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14、第一天 锅沿里有一

　　锅沿里有一圈细密的水泡。

　　谢知遥把照片点开，看到灶边还放着两颗鸡蛋，一把洗过的小青菜。她没再像上回那样提醒放菜的顺序，只回了一句：这次看着行。

　　公交车进站，她收起手机，先上了车。

　　到出租屋时，走廊里亮着一盏灯。楼下的铁门比白天难开，她转错一个方向，钥匙卡住，退回来才顺利进去。

　　隔壁有人做饭，油烟从厨房门口飘出来。谢知遥侧身绕过门边的水桶，进屋，将包放到椅子上。

　　那两个桃子被压在衣服上，没碰坏。

　　她拿出来，摆到桌边，想起还没告诉夏临已经进屋，便拍了一张。

　　夏临很快回复。

　　我已经吃完了，你才到？

　　车绕了一下。

　　那你早点休息。

　　谢知遥看着这句话，没有再找话说。她把手机接上电，去卫生间洗手，回来时，又往屏幕上看了一眼。

　　没有新的消息。

　　屋里白天关着窗，闷气散得很慢。她将窗推开一半，坐下来吃桃。果肉还是脆的，咬到一处软下去的地方，她转了个方向，没有扔。

　　吃完，她把明早要穿的衣服挂好。

　　闹钟不用再提前到六点十分。新店九点开门，步行过去十来分钟，她算上洗漱和早饭，最后设了七点半。

　　手指按下确认以后，她仍有些不放心，又查了一次地址。

　　第二天醒来，外面已经有人说话。

　　谢知遥摸到手机，看见七点二十一，才慢慢坐起来。隔壁水龙头开着，水沿着管道往下走，声音就贴在墙里。

　　她洗漱完，把昨天剩的一个馒头热了，站在公共厨房里吃。

　　另一个租客端着锅进来，看了看她占着的位置，没有说话。谢知遥将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等人放稳东西，便端回屋里。

　　走之前，她检查了两遍插头和门锁。

　　到店里是八点四十三。

　　卷帘门已经升起一半，里面有人拖地。试工那天坐在后面吃西瓜的年轻店员抬起头，朝她笑了笑。

　　“来这么早。”

　　“我以为九点前要准备。”

　　“是要，我今天也早了。”

　　她将拖把放到一边，告诉谢知遥自己叫冯倩，平时叫小倩也行。谢知遥报了名字，冯倩点头，说记得，邵姐已经讲过了。

　　柜台后面有一排带锁的小柜子，最下面一格空着。

　　“你用这个。钥匙在锁上，东西别放打印机边，昨天漏了一瓶水，幸好没流进去。”

　　谢知遥把包放好，取下钥匙。

　　这是她这几天拿到的第三把钥匙，很薄，边缘有一道没磨平的小刺。

　　她将它收进零钱包。

　　邵姐九点前到了，进门先看当天的订单，再将其中两张交给她。

　　“今天先跟着做，不用一个人接完。问清楚要求再动手。”

　　谢知遥点头。

　　第一单是装订材料，前面几本都已经做好，只剩两本要换页。她照着订单拆开，核对内容，做到第三页时，发现客户给的新文件跟原来的页码不同。

　　她没擅自往下做，拿给邵姐看。

　　邵姐打电话问过，确认整段替换，才让她继续。

　　过程跟镇上差不多，只是每一项都有单子。纸张、份数、装订方式，写明白了才往后走。谢知遥觉得省事，也觉得慢，做完一项，仍会忍不住抬头看顾客是不是等急了。

　　有个男人已经在柜台外站了好一会儿。

　　“我的还没好吗？”

　　谢知遥正要问是哪份，冯倩先接过话，说已经在排，前面还有一单，急的话可以晚点来取。

　　男人皱眉：“就打几张纸。”

　　“您这个要改格式，改完才能打。”

　　冯倩说得很自然，既没加快手上的动作，也没把文件推给谢知遥。

　　男人站了一阵，出去接电话了。

　　谢知遥低头，将刚才没压齐的纸重新整理好。

　　十点多，她接到一单图册试印。

　　客户只要一本确认颜色，确认后再做剩下的。文件里有几页图片，她检查尺寸时，发现照片分辨率不高，照往常的习惯调了锐度，又把一页偏暗的亮了一点。

　　试印出来，人物边缘显得发硬。

　　邵姐翻到那一页，问她动过没有。

　　“调了一点。”

　　“客户要求的？”

　　“没有。”

　　邵姐把纸放到她面前。

　　“已经定好的文件，先别替他修。这种图原来有压缩，越动越明显。你觉得有问题就标出来，我去问。”

　　谢知遥点头。

　　那几张试纸放在旁边，墨还没完全干。她想起上次试工时，对方也说过不用替客户统一，手指在桌边压了一下。

　　“我重打一份。”

　　“先恢复原文件。”

　　邵姐说完，转身接别的单，没有再讲。

　　谢知遥坐回去，一步步撤销，确认恢复了，重新输出。这次她没急着按打印，先将设置给冯倩看了一眼。

　　冯倩看完，说可以，又指了指纸盒。

　　“从这里走，后面那路纸有点卷。”

　　第二份出来，颜色仍然不算好，却没有额外加重的痕迹。邵姐拿给客户，逐页解释，对方最后同意换两张原图，剩下的照常。

　　谢知遥将那几张废纸收好。

　　她没有出声问要不要扣自己的钱。临近中午，邵姐路过，叫她把试印纸留着，下次遇到同样的问题可以拿来对照。

　　“这边有的活跟你以前不一样，别急。”

　　谢知遥应了一声。

　　午饭仍是附近店里送来。

　　她提早选了十几块钱的套餐，冯倩跟她一起点，两个人把饭盒放到后面的小桌上。邵姐留在前面看店，吃到一半，换冯倩出去。

　　谢知遥不熟悉这个规矩，见冯倩起身，也跟着放下筷子。

　　“你吃你的。”冯倩说，“我吃得快。”

　　她便坐回去。

　　桌边没有风扇，菜汤上浮着一点油，冷气从前面吹不到这里。谢知遥吃了几口，拿出手机。

　　母亲问第一天怎么样。

　　她回：还行。

　　方敏发来一张照片，问顾客上次印的横幅是不是这种字。谢知遥看清以后，告诉她文件在哪个文件夹，又提醒那张只是预览，别直接拿去出。

　　发完，屏幕上没有夏临的消息。

　　她将手机扣下，继续吃饭。

　　下午忙得更细碎。

　　有个学生带来毕业作品，要印封面，还要保留里面一页特殊的折叠。谢知遥照着样子试了两次，折痕总压不准。冯倩拿了张废纸，先画出位置，让她跟着走一遍。

　　做出来以后，学生拿在手里翻了几下，说就是这样。

　　谢知遥这才觉得肩膀松下来。

　　她把量过的尺寸写进手机，没有存进店里的客户资料。写完又删掉，换成处理的步骤。这些是以后还用得上的，不一定只为这一次。

　　快五点，夏临终于发来消息。

　　第一天忙不忙？

　　谢知遥看见时，手里还拿着一叠刚裁好的纸。她先将纸码齐，送到装订的位置，回来才回复。

　　有点。

　　那你先忙。

　　下面又跟了一句。

　　我今天没去店里，差点又走过去了。

　　谢知遥看着那行字，问：有东西要印？

　　过了一会儿，夏临回：没有，就是买完菜习惯往那边走。

　　谢知遥没马上回复。

　　前面邵姐叫她过去看一份骑马钉的样册，她将手机收进口袋，拿起笔，站到机器旁边。

　　邵姐讲到装订位置时，她漏听了一句，赶紧请对方再说一遍。

　　直到六点半，手里的单子才全部做完。

　　冯倩教她填当日记录，哪些已经交付，哪些还等客户确认，要放在不同格子里。谢知遥核对好，又将自己的桌面清出来。

　　走出店门时，外面的天还亮着。

　　她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先做什么。往常到这个点，不是回家吃饭，就是到桥头买母亲交代的东西。现在没有人催，也没人等着她切菜。

　　她打开手机，把下午没回的那句重新看了一遍。

　　最后回：唐姐还不熟，找文件可能慢点。

　　夏临很快发来一条语音。

　　“我知道，不是说她。今天路过卖桃子的，就想起你还没吃完，不用再买。”

　　谢知遥站着听完。

　　街上车多，她把手机靠近耳边，又听了一次。这一次听清了语气，夏临说得随意，后面还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大概正拎着东西。

　　她打字：吃完了。

　　夏临回了个惊讶的表情，问她是不是拿桃子当晚饭。

　　谢知遥说没有，昨天一个，今天早上一个。

　　话说清楚以后，她又补了一句：现在去买饭。

　　她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路边几家小店都亮着灯，炒菜的油烟飘到人行道上。她挑了家便宜的面馆，坐在靠墙的位置，点了一碗面。

　　等面时，她才感觉到累。

　　胳膊没搬多少东西，却一直悬在键盘和鼠标之间，后颈僵着。她低头转了转手腕，指甲边还留着裁纸时蹭到的一点墨。

　　夏临问新店的人怎么样。

　　谢知遥回：肯教。

　　这次对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好。

　　面端上来，热气遮住手机屏幕。谢知遥拿纸擦掉上面沾的水，告诉夏临自己要吃饭。

　　她吃得很慢。

　　回到住处，走廊的灯坏了一盏，昨天还亮着的拐角今天暗着。她借手机的光找到钥匙，开门，把包放进屋里。

　　洗澡的水比下午试过的小。

　　她调了几次，才找到不烫的那一格。洗完，头发还湿着，屋里那台小风扇转来转去，吹得桌上纸张轻轻掀角。

　　母亲打电话来，问的仍是怎么样。

　　谢知遥说忙了一天，吃过饭了，水也热，房门锁好了。母亲听完，讲起家里有两盒货发错型号，明天又得换，随后被人叫走，匆匆挂了。

　　她将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拧干，挂到窗边。

　　全部弄好，已经九点多。

　　夏临的消息还停在吃饭之前。谢知遥坐下来，打开电脑，把今天记的几个步骤重新整理。写到上午那张调坏的图，她停住，在后面加了一句：先确认，再改。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夏临发来一张桌子的照片，杯子旁边放着切开的桃子，切得不均匀，核周围还留了不少肉。

　　我买了。这个比上回软。

　　谢知遥点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桌子边缘有一块掉漆的地方，背景里能看见那只小柜子。她没有去过那间屋，却已经知道柜子原先放在哪里，为什么挪过，抽屉有时候会忘记推紧。

　　她问：还在干活？

　　夏临回：没，在看东西。

　　随后是一条语音。

　　谢知遥点开，听见她先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

　　“本来想找部电影，找半天，哪个都不想看。你下班回去是不是也这样，坐下来就懒得动了？”

　　谢知遥看着电脑上还没写完的记录。

　　“有事还得做。”她按住语音说。

　　发出去，她觉得太硬，又打了一行。

　　今天有个图弄错了，记一下。

　　夏临没有说肯定不是她的错，也没有急着安慰，只问后来改好没有。

　　谢知遥说改好了。

　　那今天就记这一件。剩下的明天再弄？

　　谢知遥低头看了看文档。

　　该写的其实已经写完。她存好，关掉电脑，屋里顿时少了一阵风扇声。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铃响了两下。

　　她没有立即睡，靠在床头，回夏临一条语音，讲了今天那个需要折页的学生。讲到自己用废纸试了两次，她停下来，以为对方会嫌琐碎。

　　夏临却追问最后怎么折出来的。

　　谢知遥找了一张没用的纸，照着白天的步骤，慢慢折了一遍，拍给她看。

　　夏临说看不懂。

　　谢知遥又拍一张，把展开的位置露出来。

　　还是不懂。

　　她盯着那三个字，忍不住笑了。

　　“明天给你画。”她说。

　　语音发出去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盯着墙上的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