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64、粗食警众，宴起捐银 今日设宴，

　　江南水患绵延数月，堤岸溃决，良田被淹，无数百姓流离逃荒。远在江南督理灾情的赵书屹一道急奏递入京城，恳请朝廷下拨国库银两、调拨粮米，用于安置灾民、修补溃堤。

　　御书房内，案上堆满各地呈来的钱粮账册。容衍指尖叩击案面，神色沉凝。
　　“江南急缺赈济，可国库近年收支紧绷，仓中存粮、库内银钱，经不起这般大额支取。”

　　皇帝传旨，单独召宋瑜与裴诤入内议事。
　　宋瑜刚将京郊刺杀豪强一案的密折送入宫中，接到传召便即刻入宫。
　　三人围坐案前，反复权衡筹措赈灾钱粮的法子。裴诤眉头紧锁，提议向地方州府摊派，却又担心加重百姓负担，滋生苛索乱象。

　　宋瑜静听片刻，缓缓开口：
　　“陛下，强行摊派易激起民变，直接动用国库，后续边防、京中各项开支便要捉襟见肘。臣有一策，可设一场宫中赈灾宴，召集朝中百官、世家勋贵赴席。此番特允诸位大臣携带家中子弟随侍，男女分席，内眷另设偏殿，不与外臣同坐，令世家晚辈亲见民间疾苦，知百姓艰难。宴席不谈风雅，以灾民日常充饥之物示众，晓以民间疾苦，劝众臣自愿捐银捐粮，补助江南赈灾。”

　　容衍目光一动，细细思索，缓缓颔首。此策不动国库，以人心劝捐，倒是一步巧棋。

　　数日之后，宫中赈灾宴如期开席。
　　正殿为外臣席位，后宫偏殿单独安置所有赴宴女眷，内外隔开，恪守男女不同席的规矩。百官依品级入殿落座，人人心中都以为是寻常宫宴，静待珍馐佳肴。可等宫人将食案一一布上，满殿文武尽数愣住。

　　案上并无珍馐，只有一只粗陶碗，碗中是掺了野草、树皮碎末的窝窝头，干涩粗粝，难以下咽。

　　殿内一时窃窃私语，不少世家官员面色难堪。

　　偏殿女眷席中，温侍郎携女儿温清沅前来。温清沅安静端坐，目光落在送来的那份粗食之上，神色平静，并无其余闺阁女子的嫌恶躲闪。她素来自知身份，生母早亡，虽是嫡女，在温府并无多少分量，行事始终守礼自持，绝不越矩。

　　宴席过半，偏殿内空气闷沉。温清沅独自走到外廊透气。
　　廊下少人，恰好宋瑜奉陛下之命，过来查看女眷这边的食案供给，迎面相逢。

　　温清沅脚步顿住，先敛衽一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逾矩。
　　“宋主事。久闻您在京郊清丈田亩，为民争地，清沅心中素来仰慕。”

　　宋瑜停下脚步，拱手回礼，目光平静，不卑不亢：“温小姐过誉,只是分内之事。”

　　廊上风轻，远处殿内丝竹与人声隐约传来，二人说话压低声音，避开旁人耳目。
　　温清沅抬眼，语气坦然，不带半分扭捏：“家父在朝堂之上，行事多有权衡算计。但我与他想法不同。我不愿困在温府，任由家族当作联姻筹码，任人摆布一生。”

　　宋瑜眉峰微挑，静静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知晓，您在查京郊乡绅、世家相互勾连的旧案。温府往来书信、乡绅之间私下盟约，我能拿到旁人难以寻得的线索。” 温清沅声音放得更轻，“我拿线索换一个机会。日后若有机会，还望宋主事能助我离开温家，寻一条不靠家族安排的出路。于您，是得证；于我，是寻跳板。各取所需而已。”

　　宋瑜看着眼前女子，心中权衡。她眼下勘田一案背后牵扯众多世家，温侍郎身在朝堂，温清沅若真能拿到内部消息，价值极大。
　　“小姐所言，我记下了。只是此事凶险，一旦败露，你首当其冲。你可想清楚？”

　　“我早已想清楚。” 温清沅淡淡一笑，“困在温府，才是坐以待毙。”

　　简短几句，不多深谈。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脚步声，温清沅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返回偏殿女眷席，不再多留。

　　宋瑜正打算转身返回正殿，刚迈出两步，便看见廊下立柱旁立着一道单薄身影。

　　少年一身素色长衫，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安静侍立在那里，正是随赵秉衡赴宴的赵书元。他方才远远目睹了殿内一切，也恰好瞥见方才宋瑜与温清沅低声交谈的一幕。

　　赵书元见宋瑜走近，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声音轻淡：“宋主事。”

　　宋瑜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她早听闻首辅身侧养着这么一位少年，今日才是第一次亲眼相见。
　　“阁下便是随首辅赴宴的元公子？” 宋瑜拱手回礼，语气平和，没有刻意探问，也没有刻意疏远。

　　“正是。” 赵书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久闻主事在京郊勘田，为民请命。今日得以一见。”

　　他话不多，没有多余奉承，也不敢妄议朝堂。只是短暂对视这一瞬，赵书元心中暗忖：
　　此人敢直面世家豪强，连首辅的势力都敢抗衡。若宋瑜能在这场棋局中站稳脚跟，或许，自己才有挣脱樊笼的机会。

　　宋瑜打量他片刻，瞧出这少年身上藏着一股压抑的沉郁，似身不由己。她不动声色，只淡淡开口：“公子过奖。今日赈灾宴，只为江南灾民。”

　　廊上人来人往，不宜久留。赵书元浅浅一揖：“殿内尚有要事，不敢耽搁主事。”

　　宋瑜颔首，转身重回正殿。心底记下了这名相府少年，隐隐察觉，此人并不像表面这般柔弱简单。

　　重回大殿，容衍端坐主位，环视满朝群臣，声音沉静，传遍大殿。
　　“诸位爱卿，今日设宴，无山珍海味。这碗吃食，便是江南灾民眼下赖以苟活之物。大水吞没田地，粮米绝收，无数百姓，日日以此果腹，甚至尚有许多人连这般粗食都求而不得。赵书屹在江南日夜奔走救灾，急需钱粮。今日设宴，不为宴饮，只为与诸位共念灾民之苦。”

　　话音落下，殿内渐渐安静。

　　赵秉衡坐在前列，赵秉衡眸光微转，儿子赵书屹远在江南，辛苦赈灾，如今皇帝当众倡议捐赈，他若是退缩，难免落个不顾民生、苛待亲儿的名声。他率先起身，躬身开口。
　　“陛下体恤万民，臣愿捐白银三千两，用于江南赈灾，以助犬子赵书屹安置灾民。”

　　首辅带头捐银，如同投石入池。
　　殿中百官见状，无人再敢坐视不动。或出于本心怜悯，或迫于朝堂风气，纷纷起身，依次报出捐银、捐粮数目。白银、谷米，一笔一笔登记在册，筹措出一笔可观的赈灾钱粮。

　　宴席之上，劝捐之事终是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