了，这次认真听，争取别再让她从头教两遍。

　　谢知遥笑了一下。

　　“这个比折纸难。”

　　“先试试。”

　　她打开文件，选了最容易看出差别的两页，发给夏临。

　　这次她讲得不急。哪里原先不对，怎么调整，做完有什么变化，她一项项说。夏临不懂便问，有时问到旁枝，自己先绕晕，谢知遥再把她带回来。

　　窗外有人关灯，走廊也安静下去。

　　谢知遥讲完，等那边回话。

　　夏临说：“我看出来了，第二张舒服很多。”

　　她低头看着自己改过的页面，过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今天终于有一件事，她讲清楚了，也被人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