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74、乔装入庄，暗察隐踪 暗察之人，

　　三日光阴转瞬即过。

　　这三日里，宋瑜没有再召见陈禄，只闭门在书房中翻来覆去看那张草图。每一处屋舍的方位、每一条田埂的走向、每一道标注的密道入口，她都在心中默记，直到闭上眼便能画出整座庄子的轮廓。

　　临行前一夜，陈禄带着两名差役到书房外候着。

　　两名差役，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县衙当差十余年的老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最是嘴紧沉稳。周差善算，过目不忘，庄里有几口人、几间仓房，他扫一眼便能默记在心。吴差善谈，面皮老练，装起商行伙计来活灵活现，讨价还价之间便能不动声色套出不少话。这二人皆是陈禄在县衙共事多年的旧同僚，身家清白，家眷都安顿在本地，深知守密的分量，是陈禄特意挑出来，跟着一同协助暗访的人手。

　　宋瑜将三人唤入书房，没有多余寒暄，只低声吩咐：

　　“明日入庄，我是收粮的东家，你陈禄是随行管事，周、吴二位是帮工。入庄之后，一切听我眼色行事。庄里人问什么，答什么，不该问的，半句不多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缓缓道：
　　“咱们此番前去，最要紧是藏好身份。一举一动都要像真正的粮商，多看少说，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能放过。你若露了半分公门差役的气质，庄里立刻便会警觉。记住，我们就是常年在外奔走收粮的商人，眼里只有价高量足，别的一概不关心。”

　　三人齐声应下。

　　宋瑜又取出一套早备好的粗布青衫，料子朴素，无任何纹饰，递与陈禄：“明日换上，莫穿官靴，换一双麻鞋。我这身也是寻常商人的长衫，束发戴素色布巾，旁人看去，便是常年在外奔走、往来乡野收粮的东家。”

　　陈禄接过衣物，心中微凛。他跟随宋瑜这许多时日，见她办差向来沉稳有谋，可亲自乔装，深入这藏着隐秘的私庄，这还是头一回。

　　“大人，您亲自前去，会不会太过凶险？” 陈禄忍不住低声劝道，“庄内鱼龙混杂，一旦有人认出您的模样 ——”

　　“正因内里藏着蹊跷，才要我亲自去看。” 宋瑜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底下人回来禀报，终究隔了一层转述，难免有疏漏。我要亲眼看一看，这座庄子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再多言，只将草图仔细卷起，锁进案头暗格之中。

　　第二日清早，天色微亮，晨雾还浮在郊外的田野之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悄悄驶出宋府后门，沿着城外官道向南缓行。车上除宋瑜、陈禄、周差、吴差四人，还备了两箩样米、一纸拜帖，另有几样乡间往来商人常备的薄礼，用来打点庄内管事。

　　马车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雾气渐渐散去，远远便望见庄子的轮廓。

　　温清沅给的草图上标注的第一处私庄，名曰陶家庄，名义上挂在城东沈家旁支名下，占地广阔，庄房连绵成片，外围垒着一圈半人高的土坯围墙。庄门口坐着两名庄丁，手里拎着木棍，看似倚着墙打盹，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来往行人。

　　马车在庄门外缓缓停下。

　　吴差抢先一步跳下车，满脸堆笑，朝着庄门扬声喊道：“当家的可在？我等是外地来收粮的，听闻贵庄今年新米收成不错，特地过来商议买卖！”

　　庄丁抬眼，上下仔细打量他们一行人。见几人身着粗布衣衫，车马朴素，并无官衙仪仗，神色才稍稍放松。其中一人转身快步入内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汉子快步迎出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拱手行礼：“几位远客一路辛苦，在下是庄上管事，姓刘。几位是来收储粮米的？”

　　吴差立刻上前，捧出车上的样米：“刘管事，您瞧瞧这米样。我们东家常年在外收粮，一年要上千石，价钱都好商量，就看贵庄的货色。”

　　刘管事接过样米，捻了几粒在指间搓揉，凑到鼻尖闻了闻，笑意更深：“好说好说，几位里面请，坐下细谈。”

　　宋瑜缓步下车，由陈禄在身侧随行，一身素色长衫，布巾束发，一副不善多言的粮商东家模样。目光淡淡扫过庄内，庄门看着容易踏入，可内里藏着的实情，往往就藏在不起眼的细碎小事里。

　　几人跟着刘管事往庄内走。

　　庄内布局，与草图所绘大体吻合。正中是一座两进青砖宅院，为主人居所。东侧一排排仓房，门口堆着麻袋箩筐。西侧是佃户居住的低矮土坯屋。西北角，便是草图标注的废弃仓房，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驳的铁锁。

　　宋瑜目光在那仓房稍作停留，随即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浏览庄中景致。

　　刘管事引众人入正中宅院堂屋，奉上粗茶。

　　吴差便同刘管事拉扯粮价，一问一答，句句贴合商人身份。周差坐在一旁，手里捏着算盘，时不时拨弄几下，口中报出粮石价钱，双眼却不动声色打量院落各处动静。

　　宋瑜端着茶盏慢慢啜饮，耳中留意周遭所有声响。很快，几处异样，落入她眼中。

　　其一，庄子太过安静。

　　秋收时节，田庄本该人来人往，晒谷场上满是谷物，佃户挑担往来。可这陶家庄，除了门口两名庄丁，院内只见到两三名扫地仆妇，不见劳作佃户。刘管事解释，佃户全都下田，要傍晚才归。可日头已升至半空，田间劳作之人，总有回来取水送食的，此刻却不见半个人影。

　　其二，西侧佃户屋舍，门窗尽数紧闭。

　　宋瑜借着起身净手的由头，缓步走到院中，有意往西屋方向走了几步。靠近一间土坯房，隐约听见屋内有人低声言语，却辨不清话语。她才走近数步，一旁扫地的仆妇立刻放下扫帚快步上前，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客官，那边是下人住处，脏乱不堪，莫往那边去，这边请。”

　　笑容浮在面上，眼底毫无暖意，阻拦之意十分明显。

　　宋瑜心中一沉，面上依旧平和，微微颔首，转身返回堂屋。

　　其三，便是西北角那间锁起的仓房。

　　她坐在堂屋，视线一直留意那片方向。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一道人影自仓房侧面矮墙闪出，身形瘦高，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那人行动迅捷，贴着墙根一闪，径直钻进主屋侧边小门，前后不过数息。

　　若不是一直留心，根本察觉不到。

　　宋瑜端茶的手指微顿，转瞬恢复如常。

　　昼伏夜出，行踪诡秘，应当就是此人。

　　讨价还价持续一个多时辰。吴差装作急于成交，刘管事假意拿捏，几番来回拉扯，最后约定三日后再来敲定价钱。刘管事一路相送，直到庄门外，热情不减。

　　马车驶离庄门，转过一片树林，庄子已经看不见踪影，宋瑜才松了口气。

　　“大人，方才庄内情形如何？” 陈禄低声询问。

　　宋瑜没有立刻答话，自袖中取出小片纸，捏着炭笔飞快勾画方才记下的方位。一边落笔一边缓缓说道：“庄里佃户，不像真的都在田中劳作。西边那排屋子有人刻意看管，不让外人靠近。方才那仆妇拦我，足见那片区域藏着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周差低声补充：“东家，小的也留意了。东边仓房是开的，里面确实存着粮食。西北角那仓房锁虽生了锈，细看之下，锁扣却有新近开合的痕迹，这锁只是做做样子。”

　　吴差也开口：“我同刘管事闲谈，问庄内佃户户数，他含糊说二三十户。方才我粗略数过，西侧土坯房便有四十余间，少说能住四五十户。他刻意少报了近乎一半的人丁。”

　　宋瑜点头，将纸片折好收入袖中。

　　她想起方才一闪而过的灰衣人影，沉吟片刻：“仓房那边，有人出入。我们亲眼看见一名瘦高之人，贴着墙根潜入主屋侧门，斗笠遮脸，看不清样貌，动作利落，绝非寻常耕田佃户。”

　　陈禄眉头紧锁：“大人的意思，庄内另有隐情？”

　　“现下还不能下定论。” 宋瑜摇头，“但这座庄子，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佃户数目刻意瞒报，屋舍严加看管，废弃仓房有人暗中往来，庄丁外松内紧。桩桩件件，都说明里面藏了事。”

　　她望向窗外掠过的林木，低声说道：
　　“做暗查的人，最要紧的是把自己当成无关的路人，不能露出半分追查的心思。今日我们只是收粮客商，三日后再赴庄子谈价。越是沉得住气，越能探到更多实情。”

　　马车一路安静，径直回城。

　　回到宋府，天色将近黄昏。宋瑜一入书房，便铺开那张草图，把今日观察所得，一一标注在图上。西侧佃屋的数量、仓房铁锁的异样、主屋侧门的位置、灰衣人影出没的时辰，细炭笔一圈一画，标出那人进出的路线。

　　陈禄端来一碗热粥放在案头：“大人，先垫些吃食吧。”

　　宋瑜接过粥碗，却没有动，目光依旧凝在图纸之上。

　　“三日后，我们还要再来。” 她缓缓开口，“这一趟，不能只坐在堂屋。要寻借口进仓房查验粮谷。收粮客商要看货，本就是理所应当，刘管事没有拒绝的道理。”

　　“那西侧佃户房那边，如何寻机会？”

　　“我另寻法子。” 宋瑜放下碗，“谈粮之时，我便借口要看看庄上的水井、柴房，打听庄里日常开销。商人盘算长久供货，关心庄中生计，合乎情理。”

　　陈禄心中暗叹，宋瑜心思缜密，步步都想得周全。

　　宋瑜拿起炭笔，继续在图上添上新标记，低声自语：“那间仓房必有古怪。锁是伪装，人昼伏夜出，佃户被圈禁看管。这些事连在一起，恐怕不只是隐匿几户人丁那么简单。”

　　她心底藏着更深的猜想，却没有说出口。

　　当年军需旧案事发，几个关键涉案之人，如同人间蒸发。朝廷海捕文书下发，遍寻各州府，寻不到一丝踪迹。

　　倘若有人寻了这样一处偏僻私庄，长年将人藏匿在此……

　　宋瑜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若猜想属实，陶家庄背后之人，布局之深，胆子之大，远超预想。

　　她深吸一口气，卷起草图，锁回暗格。

　　窗外暮色慢慢笼罩下来，府内灯火次第点亮。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散在寂静夜色之中。

　　宋瑜立在窗前，遥望南边旷野的方向。

　　三日后，她还要再入庄。

　　这一次，她要看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