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86、雅集将启，百念暗筹 不知是哪一

　　入夜，首辅书房灯火长明。

　　烛火静静摇曳，案头堆叠着京中各处递来的密函与文书，纸页规整，墨色沉凝。

　　管家垂手立在下方，气息恭谨有度。

　　“大人，宫里旨意已下。”

　　赵秉衡指尖轻轻抵着桌上那页雅集传帖，眸光淡淡落于纸面，未曾抬首。

　　“讲。”

　　“此次宫内雅集，以品诗论学为名，暗中甄选靖王妃人选。京中所有适龄世家闺秀皆可入席，另赐恩典，各家可举荐一名适龄子弟入偏席伴学。礼部今日已开始统计名册，明日一早便要入宫报备。”

　　赵秉衡指尖微顿。

　　“府中适龄子弟，何人可赴？”

　　“大公子赵书屹身在江南督办水患，水路受阻，至少半月方能归京。府中其余旁支子弟，年岁、学识皆不足以登内廷雅席。” 管家据实回话，“现下相府之内，唯有书元公子合龄、合规，最为妥当。”

　　书房之中安静片刻。

　　“书元知晓了？”

　　“帖子已送至疏梧斋。公子阅过，依旧静心读书，未有多余言语。”

　　管家语气恭敬，带着由衷认可。

　　“公子素来言语简静，性子沉稳端方，府中上下素来信服。只是入秋夜寒，公子本身体弱，傍晚尚且轻咳几声，此番入宫路途不近，奴才唯恐身子劳顿不适。”

　　赵秉衡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幕，夜色静谧无声。

　　“些许劳体，不足为虑。”

　　他语气平稳，胸中有数。

　　“备衣、备帖、备名册。三日后，书元入宫赴雅集。”

　　管家微抬眉眼：“大人执意让公子前往？”

　　“别无他选。” 赵秉衡淡淡道，“世家皆赴，唯我相府推脱，徒授人以柄。书元年少登科，常年闭门治学，若屡次回避内廷雅会，反倒容易滋生朝野闲言。”

　　“公子沉稳有度，只是内廷权贵云集，错综复杂。”

　　“正因如此，才需历练。” 赵秉衡打断，语声从容，“你去疏梧斋传话。”

　　“告知书元，席上静观少言，守己安分。不争辩、不张扬，安稳入席，安稳而归即可。”

　　“奴才记下。”

　　“你随他一同入宫。” 赵秉衡眸光微沉，“无需刻意逢迎，只贴身照看。若他神色疲惫、身子有恙，即刻寻礼由请他离席，不必硬撑。”

　　“是。”

　　赵秉衡稍作停顿，轻声补充。

　　“京郊户籍清查一事，近日风波暗涌。雅集之中必有官员乡绅谈及，你冷眼观之，不必插手。”

　　“奴才明白。”

　　管家躬身行礼，轻步退出书房，木门轻合，隔绝了一室灯火与沉沉思虑。

　　晚风穿庭，梧桐叶簌簌轻响。

　　疏梧斋窗扉半敞，秋夜微凉的风徐徐漫入，拂动案头叠放的书卷，页角轻轻翻动。

　　赵书元静坐窗前，一身素色常服，身姿端正挺拔，眉目清宁。那页宫内雅集传帖静静平铺案角，他却未曾再看一眼，只垂眸凝注书页，神色安然。

　　侍从尘立在侧，手捧薄绒披风，安静侍立，神态恭顺笃信。

　　廊间脚步声渐近，管家推门而入，屈膝行礼。

　　“公子。”

　　赵书元这才抬眸，眸光清淡温雅。

　　“大人遣你来的？”

　　“是。” 管家垂首回话，“三日后宫内雅集，大人已定，命公子入宫赴席。”

　　赵书元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音色平静无波。

　　“我已知晓。大人可有嘱咐？”

　　“大人叮嘱公子席上谨守分寸，静观少言。奴才会备好礼服名帖，全程随侍公子左右。” 管家字字稳妥，“内廷规制森严，只需安稳自持，便无半分差错。”

　　赵书元微微颔首，并未多言。

　　夜风微凉，一阵极轻的咳意涌上喉间，他侧首以袖轻掩，片刻便平复如初，不见半分失态。

　　尘上前半步，低声劝道：“公子夜风寒凉，不如关上窗，免得伤身。”

　　赵书元抬手示意无妨，看向管家。

　　“此次雅集，太后亲临？”

　　“旨意明示，太后会亲临观席。” 管家谨慎回话。

　　赵书元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转瞬便敛去无痕。

　　“靖王伴驾，世家齐聚，借机甄选王妃，顺带恩赏各家子弟伴席，合乎情理。”

　　管家不敢妄议宫廷事宜，只垂首静立。

　　赵书元语声清淡从容：“大人是顾虑宫中人事繁杂，恐我劳顿伤身，才特意安排你随行照看。”

　　“大人素来信重公子沉稳心性，只是宫中人事纷杂，最是耗神。”

　　“你回去复命。” 赵书元淡淡道，“我谨记嘱咐，席间安分守礼，不多言、不张扬、不逞强。”

　　“奴才遵命。”

　　管家再行一礼，悄然退离疏梧斋。

　　屋内重归静谧。

　　随尘将披风轻轻搭在赵书元肩头，语气恳切。

　　“公子入宫路途遥远，这几日需静心休养。雅集宾客繁杂，嘈杂劳神，还需珍重身子。”

　　赵书元抬手按住肩头披风，目光落于窗外深远夜色。

　　“闭门多年，难得一次面见太后的机会。”

　　随尘垂首不语，知晓公子心中自有筹谋，素来稳妥，无需旁人多虑。

　　赵书元侧眸看他，音色温和笃定。

　　“你无需忧心，我自有分寸，不会勉强自身。”

　　“奴才知晓公子素来沉稳持重，只是旧疾需慎养，宫中不比府中，无人随时照应。”

　　“我晓得。”

　　赵书元垂眸，再度落目书卷。

　　“取方才策论来。”

　　尘依言取书，轻轻置于案上，立回原位静侍不语。

　　疏梧斋灯火安定，人心亦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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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郊小院，灯火孤静。

　　木案之上堆叠着厚厚一叠户籍册页，纸页泛黄，字迹细密，皆是近日下乡逐一核查录写的底档。

　　宋瑜静坐案前，指尖轻轻拂过册页上密密麻麻的人名与籍贯。

　　两名随行小吏立于案下，神色端正。

　　“大人。” 其中一人上前回话，“这几日逐乡核查户籍，属下查到京郊一处私庄，藏弊极深。”

　　宋瑜抬眸，目光清亮沉静。

　　“细说。”

　　“那处私庄隶属本地乡绅，庄内隐匿大量未登户籍之人。老弱青壮皆有，全部未录入官府丁籍，不缴丁税、不隶民册，常年被乡绅私用劳作。” 小吏据实禀报，“庄中百姓皆是世代依附，畏惧乡绅权势，不敢外泄半分实情，取证极难。”

　　另一人接着道：“乡绅看管严密，庄口设防，外来人难以深入查勘。我们几番暗访，只摸清大概人数，尚未拿到确凿实证。”

　　宋瑜指尖轻轻敲击案面，眸色冷静透彻。

　　“世家私庄隐匿人口，逃税避籍，是积年旧弊。百姓受制于人，不敢言、不敢证，是常态。”

　　她合上手中户籍册，声音平稳有力。

　　“无需急在一时，亦无需刻意胁迫百姓作证。”

　　宋瑜将数页亲笔誊写的核查记录收拢整齐，锁入木匣。

　　“你二人继续下乡，细致复核。补齐私庄人数、属地、隶属脉络，留存实地访查底稿。”

　　“底稿详实，便是铁证。”

　　“属下遵命。”

　　二人躬身领命，轻步退下。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一盏孤灯，映着满案册籍。

　　夜色沉沉，无声蓄力，只待一朝查实，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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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府内院偏室，烛影温柔静谧。

　　温明姝斜倚妆台前，容颜温婉，神色却藏着几分冷敛。

　　贴身侍女立在身侧，躬身回话。
　　“姑娘，前日您命我托付出去的那番话，我已经交给中间人，托他慢慢在贵妇圈子里散播。方才收到外面传回的动静，特意来禀报。”

　　温明姝指尖捻着绢帕，唇角扬起浅浅冷意。
　　“甚好。静待这话慢慢铺开，只要流言落地，温清沅便再难入主靖王府。”

　　侍女眉头紧紧皱起，上前半步，压着声音：
　　“姑娘，事情不对。中间人确实按约定把话递出去了，可几番辗转之后，在各家女眷之间传开的，已经不是咱们原先准备的内容。”

　　温明姝抬眼，神色微怔：“此话怎讲？外头如今传了什么？”

　　“现下私下悄悄流传的，是温家清沅姑娘体质孱弱，怕是难有子嗣。”

　　温明姝猛地攥紧手中绢帕，指节微微用力，眸色沉了下去。
　　“怎会变成这番说辞？我们托付出去的根本不是这句。”

　　“想来是传话途中，有人暗中动手替换了内容。借着咱们这次散播流言的由头，换了一套话传出去。”

　　屋内静了片刻，烛火轻轻摇曳，明暗落在温明姝脸上。她慢慢松开攥紧绢帕的手，片刻之后，反倒淡淡冷笑一声。

　　“这番话，不伤她品行，不毁她名声。”
　　她看得通透，语声轻凉。
　　“可宗室选妃，首重绵延子嗣、体质康健。这话一旦传到太后耳中，太后心中必然忌讳。不必刻意构陷她的德行，只这一点，温清沅多半便只能主动退出甄选。”

　　侍女低声附和：“是。这般法子，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比直接污蔑人品要高明得多。”

　　温明姝缓缓吸气，眸底藏着沉沉深意。
　　“不知是哪一方的人，借我的局做了他的事。”

　　她轻轻吐出一句：
　　“不过也好，倒是省了我一番手脚。”

　　窗外夜风拂枝，寂然无声。

　　雅集将启，四方暗流蛰伏，人人各怀筹谋，只待那日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