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111、腾出的位置 橘

　　橘子放进包里，占了原来装水杯的位置。

　　谢知遥把杯子挪到外侧，拉好拉链，回到桌前。下午那份样稿还有两处要改，她把客户确认的内容并排打开，逐字核过，才交给余姐。

　　下班时，包比早上沉了一点。

　　回到家，她将橘子倒进小筐，挑出底下被压软的一只，自己吃了。剩下的四只摆在通风处，没有盖。

　　夏临当天晚上忙到很晚。

　　十一点多，谢知遥已经洗漱完，才接到她的电话。听筒里有说话声，还有车驶过的响动，夏临说刚吃完东西，正往住处走。

　　“今天量完了？”谢知遥问。

　　“大部分量了。明天还要跟人确认一下。”

　　“有什么不一样的？”

　　夏临讲起一处门洞。

　　图上看着够，现场却多出一段管线，如果照原来摆柜子，人进出就会挤。她和施工的人站着比了很久，最后想到把其中一组拆开。

　　谢知遥听得慢，问了两处，夏临便换个说法。

　　“等我回来画给你看。”

　　“好。”

　　“你是不是快睡了？”

　　“刚准备躺。”

　　“那先睡，我到了发一句。”

　　谢知遥应下，挂断电话，去关客厅的灯。

　　走到桌边，她看见那几只橘子，伸手将挨得太紧的分开一点，才回卧室。

　　夏临两天后回来。

　　这次没坐到深夜，傍晚六点多就进了门。谢知遥还没下班，回家时先听见厨房的水声，随后看见背包靠在鞋柜旁，外套挂好了。

　　“回来了？”

　　她问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夏临从厨房探头。

　　“嗯。”

　　她走过去，抱了抱对方。夏临手上沾着水，没立刻回抱，只用手腕轻轻贴了一下她后背。

　　锅里在煮汤，桌上摊着几张带回来的纸。吃完饭，夏临真把那处门洞画给她看了。

　　线画得简略，旁边标了尺寸。谢知遥问柜子拆开以后，中间的地方怎么用，夏临拿笔补了一道，说可以让人从这里过去。

　　她看明白了，点头。

　　“那他们同意吗？”

　　“初步同意，还得核材料。我没当场答应一定能做。”

　　夏临说完，将笔放下，靠回椅背。

　　谢知遥看着那几张纸。

　　和上一次出差相比，夏临说的话变了些。以前常讲谁让她去哪里、什么东西到错了、临时又改成什么。现在说到最后，总会有一处是她自己作出的判断，也有一些决定暂时压着，要她再去确认。

　　“累吗？”谢知遥问。

　　“累。”

　　“高兴吗？”

　　夏临想了一会儿。

　　“也高兴。”

　　她笑了笑，又补：“今天在车上想明白一件事，差点坐过站。”

　　谢知遥将筐里的橘子拿过来，递给她。

　　“吃完再想。”

　　长驻的日期定在下个月初。

　　中间还有十几天，夏临要整理图纸和材料，谢知遥也有自己的工作。她们没有把每个晚上都当成出发前必须珍惜的倒计时，只有周末空下来时，多坐了一会儿，或者一起去买菜。

　　有一天晚上，夏临母亲来电话，问她后面是不是还要出去。

　　谢知遥在另一张桌子旁，听见夏临说明时间，随后停住，听了很久。

　　“不是人家没人去，才让我去。”夏临说。

　　声音不高，但比前面沉了一点。

　　谢知遥没转头。

　　过了一会儿，夏临又说：“我自己想做。好不好，得做完看。”

　　电话挂断，她仍在原处坐着，手指搭着已经暗下去的屏幕。

　　谢知遥等了片刻，才问：“要讲吗？”

　　夏临转过头，笑意有些疲惫。

　　“她问我是不是太累了，说本来家里也没指望我挣这个钱。”

　　谢知遥没有接话。

　　这句话如果从旁边听，甚至算得上关心。可她记得夏临前两天对着纸上的尺寸反复算，记得她说累，也说高兴。

　　“你怎么回的？”她问。

　　“我说不只是钱。”

　　“嗯。”

　　夏临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接水。

　　谢知遥看着她走到厨房，没有跟过去把那一句重新分析。夏临已经说清楚了，不需要她再用自己的经历证明一遍。

　　第二天，谢知遥在工作室接到一份新的需求。

　　还是街区项目的延伸。前一份册子交完以后，客户想做几页小型展板，放在临时开放的空间，内容比原先少，但想让照片更完整地呈现。

　　小林拿来选好的几张，问她有没有合适的未用画面。

　　谢知遥先看用途，再对照授权，筛掉两张不适合的，剩下的列给对方。

　　事情做到一半，梁姐从后面过来，让她下周留一段时间，一起去看展板位置。

　　“你之前在现场走过，这次你讲。”

　　谢知遥抬头。

　　“我讲哪些？”

　　“为什么放这几张，文字跟图片怎么接。客户问到拍摄的事，你比我们清楚。”

　　她点头，心里却立刻紧了些。

　　在工作室里讨论是一回事，当着客户说，又是另一回事。回到桌前，她先写提纲，写了半页，自己读起来，发现像把别人的话重新排了一遍。

　　她将最上面几句删掉。

　　剩下的都是具体的事：这家店已经迁走，这张拍在清晨，老板不愿意被放在另一种宣传里，那一张不能裁掉门边的地址。

　　讲这些，她知道。

　　星期日，谢知遥带着电脑去客厅，想把那一段说给夏临听。

　　夏临却正戴着耳机，对着屏幕改东西，桌边有两杯喝了一半的水。她看见谢知遥过来，先摘下一边耳机，问什么事。

　　“想让你帮我听一下，十来分钟。”

　　夏临看了眼时间。

　　“我现在不行，十一点前要发。”

　　谢知遥抱着电脑，站了一会儿。

　　“那你先弄。”

　　她转身回自己的桌边，没有不高兴，却有一点突然落空。那些话在脑子里放了很久，刚鼓起劲想说，对方正好没有空。

　　坐下以后，她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下，点进小林的聊天框。

　　“我先录一段，明天上班你有空帮我听一下，看有没有漏的。”

　　小林隔了一阵回了一个好。

　　谢知遥戴上耳机，开始录。

　　第一遍说得太快，讲到后面忘了前面有没有解释过，自己先停下。第二遍把顺序改了，只保留最需要讲清楚的几件事，录完再听，终于能听明白。

　　她发出去，没再等，关了文件。

　　十一点多，夏临从桌前抬起头。

　　“现在能听了。”

　　谢知遥转过身。

　　“我录好了，先发给小林，工作里的东西让她看看。”

　　“那不用我了？”

　　夏临问得随意，她却看见对方嘴角停了一下，便笑了。

　　“要不要听我说一句别的？”

　　“什么？”

　　“刚才录第二遍，比第一遍好很多。”

　　夏临也笑起来。

　　“这个我听着挺好。”

　　两个人下楼吃饭。

　　路上，谢知遥没有再从头复述那段说明，夏临也没继续讲没改完的尺寸。她们去了一家新开的面馆，尝完发现一般，便记住以后不一定再来。

　　那天下午，她们各自收拾了一会儿东西。

　　夏临把出差的资料分成两份，一份带走，一份留在家里。谢知遥将近期不用的相机配件收到柜子上层，低头时，发现那只装旧物的小盒被压在后面。

　　她把盒子挪出来，打开。

　　表还在那里，指针没动。

　　正好前两天邱师傅发过消息，说找到一个相近的零件，可以带去再看，但不保证换上就能把别处的问题一起解决。

　　谢知遥原本想等空下来再去。

　　她看了片刻，把盒子合好，放进包里。

　　“我出去一趟。”她说。

　　夏临从文件间抬头。

　　“去哪里？”

　　“钟表店，今天正好开门。”

　　“我还得忙一阵。”

　　“我自己去。”

　　她拿上钥匙，没有问对方会不会等自己吃晚饭，只说大概一小时回来，路上有变化再讲。

　　钟表店里不忙。

　　邱师傅拿出找到的零件，让她看差别，又说明要继续处理，可能还会发现别的问题。谢知遥听完，问如果先不动，对表本身有没有影响。

　　“放着也不会自己好。”他说，“但干燥点收着就行。”

　　她低头看表。

　　有那么一瞬，她想答应全部修。像只要它重新走了，许多没能留住的事就能有一点回应。可她又知道，不是这样。

　　“这次先不修里面了。”她说。

　　邱师傅抬眼。

　　“想好了？”

　　“嗯，先这样留着。以后真想修，再来问您。”

　　他点头，将表交还。

　　没有惋惜，也没说可惜。手艺人的台面上还有别的东西要做，他接过下一个客人的闹钟，谢知遥便道了谢，出门。

　　走到街口，她给母亲发消息。

　　“那只表我先不继续修了，现在这样能收好。”

　　母亲回复：“你留着就行。”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回家时，夏临已经收起一半资料，正洗青菜。谢知遥把表放回原来的盒子，这一次没有把它放到最深处，只和几本旧相册放在一起。

　　她不必每天看。

　　也不必靠它重新走动，才算把什么保存下来。

　　星期二，谢知遥跟梁姐去现场。

　　临时展板还没装，墙边摆着几块样板。客户到得早，站在门口问是否能把一张人物照放到最显眼的位置，说那张有感染力。

　　谢知遥看过指认的图，说明人物允许的使用范围，随后建议换另一张店面与人的关系更清楚的照片。

　　客户问为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没有念准备好的开头，直接把照片里发生的事情讲出来。

　　那个人已经搬走，画面是在新店拍的，旁边的文字得跟着新地址走。如果放在旧街的入口，又裁掉门牌，很容易让人以为她仍在那里营业。

　　她说完，手指离开纸面，等对方看。

　　客户低头又读了一遍，点头说那就换，但文字别太长。

　　谢知遥应下。

　　后面几处，她讲得慢了一点，遇到不属于自己能确定的部分，便看向梁姐，不再把每个问题都接过来。

　　结束时，梁姐没有夸很长，只说比上次清楚。

　　她点头，将现场确认过的变化记好。

　　回去的车上，小林发消息问怎么样。

　　“讲完了，有两处要调整，我回去写。”

　　发完，她才给夏临发了一句。

　　“今天说清楚了。”

　　夏临过了一阵回：“回来给你留汤。”

　　谢知遥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长驻出发的前一晚，夏临终于把行李箱合上。

　　比前面两天的短行多了不少东西，工作服、常穿的鞋，还有几样她坚持要带的生活用品。谢知遥没有重新检查，只帮她称了重量，又把箱子推到门边。

　　两个人吃过饭，坐在客厅里。

　　夏临说到了以后第一天可能很忙，电话未必能及时接。谢知遥说知道，自己的项目下周也有几次现场确认，不一定每晚都能按时回家。

　　说完，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这次你没那么害怕了？”夏临问。

　　谢知遥想了想。

　　“还是会想你。”

　　“我问的是害怕。”

　　她望着对方，过了片刻，摇了一下头。

　　“没那么怕。你在那里有事做，我在这里也有。”

　　夏临慢慢笑了。

　　谢知遥伸手抱住她。

　　没有再保证一定每天联系，也没有把这三四周说成很快就会过去。时间要一天一天过，有时忙，有时会觉得长。

　　她们都知道。

　　第二天，夏临出门时，天还没亮。

　　谢知遥送到楼下，看车停稳，帮她把箱子放好。夏临转身抱她，外套带着清晨的凉气，手掌贴在她背上。

　　“回去再睡会儿。”

　　“好。”

　　车开走，谢知遥站了片刻，上楼。

　　屋里还是出门前的样子。夏临的桌子收得整齐，杯子洗净，留在窗边。少了电脑和行李箱，空间空出一块，但没有变成等人回来才能用的地方。

　　她没再睡，先煮粥。

　　水开的时候，邵姐发来一条消息，是杜芸做的新成品，说有一处以前没遇到，想问问她有没有做过。

　　谢知遥看了一遍，把知道的回过去，不确定的也直说。

　　随后她打开工作本，确认今天的安排。

　　中午前，夏临发来照片。

　　仍是那间没有完全布置好的店，这一次地上多了材料，原先空着的位置放进了第一组柜子。照片里没有人，字却很快跟着来。

　　“上午到的，下午先核这一边。”

　　谢知遥回复：“好，我今天也去看展板。”

　　她收起手机，拿上要带的文件。

　　出门前，伸手把窗关小一点，留下一道能进风的缝。钥匙从碗里拿起，旁边还放着夏临备用的那一把。

　　她带上门，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