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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美术馆 美术馆 ...

  •   周三下午,我在工位上改一份提案,眼睛酸得厉害,起身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同事工位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的屏幕,是沈聿的朋友圈。她不是他的好友,只是关注了一个本地艺术资讯号,那个号转了沈聿的动态。

      我接了热水回来,打开自己的手机。沈聿最新一条动态是昨晚发的,三张图,第一张是某个画廊的夜景,第二张是展览海报的局部,第三张是玻璃幕墙上反射的模糊人影。没有配文,只有一个定位:M空间。

      我划走了。然后过了两秒,又划回来。点进陆则衍的朋友圈。他很少发动态,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转发的公司新闻。但昨晚十一点多,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办公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配文是:“加班。”

      两张动态一前一后,隔了不到二十分钟。没人能证明什么。但我知道,他平时加班从来不拍照。

      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天阴着,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吹得我后脖颈有点凉。

      那个周末我本来没打算出门。但那家美术馆有一个新展,是我一直想看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个展。周六早上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

      美术馆是老建筑改的,层高很高,天光从顶窗落下来,被百叶帘切成一条一条的。展厅里人不少,但也不至于拥挤。我买了票进去,一个人慢慢地走。画都是大尺幅的抽象作品,颜色浓烈,笔触很重,有几幅我站在前面看了很久。

      走到第三展厅的时候,我看见了他们。

      准确地说,我先看见的是沈聿的背影。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没打理,有点翘,站在一幅蓝色调的大画前面,微微仰着头。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刚想抬手打招呼,就看见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陆则衍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深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而立,中间大概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在展厅里不算近,也不算远。但那个画面,跟周围所有看展的人都不一样。

      沈聿侧过头,跟陆则衍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陆则衍微微侧过脸,往沈聿那边倾了一下身子,幅度很小,但是很专注。他听的时候一直在看沈聿的眼睛,那种看,让我想起第二章咖啡馆里他看沈聿的样子。只是这次更松了,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听。

      沈聿说完,转回去继续看画。陆则衍没马上收回视线,又看了他一秒,才转回去。两个人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没有靠近,没有触碰,连胳膊都没挨着。但那个气场太明显了。像两棵树长在同一个坑里,枝叶没有缠在一起,但根已经交错了。

      我站在展厅入口的位置,隔着三四组看展的人,远远地看着。我没有上前。我甚至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隐在一根柱子旁边。

      我看到沈聿伸手,指了指画面的左下角。陆则衍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点了点头。沈聿又说了句什么,这次陆则衍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一下之后,沈聿也笑了。两个人就那么站在画前面笑了一下,没有出声,谁也没看谁。

      那个笑,像两个人同时想起了一件只有他们知道的事。

      我心里有点堵。说不上来为什么,不是难受,就是像嗓子眼里咽了一口气,不上不下。我转身,准备从另一个方向绕出去,不打扰他们。

      但沈聿先看见了我。

      他转头的时候视线正好扫过我这个方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一下,冲我招了招手。“苏砚?”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听得很清楚。

      我只好走过去。陆则衍转过来,看见我,微微点了下头。“你也来看展。”

      “嗯,一直想看这个,今天有空就过来了。”我说。语气自然,像任何一个偶遇同事的周末。

      沈聿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出个位置,说:“这个展不错,二楼还有影像厅,你看了吗?”

      “还没,刚到。”

      “那一起吧,我们也是刚看完一楼。”

      我看了陆则衍一眼,他没反对。于是三个人一起往二楼走。但走路的队形很有意思,沈聿走在中间,我和陆则衍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的线中间夹着一个人。上楼梯的时候,沈聿先跨了两级,回头跟陆则衍说:“你说刚才那幅《夜航》像不像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梦?”

      陆则衍说:“有点。”

      “我就说嘛。你那个梦如果画出来,差不多就是那个样子。”

      “你画?”

      沈聿想了想,说:“可以考虑。但我要收钱的。”

      “你收。”

      两个人对话的时候,我走在旁边,像个失语的旁白。他们说的那个梦,我没听过。他们提的那幅画,我也没看过。或者说我看过,但我没有他们那种解读方式。他们之间有自己的一套语言,词汇表是共用的,我插不上。

      二楼人少一些,灯光也更暗。影像厅里放着一部实验短片,屏幕上的画面在缓慢流动。我们三个站在后排看了一会儿。沈聿靠在墙边,陆则衍站在他左侧。我站在沈聿右侧,隔了大概一个身位。

      短片放到一半,沈聿忽然说了句:“最近画不出来。”

      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但我听见了,陆则衍也听见了。

      “怎么了?”陆则衍问。

      “不知道。坐在画布前面,脑子里全是空的。以前不这样。”

      沈聿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陆则衍,眼睛还盯着屏幕。陆则衍沉默了几秒。我看见他有一个动作——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一下,像是要做什么,可能是想拍拍沈聿的肩膀,或者别的什么。但手抽到一半又插回去了。他只是说:“慢慢来。画画急不得。”

      沈聿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往陆则衍那边偏了偏。很小的一个动作,像是无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

      陆则衍没有躲。他也没有靠过去。他只是站在那里,让沈聿往他这边偏。

      那个距离,大概就是他们目前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再往前,他们没准备好。再往后,他们又不甘心。

      我把视线转回屏幕上,但什么也看不进去。我心里很清楚,我今天不该来。或者说,我不该看见这些。我看见了两个人在所有人面前藏得很好的东西,看见了他们克制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点破的那一层。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看见了。

      看完展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秋天的傍晚暗得快,风也凉。我们在美术馆门口站了一会儿,沈聿说要去坐地铁,陆则衍的车停在对面。我本来想说我先走了,但沈聿先开了口。

      “今天碰见你真巧。”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那个笑跟刚才在展厅里对陆则衍的笑不一样。对我笑的时候,他是礼貌的、友善的、有分寸的。

      “是啊,挺巧的。”我说。

      然后三个人道别。沈聿往地铁口走,陆则衍往马路对面走。我站在台阶上,看他们分开。沈聿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陆则衍一眼。陆则衍也在看他,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几步路对视了一下。没有说话,没有挥手。就那么看了一下。

      然后各自转身。一个进了地铁口,一个拉开了车门。

      我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春天要来了,土里的种子已经裂了口,但地面还是平的。再过一阵,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我裹紧外套往家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沈聿发来的消息:“今天没聊够,下次约饭。”

      我看着这条消息。简单、正常、礼貌。没有任何暧昧。但我知道,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可能不是我。

      我打了两个字:“好啊。”

      然后锁了屏,继续走。路边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晚风从巷子口灌过来,裹着烤红薯的甜味和汽车尾气的涩。

      我想起展厅里陆则衍那只抽出来又插回去的手。想起沈聿说“画不出来”的时候微微耷下去的肩膀。想起两个人对视的那几秒。

      有些东西,确实快要破土了。

      我加快脚步,走进小区,上楼,开门。屋子里黑着,我没开灯,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把地板照成一条一条的。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沈聿的消息还在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了。我把它划掉,锁了屏,把手机放在鞋柜上。

      换鞋的时候,我对自己说:苏砚,跟你没关系。

      屋子里很安静。没人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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