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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荒圩留迹,簿册藏私 一庄破,全 ...
薄晨的雾气裹着河湾庄的田垄,露水沾湿泥土,踩上去微微发潮。
宋瑜带着两名随行吏员踏入庄门,庄头早早候在廊下,面上堆着恭谨的笑,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却刻意隔开半步距离。
“宋大人远道而来,庄中早已备下茶水。”
“不必繁文。” 宋瑜开口,声音平稳,“奉旨核查户籍,今日只做一件事,核对在册人丁,清点庄内人口。把庄上的户籍册子取来。”
庄头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紧绷。
“册子早已备好,只是庄上人口繁杂,有出外做工的,有久病卧床不能起身的,还有几户佃户子弟外出谋生,尚未归庄。若是一时对不上,还望大人多多包涵。”
身侧一名吏员正要开口追问,宋瑜抬手轻轻拦下。
“在册之人,分两类。留庄的,今日逐一点名勘验;外出的,登记去处,写明担保人。若是有隐匿不报,或是冒名顶替,一经查实,牵连的不只是佃户,庄主亦难辞其咎。”
庄头脊背微僵,连连应是。
“册子在此。” 庄头转身取来厚厚的簿册,双手捧着递上。
宋瑜接过,指尖抚过泛黄纸页,一页页翻看。册上人名、年岁、丁口数目写得整齐,一眼看去并无纰漏。可越是规整,越透着刻意。
翻到后半卷,她目光一顿,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
“李家村的佃户,何以记在河湾庄附属名下?”
庄头身子微僵,仓促回话:“李家村与河湾庄地界相连,往来亲近,便一并登记在册了。”
“地界相连?” 宋瑜抬眼,“我看过本县旧图,李家村本是独立里甲。何时划归河湾庄管辖?”
庄头支吾片刻:“是早年田地流转,换了业主,便一并归入庄中打理。”
宋瑜没有继续追问,只将这一处标记下来。她心里已然明白,李家村的田产,背后真正东家,是周次辅。
她继续向后翻卷,偶然瞥见簿册附录里摘引的前朝残档摘录。
“前朝旧籍便有记载,河湾这一片圩田,当年便有大户收纳逃户、隐匿人丁。原来此地隐丁积弊,并非近年才生出。”
庄头脸色微变,仓促辩解:“前朝旧事,年代久远,早已不作数。如今庄中户籍,皆是逐年上报,并无隐瞒。”
“前朝的记录,是底子。如今的册子,是现世的账。” 宋瑜淡淡一语,不再纠缠,扬声开口,“叫里正过来。”
不多时,里正匆匆赶来。
“大人有何吩咐?”
“这册上登记的佃户,你逐人讲清。” 宋瑜将簿册推到他面前,“每户家中男女老幼,分别居住何处,有无成年男丁未录入户籍。不得隐瞒。”
里正额头微微渗汗,低头回话:“大人,册子都是逐年核对上报,不敢有虚。河湾庄的人丁,尽数登记在册。”
“尽数?” 宋瑜眉梢微挑,“庄外那片新垦的坡地,耕种的佃户,户籍落在何处?”
里正一怔,一时语塞。
庄头连忙接话:“那几户是临时雇来耕作,并非庄内固定佃户,只按年结算工钱,户籍仍在原籍本县别处。”
“原籍何处?乡、里,户主姓名。” 宋瑜追问,“把原籍户籍抄本取来核验。”
庄头脸色微变,顿了片刻才道:“那些佃户原籍分散,文书一时难以集齐,需容几日去乡里调取。”
宋瑜合上簿册。
“原籍文书,须限期交到县衙。但在此期间,坡地佃户不得离庄,仓房、沟渠原样保留,一丝不得改动。但凡有一处变动,便是有心湮灭证物。”
庄头心头一紧,只能躬身应下。
林懋上前一步,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刚好二人听见:“若是今日强行索要,他大可煽动佃户喧哗,反倒落个惊扰地方的话柄。留三日,明是给他调取文书的时间,实则下官今夜便能调出县衙旧鱼鳞册,预先核对底子。前朝留存的河湾圩田残卷,库房里也存着,可佐证此地历来便有隐丁积弊。他若敢趁这几日动手脚,便是自落把柄。”
宋瑜微微颔首,声音抬回,对着庄头开口:
“三日为期。逾期文书不到,便是虚言搪塞,按律处置。”
林懋躬身:“下官会守在县衙库房,连夜核对旧册,前朝圩田残档、李家村田契流转记录一并翻查。有出入之处,一早便送来给大人,绝不给他们篡改余地。”
庄头松了口气,连忙道谢。
“不必谢。” 宋瑜起身,取过腰间悬着的细麻绳量尺,“随我去田间,实地勘验。”
一行人穿过田埂,走向庄外那片新开垦的坡地。
泥土翻耕痕迹新鲜,田垄整齐,每一块地里青苗疏密均匀,绝非少数几户人家能照料出来。宋瑜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把湿土。
“这块地,春耕、耘草、秋收,一季要多少人手,你们算一算。” 宋瑜转头对随行吏员说,“按本地耕作惯例,一个壮丁,最多能照料多少亩熟地。”
吏员低头默算片刻,低声回话:“若是精耕,一人不过二十亩上下。这片坡地,足足一百七十余亩。只算田间劳作,至少要八九个壮丁常年守着。”
宋瑜抬眼看向庄头。
“册子登记,坡地雇工只有三人。余下人手,从何处来?”
庄头喉结滚动:“皆是农忙时节临时雇的短工,忙完便返乡,不在庄内常住。”
“农忙短工。” 宋瑜目光扫过田边的灌溉沟渠,“你看这沟渠,渠壁泥土被常年踩踏,脚印层层叠叠,新旧交织。若是只农忙才有人,平日何来这么多踩踏痕迹?”
庄头脸色一白,一时无言辩驳。
宋瑜继续往前走,一路查看田埂、地头堆置的农家肥。
“粪堆的体量也瞒不住人。这么大片田地,每季产出的粮食,堆在仓中,要养活多少口人,自有定数。仓房的粮囤,带我去看一看。”
庄头阻拦不得,只能引众人去往庄内粮仓。
仓门推开,里面只摆着两个不大的粮囤,看着勉强只够册子上登记的佃户糊口。可宋瑜一眼留意到仓房后墙有新修补的泥痕,墙基外侧,还有车轮碾过的浅印。
“这墙何时修补?” 宋瑜伸手摸了摸墙面新泥。
“前几日大雨,墙皮塌了一小块,草草补上。”
“只是一小块,何须动这么多泥土?” 宋瑜转向里正,“仓房后方,可有另外的储粮偏屋?”
里正慌忙摇头:“没有,绝无。”
宋瑜不继续逼问,转身走向佃户聚居的低矮屋舍。沿途不少佃户远远躲开,关门闭户。偶尔撞见几个妇人,只低头行礼,一问及家中男丁,便支支吾吾,言语含糊。
一名年老佃户被宋瑜拦下。
“老人家,家中有几个儿子?”
老人身子发颤,垂首低声:“只有一子,在册。”
“儿子如今在何处?”
“外出谋生,常年不归。”
宋瑜看着他,放缓语调:“你只管实话实说。若是有人胁迫你隐瞒人丁,只管直言。朝廷清查户籍,为的是规整徭役赋税,并非要为难寻常百姓。”
老人嘴唇翕动,终究不敢多说,只反复重复先前那套说辞。
宋瑜不再追问,放他离开。待老人走远,宋瑜低声对身旁吏员说道:
“田地面积、耕作人力、粪肥粮储,这三样互相印证。田摆在眼前,需要多少人手耕种,藏不住。他们登记在册的人丁,远不足以打理这片田。这就是田地留下的痕迹。前朝残档早已写明此地收纳逃户的旧例,如今不过是旧事重演。”
吏员低声:“大人,庄头可以推说是外来短工。短工不落在本地户籍,这借口很难直接定罪。”
“我不急于今日拿供词。” 宋瑜目光望向连绵田亩,“记下这片坡地的亩数,记下仓房的修补痕迹。回去对照鱼鳞旧图,核对河湾庄历年上报田土数目。新旧图册一对,便能看出,这片坡地早已开垦多年,不是新近才辟。所谓临时短工,只是托词。另外,把李家村一并摘出来单独核验。”
林懋在一旁接口。
“鱼鳞图册存放在县衙库房,下官今晚便调出历年卷宗,前朝圩田残卷、李家村田契流转记录,一并翻查。有出入之处,一早便送来给大人。”
“辛苦县丞。” 宋瑜收了量尺,“今日先到此。三日之后,我再来核验原籍文书。在此期间,不得填平沟渠,不得挪动仓中粮囤,不得驱赶佃户离庄。若有改动,便是心中有鬼。”
吏部衙署的廊下,暮色浸上来。
温侍郎立在阶前,晚风掀动他的官袍下摆。心腹轻步走到他身侧,气息放得极低。
心腹低声开口,带着几分不平:“老爷,河湾庄、李家村本是周凛的产业,全都托沈家挂名,手法一模一样。有沈家这层外壳做挡箭牌,真出事,大可推沈家出去顶罪。产业是周家的,他反倒沉得住气,为何要咱们费心帮他遮掩?”
温侍郎指尖扣住廊柱,神色沉凝。
“你只看见大家都借沈家之名掩地籍,却没有看透内里牵连。一旦河湾庄隐丁的底细被宋瑜撕开,查案的线索不会就此断掉。三处田庄,每年都要给赵首辅送去献金,往来账目的中间人、流转的佃户,彼此缠在一处。河湾庄的口子一旦破开,顺着银钱与人脉深挖,咱们陶家庄,同样藏不住。”
“这么说,咱们不是替周凛守田,是守咱们自己?”
“正是。” 温侍郎声音压得更低,“一庄破,全盘皆倾。周凛尚有进退余地,我们赌不起。”
周府书房内,烛火轻轻一跳。
门下人躬身回话:“老爷,河湾庄那边已经按吩咐安排妥当。只是温侍郎那边压力不小,一旦出事,会不会牵连到咱们?”
周次辅指尖轻叩案面,眸光沉静冷透。
“河湾庄,让他尽力去捂。”
“他无路可退,自然会死扛。我们不同,局势迫人,该舍的,不能留。形势比人强。”
马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宋瑜坐在车厢内,就着昏暗天光,提笔落纸。
坡地亩数、沟渠踩踏痕迹、仓房后墙修补的印记,前朝圩田藏丁记载,还有方才发现的李家村归属,一字一句,细细记录在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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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荒圩留迹,簿册藏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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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