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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靠窗的位置 谢知遥醒的 ...

  •   谢知遥醒的时候,母亲正在外面找一把尺子。

      抽屉拉开,又推回去,铁皮盒里有东西滚动。隔着一道门,母亲问了两遍放哪儿了,继父才应声,说在收银台下面。

      “下面没有。”

      “你往里面找。”

      谢知遥把手机翻过来。六点四十三,离闹钟还有十七分钟。

      她躺了一会儿,听见卷帘门升上去的声音。门用了十几年,升到一半总会卡住,要往下放一点,再使劲拉。继父咳嗽两声,外面随即亮起来,一道光穿过门缝,落在她床边的拖鞋上。

      这间屋原先用来堆货。她读高中时,母亲把螺丝和电线搬出去,添了床,隔出一块地方给她。墙上留着两排货架孔,冬天返潮,孔边会生出细细的白碱。

      她坐起来,把昨晚晾在椅背上的工作服套上。

      厨房里有粥。母亲站在灶台前煎鸡蛋,听见脚步,头也没回。

      “你弟今天模考,别跟他抢厕所。”

      “我洗脸。”

      “那也快点。”

      谢知遥拿起牙刷,等水管里那段发黄的水流完。镜子下面搁着弟弟的洗面奶,她的杯子被挤到最边上,杯底积了一圈水垢。

      她刷完牙,将杯子往里推了推。

      饭桌上有一碟榨菜。她盛了半碗粥,刚坐下,母亲便端着鸡蛋出来,放在对面。

      “晚上早点回来,你吴阿姨来吃饭。”

      “你几点做饭?”

      “我还得看店,哪有空早早做。你下班买两斤牛肉,桥头那家。”

      谢知遥咽下嘴里的粥。

      “钱给我。”

      “回来给。”

      “上回那袋米的钱还没给。”

      母亲抬眼看她,手里的锅铲没放下。

      “你住家里,买袋米怎么了?”

      外面有人问有没有四分的接头。母亲应了一声,把锅铲搁下,出去招呼客人。

      谢知遥吃完粥,将碗洗了。弟弟从屋里出来,头发翘着,穿着那件领口洗松的校服,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

      “姐,你吃蛋没?”

      “没。”

      他把盘子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谢知遥拿起帆布包:“你吃。我要走了。”

      出门时,母亲正在给客人翻找接头。货架高,她踮着脚,袖口沾了一片灰。谢知遥停了一下,把她够不着的纸盒拿下来。

      母亲接过,打开核对型号。

      “牛肉别忘了。”

      她说知道了。

      洄水镇的早晨从街边的炉子开始。卖烧饼的先来,煤炉搁在路牙下面,灰烟贴着地面散。再往前,修电动车的男人正在往门口摆旧轮胎,一只黄狗趴在轮胎中间,谁过去都不抬头。

      谢知遥沿着有阴影的那边走。

      她到文印店时,对面的包子刚蒸好。老板娘方敏坐在柜台后面,正往膝盖上贴膏药,见她进来,朝里努了努嘴。

      “电脑开了。有张照片,人家九点来拿。”

      桌上压着一只信封。谢知遥把包挂好,从里面抽出照片。

      照片上的老人坐在酒桌边,穿白汗衫,脖子上搭着毛巾,背后露出半张啤酒广告。旁边附了一张纸,写着换衬衫、深色、十二寸。

      方敏把裤腿放下来。

      “他女儿早上送的。说昨夜走的,找了半天,只有这张正脸。”

      谢知遥应了一声,打开扫描仪。

      “你吃早饭没有?”

      “吃了。”

      “那两个包子我留中午。”

      方敏拄着桌角站起来,慢慢活动膝盖。她这阵子腿疼,上楼都费劲,医院让少走动,她便将常用的东西尽量挪到一楼。

      “我去卫生院开点药。有人找就说十点回来。”

      店里剩下谢知遥一个人。

      她把照片放大,先擦掉老人耳边的一只手,又将毛巾和汗衫的边缘处理干净。文件夹里存着几件现成的衣服,她挑了一件深灰衬衫,调好领口。

      送照片的女人提前来了。

      她提着一只红塑料袋,里面露出香盒的一角。谢知遥将屏幕转过去,问这样行不行。

      女人弯下腰,离屏幕很近。

      “他脸上这个斑,能淡点吗?”

      “能。”

      谢知遥调了一点。

      “再淡呢?”

      她又改。女人看着看着,却说:“还是刚才那样吧。”

      谢知遥撤回去,没有催。

      复印机预热的声音响了半天。女人直起腰,把红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问多久能好。

      “十分钟。”

      “我出去买点东西。”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能不能多洗一张小的?”

      “多小?”

      “钱包能放。”

      谢知遥在纸张空白处又排了一张。

      女人从外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卷透明胶。她将大照片仔细收进纸袋,小的留在手里,拇指压住边缘,看了几秒才放进钱包。

      门口很快又进来人,打驾驶证复印件,印小学生的错题,给新开的卤味店做价目表。谢知遥把照片文件存进当天的文件夹,接着做下一单。

      十点半,太阳照过街面。

      一个老人带着孙女来打印报名表。表上需要填常住地址,老人戴上眼镜,抄到一半,问孩子家里的楼栋号。

      孩子说不知道。

      “你住的地方怎么能不知道?”

      “我妈都在手机上填。”

      老人把手机递过来,问谢知遥能不能给找找。

      她看了一眼,没有接。

      “给她妈妈打电话。”

      “打了,不接,正上班呢。”

      谢知遥抽出一张便笺,写下缺的几项信息。

      “带回去问清楚,下午再来。这个明天才截止。”

      老人拿着纸,问上午这张算不算钱。

      “下午一起算。”

      两个人走后,她拉开抽屉,把零钱压在铁盒底下。里面还有三张未结账的小票,最早的一张是上个月镇上饭店做菜单的钱。

      她拍照发给方敏,提醒一遍,随后点开昨晚看过的招聘消息。

      县城一家广告店招制作人员,会排版,有经验优先。工资比这里多八百。

      对方刚回了她:不包住,忙的时候晚上也要做。

      她问一般做到几点。

      等了十分钟,没有新消息。

      中午方敏回来,带了两份盒饭,先把药放进抽屉,再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串钥匙。

      “下午两点你帮我送个东西。河边老屋知道吧?”

      谢知遥点头。

      “送到隔壁陈婶那里。我让她给开窗通风,里面闷了好久。”

      “有人住?”

      “收拾一下。”

      方敏正在看药盒背面的字,没往下说。谢知遥便把钥匙搁到自己的包旁边。

      她吃饭慢,先挑出青椒,再把底下的米饭翻上来。方敏吃完,打开手机看外孙的视频。小孩隔着屏幕叫外婆,她笑着答应,声音比平时高。

      谢知遥将空饭盒叠好,拿出去扔。

      手机这时振了一下。

      母亲转来八十块钱。

      紧接着是一条语音:“先给你这些,店里今天还没开张。你买好一点,别图便宜。”

      桥头的卤牛肉一斤六十八。谢知遥把钱收下,没有回复。

      一点多,店里没客人,她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

      从柜台这里看出去,只能看见对面二楼的窗。窗上贴着一个倒过来的福字,晒褪了色,四角的胶带还在,中间已经翘起来。

      她上学时就见过那扇窗。后来对门换过两回生意,先卖童装,再卖早点,窗户一直没换。她有时会想,上面到底住着谁,但也从来没有上去过。

      两点,她拿钥匙出门。

      河边的老屋要穿过后街。那条路窄,两边有人把洗干净的菜盆搁在门口晒,走过去要侧一下身。谢知遥小时候常走这里,知道哪块石板松,哪户人家的狗拴得长。

      陈婶正在屋里看电视,听她说明来意,拿着钥匙站起来。

      “我等会儿就去。你方姨腿好点没有?”

      “还疼。”

      “让她少坐,坐久了也不好。”

      谢知遥应着,没替方敏争辩。

      从陈婶家出来,她绕到河堤上。这里比后街凉快一点,水面吹来的风有股湿木头味。堤下几级台阶泡在水里,最上面一层结着绿苔。

      前面停着一辆白色小车。

      后备厢开着,一个女人站在车旁,看司机把行李箱搬下来。箱子是深绿色的,侧面贴着一张被刮花的白色标签。

      司机抬手指了指巷子。

      “车进不去,只能到这里。”

      女人点头,低头看手机,又朝巷口望了一眼。

      她穿着浅色短袖,背着一个很满的包,肩带滑下来一次,被她顺手提回去。司机关上后备厢时,她还在屏幕上找什么,抬头道了声谢,往旁边让。

      谢知遥从车与护栏之间走过去。

      地方有些挤,女人把箱子往自己脚边拉了一点。两个人没有说话。

      车倒出去,轮胎压碎一只干枯的蜗牛壳。

      谢知遥走下河堤,转弯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还站在原地,举着手机,像在辨认路。

      她转回头,往店里走。

      下午的生意直到四点才多起来。谢知遥给两个人拍了证件照,修掉一个学生额头上的痘,又被要求加回去,说学校不让修得太明显。

      方敏看得直笑。

      “现在小孩要求多。”

      “老师认不出来也麻烦。”

      五点四十,谢知遥关掉修图软件,给机器盖上防尘布。方敏坐在门口,正同隔壁卖彩票的女人说话,见她拿包,摆手让她先走。

      桥头卤味店排了五个人。

      谢知遥站在最后面,听前面的男人讲县城房价。说了半天,轮到他买东西,他只要了十块钱的猪头肉,又让老板多舀一勺卤汁。

      牛肉称下来一百三十七。

      她把零头付了,提着袋子往回走。经过河堤旁的小卖部,她看见中午那个女人坐在门外。

      行李箱不在身边,脚边放着两瓶水。她拿着一根刚拆开的雪糕,正低头看手机,雪糕化了一点,滴在虎口上。

      小卖部老板递给她一张纸。

      女人抬头笑了一下,接过去擦手。她似乎说了什么,老板也笑,接着伸手指向冰柜。

      谢知遥收回目光。

      她不知道对方是回来探亲的,还是从别处嫁过来的。洄水镇每天也有生面孔,只是大部分人在车站附近,拖着箱子,很快就走。

      牛肉的塑料袋勒住手指,她换了只手。

      到家时,吴阿姨已经坐在店里,手边放着一袋苹果。母亲见她回来,先接过牛肉,打开看了看。

      “怎么这么晚?”

      “排队。”

      “去切一下,薄点。”

      谢知遥进厨房洗手,拿出最大的那只盘子。刀不快,牛肉边缘有些散,她扶稳,一片片切下去。

      外面的谈话停了一阵,吴阿姨提高声音问她几岁。

      母亲替她答:“二十四了。”

      “看着还小。谈朋友没有?”

      刀切到底,碰了一下砧板。

      母亲说:“她一天上班下班,哪里认识人。”

      谢知遥把切好的牛肉摆进盘子,没有端出去。

      过了一会儿,母亲进来拿碟子,低声说:“人家问你,怎么也不应一声。”

      “你不是答了?”

      母亲瞪她一眼,端起盘子。

      吃饭时,谢知遥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隔壁的砖墙,中间夹着一道窄缝,夏天有人倒水,能听见水落到底下的声音。

      吴阿姨说起一个在县城修车的年轻人,家里有房,父母也不拖累孩子。谢知遥低头夹菜,等话落到自己这里,才说暂时不想谈。

      “先认识嘛。”吴阿姨说,“又没叫你明天就结婚。”

      她放下筷子。

      “认识也不想。”

      桌上静了一瞬。弟弟起身去盛饭,问还有没有人要添,母亲把空碗递给他,话题才转到他的考试上。

      谢知遥吃完,收走自己的碗。

      回屋后,她在床沿坐了很久,等外面开始收拾桌子,才把手机拿出来。

      招聘的人终于回复了。

      一般九点,赶货另算。

      她将那行字看了一遍,往上翻到店铺地址,打开地图。

      从洄水镇过去,要先坐班车,再换一次公交。地图上那条蓝线穿过河道和一片灰色的街区,在屏幕另一端停下。

      她把地图放大,找到附近的住宅楼,一栋一栋点过去。

      门外,母亲喊她出来洗碗。

      “来了。”

      谢知遥把地址截了图,按灭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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