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76、闲谈藏锋，暗植疑根 不用我们再

　　三日转瞬而至。

　　天刚微明，青布马车再度驶出宋府。依旧是宋瑜扮粮商东家，陈禄随行充当管事，周、吴二人做伙计，一身粗布长衫，看着和寻常往来乡间收粮的客商别无二致。

　　一路行至陶家庄，庄门依旧敞开，两名庄丁立在门边值守，目光扫过马车，面上看着平和，眼底的戒备却比上一回重了几分。

　　刘管事早已候在门内，见马车停下，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熟稔的笑意，只是笑容底下藏着几分谨慎。

　　“东家，陈管事，劳烦远道而来。”

　　宋瑜缓缓下车，淡淡颔首，不多言语。陈禄上前答话，同刘管事寒暄几句，便依先前约定，提出来要入仓查验粮谷。

　　刘管事略一迟疑，终究不便拒绝。客商收粮，验看存货本是情理之中，若是阻拦，反倒引人起疑。他侧身引路，带着一行人往东侧粮仓走去。

　　仓门推开，谷香扑面而来，一袋袋粮食整齐码放。周差、吴差上前翻看粮袋，捻粮估质，低声报着数目，装作专心查验货粮。

　　宋瑜缓步在仓内走动，目光看似落在粮堆之上，余光却留意着周遭庄丁的站位。赵秉衡安排的暗线，就混在庄里仆役之间，此刻定在暗中观察他们一行人的一举一动。

　　看过粮仓，众人折返院中堂屋，重新落座奉茶。

　　吴差与刘管事继续拉扯粮价，你来我往，讨价还价。宋瑜安静坐在一旁，待两人话语稍歇，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像是客商闲谈，不带半分审问的锋芒。

　　“刘管事，有句话，我一直好奇。”

　　刘管事抬眼：“东家请讲。”

　　“这偌大一处田庄，田契却是挂在城东沈家旁支名下。” 宋瑜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语调平淡，“沈家不过出借一个名头，每年拿些好处，庄里大小事务，一概由温家这边代管。这般安排，看着省事，可风险却不小。”

　　刘管事心头一紧，面上强撑笑意：“东家多虑了，不过是寻常托付代管，多年都是这般。”

　　“寻常？” 宋瑜微微抬眸，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送入对方耳中，“私庄隐匿佃户，瞒报人丁，逃避田赋。一旦日后官府勘田查到此处，田契写的是谁，罪责便先落到谁头上。沈家挂名，便是首当其冲。温家是实际庄主，尚可寻借口推脱代管之人办事失当；沈家却连庄内内情都无从分辨，届时百口莫辩，一族都要受牵连。”

　　这话戳中要害，刘管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常年守在庄中，心里隐约知道庄里藏着不少不能上报的佃户，可从未细想过，出事之后挂名沈家要担这般大祸。

　　宋瑜见他神色变化，不紧不慢继续往下说，依旧是闲谈口吻，不直指旧案，只点出异样。

　　“再者，我前日入庄便察觉，这庄子防备过重。西侧佃屋不许外人靠近，西北角仓房常年落锁，庄中行事处处遮掩。若是单纯囤粮收租的田庄，何至于如此小心翼翼？这般行事，怕是藏着比隐丁逃赋更大的祸事。”

　　刘管事喉间发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话，只能含糊应付：“不过是乡间治安不稳，多加防备罢了，东家多想了。”

　　“但愿是我多想。” 宋瑜不再追问，淡淡收回目光，转回去谈粮价，“粮质尚可，价钱我们再斟酌一番。过几日，我再来给你准信。”

　　一番话说完，不留逼问，不索要凭证，仿佛只是生意人看到田庄权属古怪，随口提醒一句利害。

　　可这番话，字字都落在刘管事心上。

　　待到宋瑜一行人告辞离开，刘管事独自站在院中，心神纷乱。他越琢磨越害怕，连忙提笔写密信，派人快马送往温侍郎府，把方才客商的这番话一字不差禀报上去。

　　客商一语点破：沈家挂名，大祸临头会首当其冲；庄中戒备异常，恐藏更大祸端。

　　消息一路递到温侍郎手中。

　　温侍郎拆开信，读完之后，指尖攥紧信纸，面色沉了下来。

　　他当初把陶家庄借予赵秉衡，只知晓是用来藏匿流民、瞒报人丁，本以为只是世家之间常见的避税手段。可如今客商这番话，让他心底生出巨大不安。

　　赵秉衡会不会借着这处庄子，藏了别的要命东西？一旦事发，温家首当其冲，连带着挂名的沈家一同覆灭。

　　温侍郎坐在书房，久久沉默。他和赵秉衡是盟友，但盟友的根基，是彼此都不触碰灭族的风险。若赵秉衡瞒着他，在庄中埋下足以倾覆全族的祸事，那这份同盟，便不值得再死守。

　　他暗中派人，悄悄去问询沈家旁支的主事人，试探对方是否知晓庄中隐情。

　　而另一边，庄内赵秉衡安插的暗线，也将宋瑜方才的闲谈，连夜送回赵府。

　　密室之内，侍从低声复述宋瑜的原话。

　　赵秉衡听完，指尖叩击案面，眸色冷沉。

　　“他不查粮，不取证，只拿沈家的安危敲打刘管事。”

　　“这不是客商，是刻意播撒疑心。”

　　他瞬间看透宋瑜的算计。他不直接揭发，只抛出风险，借刘管事的嘴，把恐惧传到温侍郎、沈家那边，挑动三方猜忌。

　　侍从低声请示：“先生，温侍郎那边若是起了疑心，会不会生出异心？”

　　赵秉衡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本就是互相利用的联盟。他若是心生怯意，想着抽身自保，那便是他自己选的路。”

　　“传令庄内，继续如常应付。但盯着温家管事的一举一动，但凡温侍郎暗中联络沈家打探内情，立刻回报于我。”

　　“我倒要看看，温侍郎会怎么选，是和我共担风险，还是弃我保全温家。”

　　两股心思，两两相对。

　　温侍郎开始权衡取舍，赵秉衡提防盟友倒戈，沈家尚被蒙在鼓里，只待风声传到耳中，便会惶惶不安。

　　宋瑜坐在返程的马车上，掀开车帘，望向远处连绵的田野。

　　陈禄低声问道：“大人，方才那番话，怕是已经种下疑心了。”

　　宋瑜轻轻颔首：“种子已经埋下，剩下的，就交给他们自己的贪念与恐惧。不用我们再多做什么，猜忌会慢慢生根发芽。”

　　“只是我们仍要小心。赵秉衡何等精明，他已经猜到是我在探查陶家庄，往后行事，更要步步谨慎。”

　　马车轱辘滚动，朝着城门方向行去。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内讧，自此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