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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赴县勘田,暗设罗网 从此刻起, ...

  •   勘田试点旨意一出,朝野余波未平,宋瑜毫无拖沓,简单收拾行囊,带上户部两名随行小吏,即刻离京,奔赴京郊试点县。

      朝堂风声,永远快过人行马蹄。

      早朝辩论刚落,京中世家便连夜快马传信。不过一日,消息先行一步落进县城。县令高嵩、县丞林懋、城内几大乡绅连夜齐聚县衙后堂,闭门密议。

      无人敢抗旨,却人人都懂变通。

      此地属于京郊,离京城不过百余里,车马赶路只用两日,宋瑜一行人便踏入县城城门。

      入城一路,市井安稳,百姓如常,瞧不出半点异动。可踏入县衙的一刻,层层假意客套扑面而来。

      县令高嵩快步迎上,礼数周全,神色平和,并无刻意逢迎的谄媚。
      “宋大人一路风尘仆仆,远道莅临本县,实在辛苦。” 高嵩躬身笑道,“馆驿早已收拾齐备,被褥膳食一应周全,下官备了薄席,大人先歇息三两日,缓一缓车马劳顿。勘田公务不急一时,养足精神,方能妥善理事。”

      宋瑜立在廊下,神色清淡,不接他的客套。
      “县尊好意,心领了。” 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勘田是陛下钦定试点要务,事关税制利弊、后续新政推行,耽误不得。今日先调取本县历年田籍底册,明日一早,即刻下乡勘田。”

      高嵩笑意微顿,不强行挽留,顺势颔首:“大人尽责心切,下官佩服。库房旧册繁杂,经年堆积,霉变散乱,一时难以尽数理清。下官即刻命库房吏员加紧翻找,只是恐要耗费些时辰。”

      一旁县丞林懋跟着上前补话,语气持重中立,并无算计:“正是,大人。那些旧册尘封多年,纸页脆朽,若是仓促翻检,稍有不慎便会损毁,得不偿失。”

      宋瑜淡淡应声:“无妨。今日不管耗时多久,尽数取出。”

      高嵩侧首看向林懋:“听见了?吩咐库吏,仔细翻查,一册都不得遗漏。”
      这话听着是应下宋瑜,实则是当着宋瑜的面,给库吏施压,不能直接藏匿册籍。林懋颔首应诺,依言去传话。

      接下来,推诿接连上门。

      库房吏员赶来回话,一脸为难。
      “宋大人,属下有罪!历年田册堆积库房深处,多年未理,粘连霉变,层层叠压,实在没法一时清点干净。若是强行翻找,恐损旧档,得不偿失。”

      宋瑜抬眼:“不必惜损。但凡旧册,无论好坏,尽数搬出,当场清点造册。”

      吏员被堵得无话可接,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没过片刻,宋瑜又问:“县衙标准官尺何在?明日勘田,需用官府校准步尺,统一度量。”

      另一衙役立刻上前回话:“回大人,标准官尺存于内库深处,专管老仆昨日告假归乡,尚未回衙,钥匙无人可取,实在无从拿出。”

      宋瑜心中了然,这套说辞,是乡绅暗中授意库吏,并非林懋的谋划。

      她不怒不恼,直接分派两名户部吏员:“你们二人守在库房,全程盯守翻册,出一册、登一册,不许任何人私藏、抽换、涂改。”

      两吏应声领命。

      安排妥当,宋瑜换了轻便衣衫,独自步行出城,去往乡间。

      她要听百姓真话。

      可乡野之间,人人噤声。

      宋瑜拦住一名正在田中除草的佃农,温声开口:“老伯,我是前来勘田的官员。听闻本县丈量田地有大小尺之分,是否属实?你据实而言,无需畏惧。”

      那农人瞬间脸色发白,慌忙低头摆手。
      “大人草民不懂!草民只会种地,不识丈量规矩,不敢乱言!大人饶过草民!”

      说完,他慌慌张张躬身一礼,扭头就走,半点不敢停留。

      宋瑜又拦了几人,结果一模一样。
      要么推说不懂,要么跪地告罪,要么直接逃窜。

      路过的妇人低声怯怯补了一句:“大人恕罪,我们小农户不敢说话,说了,地就没了。”

      短短一语,道尽所有实情。

      天色渐晚,县衙后堂密室灯火密闭。

      县令高嵩端坐主位,县丞林懋立于一侧,安静听着,并不主动出谋划策。几名白发乡绅围坐一圈,神色凝重。

      为首的乡绅重重叩了下案几,压低声音:“宋状元来得这么快,咱们预备的时间都被压缩!她不吃软拖,今日硬要查册、明日硬要下乡,再这么下去,咱们大小亩的事迟早露馅!高大人,必须想办法拦一拦!”

      另一乡绅攥紧拳头,急道:“库房册籍已经拖延住了,可她明日要实地量田!只要下地,沃土、隐田一量就穿!咱们几代人瞒下来的田亩,岂能一朝毁在她手里?”

      县丞林懋眉头紧锁,低声插话,态度审慎:“依我看,不可硬碰。宋瑜是陛下钦点的勘田钦使,明面上对抗,便是抗旨,咱们担不起这个罪名。只能谨慎行事,万万不可留下白纸黑字的把柄。”

      高嵩指尖轻叩案面,神色平静:“勘田圣旨已下,不能拦着钦差下地。但乡间田地纠葛繁多,咱们依情理行事便是。”

      “大人的意思是?” 一名乡绅追问。

      高嵩缓缓开口:“明日,先引宋大人去河滩低洼地、边角荒田。那些田地本就贫瘠、赋税极低,量了也无事。连片沃土,便拿地界纷争、权属未定为由,暂且暂缓丈量。只是,若是宋大人执意要丈量,我身为县令,也不能强行拦阻。”

      一名乡绅眼睛一亮:“大人高明!只要地界争端挡得住良田便好!那若是她执意要强量?”

      开口的是白发乡绅,语气阴沉沉的:“真要强量,也好办。明日下地丈量的人手,全用本县差役、乡中壮丁。人是我们的人,尺,自然也能是我们的尺。”

      林懋闻言心头一震,下意识蹙眉,没有附和。

      满室瞬间安静,其余乡绅眼底浮出阴狠笑意。

      “这法子稳妥!一尺之差,亩数天差地别!就算她亲自盯量,也未必看得出来!”

      高嵩看向众人,淡淡开口:“诸位,手段需留分寸,不可做得太过,留下确凿把柄。”

      方才说话的乡绅继续说道:“连夜传话各村,谁敢跟钦差乱说话、吐露尺弊田弊,秋后尽数收回佃田,从严追责。另外,寻个公务名目,明日支开她身边两名户部吏员。断她左右臂膀,没有户部官吏作证,她一人之言,不足为信。”

      林懋听到这话,眉头皱得更紧,低声劝道:“支开随行吏员,太过显眼,极易引人怀疑,不妥。”

      乡绅们只当他顾虑太多,并未放在心上。

      千里之外,京城相府偏院。

      赵书元独坐窗前,接过随从递来的密报,一字一句看完。

      随从低声禀报:“公子,宋大人已入试点县。地方乡绅暗中谋划,意图拖延藏册、封堵民口,明日下乡勘田,他们另有后手。”

      赵书元指尖轻轻抵着小腹旧伤,面色素白,眸底沉沉。

      他太熟这套路数了。

      州县应付钦差,拖延是皮、封嘴是肉,换尺,才是骨里最毒的杀招。

      旁人或许只防藏田、瞒册、扰民,可他清楚 —— 大小亩舞弊的根本,全在一把尺子上。

      他望着窗外夜色,轻声自语:“地方积弊,最善于温水煮蛙。无一处硬抗,却处处让你查无可查、证无可证。”

      随从低声道:“公子,要不要设法传信相助?”

      赵书元眸光微暗,轻轻摇头。

      “不可。” 他缓缓开口,“首辅耳目遍布,一旦查到我与宋瑜互通消息,便是天大祸事。不仅我自身难保,更会给宋瑜扣上私结权贵的罪名,新政直接倾覆。”

      随从蹙眉:“那便眼睁睁看着宋大人踏入圈套?”

      赵书元沉默片刻,指尖捏紧信纸。

      “不能直接援手,但可示警。只寥寥数字,不留痕迹,叫她多一分提防。”

      他沉吟良久,提笔落字,只四字,极简、极险、极救命。

      —— 需防换尺。

      字条极小,无落款、无笔迹特征,几经隐秘转手,避开所有眼线监视,深夜送入宋瑜落脚馆驿。

      夜深灯静。

      宋瑜独坐屋中,看着掌心那短短四字,眸色骤然一凝。

      她今日一路探查,提防的是藏册、拖延、百姓封口、良田避查,却唯独漏了最细微、最致命的一环 —— 丈量尺。

      对方所有软手段,都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藏在每一次下地丈量的分寸之间。

      宋瑜指尖轻轻摩挲纸边,低声自语:“难怪库房迟迟不递官尺,原来是从根上打算做假。”

      一旦丈量全程用私尺、废官尺,哪怕她走遍所有田亩、盯遍所有流程,最终得数依旧全是假数。

      试点成效会彻底失真,新政会被判定扰民无用,她会落得个查事不实、沽名钓誉的罪名。

      想到此处,她心头彻冷,也彻底通透。

      对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她明面上对峙。

      他们要的,是让她查无可查、证无可证、功无可功。

      宋瑜看着字条,缓缓抬手,将其凑近灯火。

      纸页燃起火光,点点成灰,不留半点痕迹。

      她目光沉静,轻声开口:“既然想在尺子上做局。”

      “那明日,我便亲自量、亲自盯、亲自辨。”

      “你们想瞒天过海,我便拆穿这尺底乾坤。”

      一夜转瞬而过。

      次日拂晓,晨雾未散。

      高嵩带着林懋、一众衙役早早候在馆驿门外,神色恭顺,礼数周全。

      “宋大人,天色已明,下官备好人手,可随大人下乡勘田。”

      宋瑜推门而出,神色淡然:“劳烦县尊引路。”

      一行人出城下乡。

      路途中,高嵩主动开口,语气公允,不偏不倚:“大人,本县田亩繁杂,西南河滩一带荒田居多,亩数清晰、争端最少。下官以为,不妨先从河滩田亩勘起。若是大人后续想要丈量别处良田,下官自当配合。”

      宋瑜侧目看他:“上等沃土田亩,为何不先勘?”

      高嵩从容应答:“大人有所不知,东、北两处良田,地界交错复杂,乡民世代争界,积怨已久,至今权属未定。贸然勘丈,恐激化民争。但若是大人执意前往,下官也可陪同。”

      一旁县丞林懋跟上,语气中肯,只是陈述难处,并无刻意阻拦:“大人,那几片良田地界纠纷持续多年,若是贸然丈量,极易生出风波,还望大人三思。当然,勘田之事,终究由大人决断。”

      宋瑜淡淡问:“所以林县丞是觉得,先勘荒田更为稳妥?”

      林懋点头:“眼下来说,是的。”

      高嵩在一旁淡淡补了一句:“只是丈量何处,终究是宋大人做主,下官只负责随行协助。”

      宋瑜心中了然。高嵩这话,看似顺着乡绅的说法,实则把选择权交到了自己手上,没有强行阻拦。
      她不点破,只淡淡道:“无妨。先去河滩。”

      乡绅们心底松了大半,暗自窃喜。林懋神色平静,只是默默随行,没有喜色。

      一路行至河滩荒田,脚下土质贫瘠,地势低洼,一望便知产量微薄。

      高嵩抬手示意,语气平稳:“来人,准备丈量。”

      两名本地壮丁立刻上前,腰间藏尺,正要抬手作业。

      就在此时,宋瑜忽然开口,声音清亮,字字落地有声。

      “且慢。”

      众人动作一顿。

      高嵩微怔:“大人何意?”

      宋瑜目光扫过那两名壮丁手中未展开的尺子,缓缓开口。

      “昨日县衙称,官尺看管老仆未归,官尺难取。”

      她抬眼看向高嵩,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

      “今日下乡勘田,诸位手中,又是哪一把尺?”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脸色骤然剧变。

      晨雾微凉,田埂寂静。

      林懋猛地看向那两名壮丁,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事前只知乡绅想推诿良田,竟不知他们私自带了私尺。

      高嵩眉头微蹙,侧头看向两名壮丁,沉声开口:“本官昨日便吩咐,勘田当用官尺。你们手中拿的,是什么尺子?”

      一句话,直接把压力甩给乡绅手下。他不愿深陷其中,不愿为乡绅的贪弊搭上自己的前程。

      乡绅脸色发白,连忙上前:“高大人,这只是临时取用的乡尺应急 ——”

      宋瑜直接打断:“勘田新政,首重统一尺度。”

      “朝廷要的是官尺定数,不是尔等乡私旧尺。”

      白发乡绅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沉声抗辩:“宋大人何必这般苛刻!荒田丈量而已,何必拘泥一把尺子?不过是走个流程,大人非要揪着细枝末节不放,莫不是刻意为难本县上下?”

      宋瑜目光凛冽,扫过众人:

      “今日勘田,不用你们一人一尺。”

      “从此刻起,丈量之尺,由我亲自执掌,分寸皆由我定。”

      林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起,目光落在那两名壮丁藏尺的手上,心底已然明白乡绅打的主意。他没有帮乡绅辩解,沉默站在一旁,暗自掂量。

      高嵩静静立在一旁,不插话,不帮腔,冷眼旁观这场对峙。

      田埂之上,明暗对峙,已然彻底摆开。

      林懋亲眼目睹乡绅暗中耍弄手段,又见宋瑜寸步不让,一心守勘田规矩,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动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赴县勘田,暗设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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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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