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93、旧庙风起，尘暗乡途 明明是人，

　　天刚蒙蒙亮，馆驿外就已经有了动静。

　　陈禄早早候在院中等宋瑜，手里拎着整理妥当的簿册。
　　“大人，车马备好了。按昨日定下的说法，今日去李家村核对在册户籍。”

　　宋瑜束好衣衫，接过那册户籍底稿扫了一眼。
　　“对外回话，只说今日核查李家村人丁，傍晚便回馆驿。不必提西郊半句。”

　　“属下明白。”

　　二人带着两名差役动身，一路去往李家村。乡道上偶有乡民远远望见，又匆匆低下头躲开视线。村里的里正早早守在村口，面上堆着客套的笑，一路陪着他们走访各户。

　　里正边走边开口，语气恭谨，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
　　“宋大人辛苦了，村里在册的人丁名册，小人都备齐了。只是不少佃户胆小，不常与官府打交道，问话时难免怯生，还望大人海涵。”

　　宋瑜淡淡应声。
　　“我只核对在册人口，不问额外旧事。你只管按名册，一户一户领我们过去。”

　　里正心头微松，连忙应下。

　　一连大半日，宋瑜逐户核对姓名、年岁，表面循规蹈矩，没有半句追问隐籍私庄的话。随行差役登记在册，旁人看着，只当她当真安心埋头清点官方簿册。

　　趁里正被差役叫去核对一处人口，陈禄凑近宋瑜身侧，压着声音。
　　“大人，方才我悄悄问过两户人家，一提到早年落户的事，全都闭口不谈，只推说不知情。”

　　宋瑜目光扫过远处田埂上张望的人影，低声回道：
　　“正常。周温那边的话已经传到各村，人人心里都悬着。今日我们不动锋芒，就是做给暗处盯着的人看。”

　　“那西郊旧庙那边，先生那边可有新消息？”

　　“尚未传来音讯。”宋瑜摇头，“要等到黄昏。”

　　一日核查结束，夕阳斜斜挂在山头。一行人假意原路返回馆驿，走到岔路口，宋瑜吩咐随行差役带着名册先行回去，她与陈禄二人换了粗布外衫，绕小道折向西郊。

　　陈禄边走边环顾四周。
　　“这条路偏僻，几乎不见行人。可越是安静，越要提防。”

　　“师兄在外围放了望风的人，有异动会给信号。”宋瑜脚步不停，“但我们不能全然仰仗旁人，自己多留心。”

　　西郊旧庙早已荒废大半，院墙塌了半截，院内杂草丛生。二人缓步走入庙门，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残阳从破了的窗棂落进来。

　　庙中已经等着一个人，是邻村的里正。他神色紧绷，不停转头望向庙外，听见脚步声，猛地起身。

　　“宋大人。”

　　“你肯来，不容易。”宋瑜放缓语气，“不必紧张，今日只是听你说说实情，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里正攥紧袖口，喉间干涩。
　　“小人冒死过来，实在是熬不住了。这些年，乡绅手里握着大片田地，许多佃户一家人，世代都没有入籍。明明是人，在官府册上连个名字都没有。赋税徭役，全压在少数在册农户身上。”

　　陈禄静静听着：“乡绅如何压住这些人？”

　　“田地是他们的。”里正苦笑一声，“佃户若是敢乱说话，来年便收回田地，一家人便无粮可种。往年也有人去县衙告状，最后反倒落得一身祸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
　　“还有不少人，是早年私庄买来、或是流落过来的流民，直接藏在各庄之内，不登记户籍。人丁不少，只是分散在各处村落，很难一口气查清。”

　　宋瑜静静听着，轻声发问：
　　“这些无籍之人，大多集中在哪几处庄子？”

　　里正正要开口，庙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那人脸色骤变。
　　“不好，有人过来了！”

　　陈禄立刻拔剑半步上前，看向宋瑜。
　　“大人，快走！”

　　“来不及从正门离开。”宋瑜迅速扫视庙宇，“后院有一处塌墙缺口，从那里撤。”

　　里正慌得手脚发抖：“若是被人撞见我和大人相见，我全家……”

　　“你先走。”宋瑜道，“我们引开来人，你绕道回村，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今日见过之事，不必向外提起。”

　　里正不再多言，转身从庙后杂草堆里钻出去，匆匆消失在暮色之中。

　　宋瑜和陈禄紧随其后，刚摸到后院缺口，就听见庙门前响起脚步声与说话声。
　　“方才明明看见人影进了这破庙，仔细搜，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陈禄低声：“是周家家仆。”

　　二人不敢耽搁，翻出断墙，钻入一旁茂密的荒草，借着树林掩护，一路往远处迂回撤离。身后的脚步声、呼喊声，在荒废庙宇之中此起彼伏。

　　一路奔出数里，确认身后无人追来，二人才停下脚步，靠着树干喘息。

　　陈禄擦了擦额角冷汗。
　　“差一点就撞上。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莫非消息走漏了？”

　　宋瑜望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落日，眉头微蹙。
　　“不一定是我们这边泄出去的。或许，他们本就在这一带巡守，恰好撞见里正往旧庙方向来。”

　　“那里正，会不会出事？”

　　“方才分开时，他走的是另一条小路。只要他沉得住气，回去闭口不提，便很难抓到把柄。”宋瑜沉吟片刻，“只是经此一事，往后乡民私下会面，会更加谨慎。”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照旧。”宋瑜缓缓站直身子，“明日依旧继续核查在册户籍，装作昨夜旧庙一事与我们无关。周温那边就算疑心，也没有实证拿我们问罪。”

　　她抬眼看向京城方向。
　　“紫宸殿会审将近，他们如今最想抓的，是我们私下搜集隐丁的把柄。只要抓不到实据，便奈何不了我们。”

　　陈禄点头。
　　“那我们先寻路返回馆驿。”
　　赵府别院。

　　仆人躬身入内回话。
　　“公子，方才底下人回报，西郊旧庙那边有动静。周家家仆前去搜查，只寻到空庙，人已经提前撤走。周府那边，已经加派人手，日夜巡查乡间要道。”

　　赵书元指尖按住案上铺开的一张京郊简图，目光落在西郊旧庙的标记处。
　　“周凛这一步，是想等着拿到人证，直接在紫宸殿发难。”
　　“要不要出手干预？”

　　“不能直接露面。”赵书元抬眸，语气冷静，带着清晰的谋划，“传令下去，盯紧各村路口的周府人手，记下他们布防的点位。一旦他们打算拿那名里正问罪，寻机会递消息，暗中护住人证。宋瑜要自己闯过这一关，但不能让周家用阴招随意拔除愿意开口的乡民。”

　　“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仆人退下。屋内只剩赵书元一人，他指尖在简图上慢慢划过。他不是冷眼旁观，只是出手的分寸，必须藏在暗处，不能暴露自身。
　　回到馆驿，夜色已经深了。陈禄将一路见闻整理妥当，送到宋瑜案前。

　　“方才在路上，我遇见一名在外打探消息的伙计，是先生那边的人。”

　　宋瑜抬眸：“他说了什么？”

　　“周府管家已经把旧庙扑空一事回禀周凛。周凛下令，各村要道持续布防，不抓人，只盯梢，专等我们再私下联络乡民，想抓住实据，拿到紫宸殿上发难。”

　　宋瑜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果然如此。他们不急于动手，是等着会审的时机。”

　　“那往后，还再安排私下会面吗？”

　　“暂时停一停。”宋瑜缓缓开口，“先蛰伏几日，专心整理户籍册。等风声稍缓，再寻别的法子。”

　　陈禄应声记下。
　　“属下明白。”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微微晃动。乡野之间风起尘扬，前路步步皆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