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103、没按下快门 夏

　　夏临新剪的头发有些硬，蹭到脸颊时，微微发痒。

　　谢知遥又贴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她伸指拨了拨那截短发，说过几天就好了，夏临却往镜子前走，抬手摸了半天，像仍然不太习惯。

　　“其实挺好。”谢知遥说。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怕你没听进去。”

　　夏临从镜子里看她，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两个人睡得早。关灯前，谢知遥把李珊发来的合照又看了一遍，随后给那处河岸做了个标记。

　　她没有定哪天一定去。

　　到了星期五，夏临下班以后去见孟芸。

　　谢知遥提前知道，白天也没再问。临近下班，小林拿来一份刚收到的材料，让她看看有没有能先处理的部分。她看过，发现缺的东西不少，当晚做不了多少，便将问题列清楚，留给下周确认。

　　六点多，她收拾东西出门。

　　街上还亮着，她买了一份饭，拎回住处。屋里没有人，窗帘却被风吹起，夏临早上浇过的那盆绿萝放在窗边，土还是深色的。

　　谢知遥洗过手，在桌边吃饭。

　　没有开视频，也没有一边吃一边修图。她翻了几页书，看不进去，便合上，收好碗筷，坐到床边换镜头。

　　周末天气好。

　　她决定明天去河边。

　　晚上九点多，夏临发来消息，说还在聊天，可能晚一点回。谢知遥回了一个好，又提醒她出门时没带伞，不过天看着不会下雨。

　　对方发来一句：“知道，你先睡。”

　　她没等到困得睁不开眼才关灯。将第二天要用的东西放好，便躺下了。

　　门响的时候，她已经睡过一阵。

　　夏临动作很轻，换鞋、放包，进卫生间。谢知遥听见水声，知道人回来了，没有起身。

　　过了一会儿，身边的床垫沉下去。

　　“吵醒你了？”夏临低声问。

　　“醒了一下。”

　　“快睡。”

　　谢知遥摸到她的手，碰了一会儿，重新放回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夏临还睡着，她已经洗漱完。

　　桌上留着一小袋饼，是夏临昨晚带回来的。袋子下面压了一张便签，只写了店名，说孟芸推荐的，没吃完，带回来给她尝。

　　谢知遥吃了半块，将剩下的收好。

　　她没有叫醒夏临，背上相机出门，走到楼下才发消息。

　　“去河边，中午回来。”

　　河岸比前几天热闹。

　　天气一放晴，晒被子的人多了，几处栏杆几乎被占满。有人在树下支小桌下棋，旁边站着看的人，手背在身后，半天才说一句。

　　谢知遥沿着步道慢慢走。

　　一块浅蓝的床单被风撑起，露出背后的栏杆和半片水面。她举起相机，等布落下，又等它重新鼓起来，拍了两张。

　　这次没有错过。

　　看过屏幕，她继续往前。

　　走到桥洞附近，光忽然暗下来。上面有人经过，脚步从头顶滚过去，水声反而清楚。她站在阴影里，对着桥外那片亮处看了一会儿，听见右边有人叫她。

　　“你是不是姓谢？”

　　谢知遥转头。

　　一个女人站在步道边，手里提着一袋菜，穿灰蓝色外套。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点，额边有汗，脸却熟悉。

　　她停了片刻，才认出来。

　　“王姐？”

　　王秀珍笑了。

　　“还真是你。我刚才看你背着相机，不敢叫。”

　　谢知遥把相机放低。

　　她们上一次碰见，还是在县城。王秀珍在洗衣厂做分拣，早晚赶车回去照看女儿。那时工资发得不太准，她站在路边说没办法，总得有个地方做。

　　“您怎么在这儿？”

　　“来上班了，就前面。”

　　王秀珍朝桥那边指了指。

　　“今天休息，买点菜。你呢？”

　　“我也在这边上班。”

　　对方看了一眼她的相机。

　　“就是做这个？”

　　“上班做设计制作，也拍一点。今天自己出来走。”

　　王秀珍点头，像没完全分清，没再往下问。她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问谢知遥住得远不远，听说坐几站车便到，就说还好。

　　谢知遥看见袋口露着几根葱。

　　“您现在做什么？”

　　“医院那边，保洁。不是医院直接招的，跟着公司。”

　　她说得快，像已经跟很多人解释过。

　　“分到门诊，早班多。比原来那边远，但住这儿了，不天天跑。”

　　“女儿呢？”

　　“跟我一起，学校也换过来了。”

　　王秀珍笑意淡了一点。

　　“刚来那阵子不习惯，回家也不讲话。我问，她嫌我烦；不问，我又不知道。”

　　谢知遥没有接一句孩子都这样。

　　她从前给王秀珍做简历，知道女儿的事很少。如今对方主动提起来，她才看见那份搬来城市的工作后面，还有一张没见过的课桌和一个新教室。

　　“现在好一点没有？”

　　“好一点。有个同学放学一起走，最近肯跟我说几句了。”

　　王秀珍说完，朝旁边让了让，避开跑过来的孩子。

　　谢知遥也往里站。

　　她们在桥边聊了十来分钟。王秀珍说起新工作的作息、食堂几样便宜的菜，又问她母亲的脚是不是好了。镇上的消息绕了一圈，竟也到了这里。

　　“好了，能正常走。”

　　“那就好，守店的人最怕动不了。”

　　说这句话时，王秀珍低头捏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关节有些粗，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小块干裂。

　　谢知遥看见了。

　　她的手下意识往相机上移，碰到机身，又停住。

　　王秀珍刚好抬头。

　　“你在拍这条河？”

　　“随便走走。”

　　“这边人多，下午更多。”

　　她说完，朝谢知遥身后看，似乎在找什么。过了一会儿，一名女孩从路口过来，背着书包，走得不快。

　　“我女儿。”王秀珍说，“去买本子了。”

　　谢知遥站直。

　　女孩走近，看了她一眼，叫了声姐姐。王秀珍介绍说这是以前帮自己弄简历的人，女孩应了一声，视线很快落到相机上。

　　“你们买完东西？”谢知遥问。

　　“嗯。”女孩答。

　　王秀珍把菜袋往肩侧提了提。

　　“我们回去了，还得做饭。”

　　谢知遥点头。

　　临分开，王秀珍忽然指了指相机。

　　“能不能给我们拍一张？这儿有水，有树，看着还行。”

　　谢知遥看向女孩。

　　对方没有立刻点头，先低头扯了一下外套。

　　“今天没换衣服。”

　　王秀珍正要说穿得挺好，谢知遥先开口：“不急，下次也可以。”

　　女孩抬眼看她。

　　“拍了要放网上吗？”

　　“不会。给你们留的，拍完先看，不喜欢可以不要。”

　　女孩犹豫了一阵，点了下头。

　　谢知遥没让她们往很远的地方走，只选了一段没晒衣服的栏杆。王秀珍放下菜袋，刚伸手理女儿的衣领，女孩便往旁边躲了一下。

　　“别弄，拉链都拉好了。”

　　王秀珍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放下来。

　　谢知遥没有按快门。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低头调设置，给那两个人一点不用被镜头看着的时间。抬头以后，女孩已经站好，母亲在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个肩膀。

　　“就这样。”她说。

　　她拍了一张。

　　女孩没笑，王秀珍的嘴角抬着，两个人都看向镜头。照片不算亲密，却清楚，背景也干净。

　　谢知遥走过去，让她们看。

　　女孩先伸头，没碰相机。王秀珍看了一眼，说自己怎么显得那么矮。

　　“我本来就比你高了。”女儿说。

　　她们对着屏幕比了一下，女孩终于笑了。

　　王秀珍也笑，说才长几厘米，就记得这么清楚。

　　谢知遥的相机还举在两个人中间。

　　她知道这时候退开一步，便可能拍到一张更生动的照片。可她没有退，也没有把镜头重新朝向她们，只等她们看完，才问要不要再拍。

　　女孩说刚才那张就行。

　　“好。”

　　谢知遥把相机收好，留下联系方式。女孩用自己的手机加了她，备注时问怎么写名字。她一字字说，对方认认真真输进去。

　　王秀珍提起菜袋，问会不会耽误她做事。

　　“今天没接活。”

　　“那也谢谢你。”

　　母女俩沿着河边走了。女孩走在外侧，过了几步，伸手接过母亲袋子里装本子的另一只袋，搭到自己书包上。

　　谢知遥看着，没有拍。

　　她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之后拍到的照片不多。

　　有一张是树根旁边的旧凳子，有一张是水面上被风吹开的光。走到路口，她看了时间，比预计晚了半小时，便给夏临发消息，说碰到一个熟人，刚聊完。

　　夏临回复：“饭还没做，你慢慢回。”

　　她回了好。

　　回到家，夏临正蹲在客厅里整理插线板。

　　一条线总被椅子腿压着，她想换到墙边，试了两次都不合适。谢知遥放下包，过去扶了一下桌子，两个人把线从后面重新穿过，终于留出余地。

　　弄完，夏临问拍到什么。

　　“碰见王姐了。”

　　“哪位？”

　　谢知遥这才想起，夏临未必记得那个名字。

　　“以前在镇上，找我做简历的。后来去县里洗衣厂，现在又到这边做事。”

　　她把今天的事讲了一遍。

　　夏临听见女孩问会不会放网上，点了点头。

　　“她会问这个，挺好。”

　　“嗯。”

　　谢知遥开电脑，先把那张合照找出来。

　　夏临坐在旁边看，说女孩长得像母亲，眉毛尤其像。谢知遥放大一点，的确如此，只是女儿的神情更收着，不太肯把自己交给镜头。

　　她没有提亮到发白，也没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裁掉。

　　调整好颜色，发给女孩，问这个版本可不可以。

　　对方过了一阵回复。

　　“可以，谢谢姐姐。”

　　随后又问能不能只保留在自己手机里，不给别人看。

　　谢知遥说可以。

　　她将这张移进单独的文件夹，标注私用，不放进准备整理的个人作品里。

　　夏临看见她改名字，问是不是原本想拍王秀珍工作。

　　“想过。”

　　“问了吗？”

　　“没有。”

　　谢知遥靠回椅背。

　　“她今天刚好休息，跟女儿买菜。我一看见她的手，就想到了照片。”

　　她停了一下。

　　“后来觉得不该从这里开始。”

　　夏临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下次想拍，单独问。”

　　“嗯。如果她愿意。”

　　两个人没再把这个话题往大处说。

　　夏临去厨房洗菜，谢知遥把剩下的照片导完，关机帮忙。饭做得晚，吃的时候已经一点多，她确实饿了，先喝了一大口汤。

　　下午，她坐到自己的桌前，新建了一个文档。

　　写下王秀珍的名字，又停住，删掉。

　　她不是要在未经同意时替别人写一篇经历，也不想因为偶然重逢，就把两次换工作串成一条自己觉得完整的故事。

　　最后，她只记了几件给自己看的事。

　　碰见熟人，先聊天。

　　问能不能拍，也问能不能用。

　　不必每次看见都拍。

　　写到第三句，她将笔放下，望了一会儿窗外。

　　这些也不是规矩写下来就能永远做对的。今天她仍然会先想到画面，仍然会因为没拍下那个笑而觉得一点可惜。

　　但那对母女离开以后，下午还要做饭、吃饭，女孩也许要写作业，王秀珍明天还得去上早班。她拍到的一张，不需要装下所有事情。

　　傍晚，女孩又发来消息。

　　是一张她们手机的截图。照片设置成了聊天背景，画面上方露出一小截对话，母亲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回都行。

　　“我妈说想洗一张。”女孩写。

　　谢知遥回复可以，问尺寸。

　　对方说就普通的，别太大，家里桌子小。

　　她看着那句话，轻轻笑了。

　　夏临从旁边抬头。

　　“怎么了？”

　　“又要洗照片。”

　　“这次几张？”

　　“一张。”

　　谢知遥拿起工作本，将尺寸记下。想了想，又发消息告诉女孩，自己工作日下班后会去取，拿到再联系，不用专门跑一趟。

　　对方回了一个点头的表情。

　　她合上本子，没有马上去找附近的相纸店。

　　今天可以先做别的。

　　夏临已经将下午洗好的衣服取下来，堆在床边，里面有她的一件衬衣。谢知遥走过去，接过来抖平，沿着衣缝慢慢折好。

　　窗外天还亮着。

　　那张没按下快门的笑脸，她暂时也还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