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61、清查人丁，乡藏隐忧 可老百姓心

　　勘田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京郊这一县的田地底子已经全部理清，被乡绅偷偷藏起来的土地清查完毕，按判决分给无地农户。之前主动自首隐瞒田地的人，既往不咎，定下明年秋天，按照新登记的田册收税。

　　当初勘田收尾，宋瑜上了一道折子，把想接着试点清查人丁的想法写得清清楚楚。陛下召见，给了密谕：准许她就在这一县试行丁口核查，相关新规只限于本县，算作试验。所有举措，随时写折上报，利弊得失，据实呈报。

　　宋瑜现在是户部六品主事，留在京郊，奉旨开启下一项试点 —— 核查户口、统计人丁。

　　这天一大早，县衙大堂侧边的屋子，宋瑜、林懋、陈禄围坐在一起。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旧户籍册子，纸页发黄，好多地方字迹模糊，甚至整页都被涂抹修改。

　　林懋手指点在名册上，满脸无奈：“宋主事，旧户籍积弊太深。不少人家壮年男子明明在家，册子上却没有名字。还有的，生了孩子干脆不上户口。”

　　陈禄跟着补充：“不是老百姓故意捣蛋。徭役太重，只要户口册上多记一个成年男丁，家里年年就要摊派杂活苦役。乡民心里算得清楚，不上户口，就能躲开这份负担。”

　　宋瑜低头看着名册，慢慢开口：“我明白这里面的难处。咱们这套试点章程，是陛下准许在本县试行的。只要主动过来补登户口的，以前隐匿人丁的旧账一概不追究。只是户口如实登记之后，往后赋税徭役，都要按新规矩来。”

　　林懋皱起眉头：“道理是这么说，可老百姓心里怕。他们不信官府真能宽宏大量，担心补登完，转头就要追缴往年的徭役。很多人家宁可藏着家里的人，也不肯出来登记。”

　　“所以不能光坐在县衙翻本子。” 宋瑜抬起头看向二人，“你们熟悉本县乡土，分开下乡走访。不用一上来就催着大家登记，多听听老百姓心里的顾虑，把试点的规矩讲明白，告诉他们，这只是本县试点，章程是陛下允准的。”

　　陈禄眼中亮了几分。上次勘田一案，他和林懋赌上自己的前程，选择站在宋瑜这边。如今勘田收尾，新政转到清查户口，二人都看得明白，跟着宋瑜做事，既能实实在在帮百姓，也能挣一份拿得出手的功绩。

　　“属下明白。” 陈禄拱手，“我去西边三个乡，林县丞去东边。我们慢慢走访，收集民情，记下百姓的顾虑。只是周乡绅那一伙人不会安分，估计到处散播闲话，阻挠大家补登户口。”

　　宋瑜淡淡点头：“我早料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会煽动大规模闹事，只会借着地界、租地的小事不停递状纸，拖住我们的精力。凡是诉状送过来，秉公处理就行，别掉进他们的圈套。他们若是往京城递折子，说新政扰民，朝堂之上自有陛下权衡。”

　　屋外传来差役轻悄悄的脚步声，宋瑜稍作停顿，又叮嘱一句：“还有一件事，留心百姓不愿成家、不敢生孩子的实情。徭役压在头上，多养一个孩子，就多一份重担，这才是底层百姓最难熬的地方。把这些见闻都记下来，每半月整理一份，送进宫中。”

　　林懋郑重应下：“属下记下。”

　　商议结束，林懋、陈禄各自下乡。

　　视角一转，皇宫御书房。

　　容衍面前摊开两份奏折。一份是宋瑜从京郊送来，说了勘田收尾，准备开始核查户口试点；另一份来自江南，是赵书屹上报治理水灾、赈灾的折子。

　　李公公站在一旁，低声回话：“陛下，宋主事勘田这件事，在民间口碑很好。如今要查户口，这事比丈量田地更棘手，牵扯家家户户。不少朝臣已经私下议论，说试点新政变数太大。”

　　容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奏折上：“田地是死的，丈量就能留下凭证。人是活的，可以躲藏迁移，人心最难揣测。朕准许他在一县试点，就是要看看法子行不行。若是可行，将来再斟酌推广；若是弊病丛生，及时停手便是。江南水灾还没平息，赵书屹在那边，同样步步艰难。”

　　“今日朝堂，首辅没有直接反对试点，只随口提了一句，地方试行新政，应当谨慎行事。周次辅那边，已经有人私下串联，打算等试点出一点乱子，就上书弹劾，说新政扰民。”

　　容衍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赵秉衡沉得住气。他心里，另有打算。等着看便是。”

　　首辅相府。

　　赵秉衡独自坐在书房，他已经写好了一封问候信，托人送到山里，只聊聊往日旧事，不逼问内情。

　　次辅周凛登门，走进书房低声禀报：“宋瑜要开始清查户口了。虽然是陛下特许的试点，但终究只在一县试行。京郊乡绅已经准备好状纸，专挑细碎纠纷不停上告，拖住他的手脚。朝中我们的人盯着，只要民间生出一点怨言，立刻上书，指责新政惊扰乡民。”

　　赵秉衡把密报放到一旁，语气平静：“很好，不要闹出大乱子。就持续纠缠，消耗他的精力。陛下准许试点，咱们不能直接抗旨，抓‘扰民’这点来攻，最合适。宋瑜如今只是六品主事，若是试点做成，日后必定成为大隐患。若是处处碰壁，那便是他能力不足。”

　　“那送往山长那边的书信？”

　　“信已经派人送出去，等回信就行。这份冒籍的疑点，暂且压下，不到合适的时候，不能拿出来。” 赵秉衡顿了顿，话锋一转，“江南那边，书屹回信了。”

　　他拿起桌上江南寄来的家书，眉宇间生出几分郁色。信里，赵书屹一心只想加固堤坝、发放赈灾粮食，不肯借着赈灾拉拢江南本地乡绅，替赵家积攒势力。

　　“我本想让他借着水灾积攒人脉，他眼里只记得灾民疾苦，不愿掺和世家之间的博弈。” 赵秉衡轻轻叹气，“父子二人，想法终究不一样。”

　　周凛沉默片刻：“公子心怀百姓，只是心肠太软。”

　　“心肠仁厚，在朝堂之中，未必是好事。” 赵秉衡缓缓说道，“且看江南水势，还有京郊查户口的试点。两处新政同时推进，正好看一看，这些年轻后生，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视线再向南，江南河堤。

　　连日阴雨，河水不停上涨，多处堤坝渗水。赵书屹穿着粗布衣服，裤脚沾满泥浆，站在大堤之上。随行属官把京城送来的家书递给他。

　　拆开看完，看到父亲叮嘱他拉拢江南乡绅、积攒家族势力的字句，赵书屹轻轻叹气，折好信纸收起来。

　　身旁幕僚低声劝道：“公子，首辅也是为赵家谋划。江南乡绅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能打好关系，赈灾、修堤坝都会顺利很多。”

　　赵书屹望向对岸临时搭建的灾民棚屋，流民蜷缩在泥泞里，脸上满是饥寒。

　　“治水赈灾，是朝廷的公事，不是给赵家谋私利。” 他语气平和，但立场丝毫不动，“赈灾粮食必须直接送到灾民手上，修堤坝的材料要一一查验。谁敢克扣粮食、偷工减料，不管是乡绅还是手下官吏，我都会如实上奏。”

　　“可这么做事，到处都会受人掣肘。”

　　“受牵制归受牵制，百姓性命才是第一位。” 赵书屹摇了摇头，“功过对错，自有公论，不必强求世家站在我这边。”

　　堤下有人大喊，一段河堤出现管涌，众人连忙跑过去抢险。

　　夜色降临，宋瑜坐在书房，铺开纸，记录林懋、陈禄白天下乡带回来的百姓见闻。

　　桌头还放着旧部留给她的纸条，写着当年将军府走水旧案的零星线索。她指尖抚过纸条，心里暗暗警醒。

　　眼前是艰难的户口新政，身后是埋藏多年的满门旧案。她每往前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烛火晃动，窗外夜色浓重。暗处，豪强雇来的人手，已经悄悄盯住这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