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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堂前辩契,众口相持 连续数任县 ...

  •   县衙大堂,天光从廊檐斜斜落进来。
      宋瑜侧身坐在堂侧客座,按旨意列席复勘,主位仍是县令高嵩。堂下分列两排,林懋立于左,陈禄守在档册一侧,二人神色紧绷,各怀心思。周乡绅带着两名同族子弟站在正中,怀里抱着厚厚一卷田契,身后还站了几名被他请来的乡中耆老,用来佐证说辞。堂外廊下,围了不少闻声赶来的乡民,交头接耳,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大堂。

      高嵩抬手,压下周遭细碎声响,开口缓缓说道:“今日复勘勘田旧案遗留凭证。周乡绅主动呈交田契,自证田亩归属,诸位尽可据实陈述。”

      周乡绅上前一步,双手捧着田契高高举起,声音洪亮,特意让堂外百姓听得清楚。
      “高县令,宋编修!先前仓促定案,草民有冤难申!这是我周家代代相传的田契,白纸黑字,可证名下田亩并无隐匿瞒报,还请堂上核验!”

      陈禄上前,伸手接过这叠田契,翻了几页,抬眼看向宋瑜,低声禀报:“编修,纸质崭新,墨迹均匀,看着像是近年新写。”

      周乡绅立刻听见,当即厉声反驳:“典吏此言差矣!旧契年久破损,我周家特意誊抄正本留存,原件已经朽烂损毁,这誊本便是凭证!”

      宋瑜抬眼,平静开口:“周乡绅,既是誊抄旧契,那当年县衙存档的鱼鳞册,总该有记载。陈典吏,把档房取出的周家初代鱼鳞册抄本,取来比对。”

      “是。” 陈禄转身,取来另一本泛黄簿册,摊开在案上。

      周乡绅脸色微变,却依旧强撑:“册上记录久远,早年丈量时有疏漏,不足为凭!”

      林懋这时上前半步,按之前走访的见闻开口:“周乡绅,我近日走访乡里耆老,村中世代相传,你家这片田地,早年只二百一十亩,何来契书上三百四十亩之说?”

      周乡绅转头瞪向林懋:“林县丞!你莫要听信旁人挑唆!乡里老人记忆模糊,口说无凭,怎能拿来否定我周家世代地契?”

      高嵩坐在主位,慢悠悠开口打圆场:“林县丞,口述证词终究不如书面凭证牢靠。周乡绅手里有契,不妨先采信。”

      宋瑜看向高嵩,不疾不徐反问:“高县令,审案凭证,讲究公私对照。民间私契,若和县衙存档鱼鳞册对不上,岂能直接采信?”

      高嵩淡淡一笑:“编修,册籍历经数十年,几轮丈量,记录本就容易有出入,不能单凭簿册定人罪名。”

      “记录有出入,情有可原。” 宋瑜目光转回周乡绅,话锋一转,直击要害,“可田契上的完税记录,年年在册。周乡绅,你这张新契上写的田亩数目,往前推二十年,每年缴纳的赋税,为何一直按二百一十亩上缴?”

      周乡绅身子一顿,仓促回话:“那是早年官吏核算有误,并非草民刻意瞒田!”

      “年年核算都错?一连二十余年?” 宋瑜追问,“一届官吏出错,尚可解释。连续数任县衙,全都错算你一家赋税?”

      周乡绅一时语塞,顿了片刻,急忙拉扯身后几名老者。
      “诸位老人家,你们来说!我周家世代耕种这片土地,田亩本就这么多!”

      被推出来的耆老面露为难,左右张望。他们受过周家不少接济,不愿当众拆穿,可也不敢公然在大堂之上撒谎。其中一人支支吾吾:“这…… 年代太久远,老汉记不太清了。”

      堂外围观乡民,听见这番争辩,嗡嗡议论声更大。
      “莫非周家真的多占田地?”
      “可他手里有地契啊。”
      “若是契是假的呢?”

      高嵩敲了敲惊堂木,压下喧闹:“众人安静。证人记不清往事,也不能强行逼供。”

      他转头看向宋瑜,语气公允,实则偏向周乡绅:“宋编修,如今两方说辞相悖,一边是私契,一边是旧册与口头证词,证据尚有矛盾,此案不宜仓促下定论。不如暂且将凭证收好,择日再审。”

      宋瑜不接他拖延的话,看向陈禄:“陈典吏,细看田契墨迹。若是近年新写,墨色、纸张老化痕迹,都瞒不过你。”

      陈禄捏着田契边角,指尖摩挲纸面,心中反复权衡。一边是顶头上司高嵩,一边是手握朝廷牒文的宋瑜。他沉默片刻,据实开口:“启禀堂上,此契纸张尚新,墨浮于纸,不似存放数十年的誊抄旧件。”

      周乡绅脸色骤变,厉声呵斥:“陈禄!你怎能凭空污蔑!”

      “属下只凭实物说话。” 陈禄垂首,不再多言。

      林懋见状,也跟上一句:“我寻访的数位乡民,都曾亲眼见过周家逐年侵占邻侧荒田,慢慢扩地。只是之前畏惧周家势力,不敢出头。”

      高嵩眉头一皱,看向林懋:“林县丞,乡民惧怕大户,也容易受人蛊惑,证词未必属实。”

      林懋抬眼,坦然回话:“县令,我走访之时,全程单独问话,没有旁人在场,证词一一记录在册,可逐一核对。”

      大堂之上,几方来回拉扯。
      高嵩想把案子拖下去,周乡绅拼命拿伪契辩解,林懋、陈禄站在中间,据实提供证据,却又不敢彻底得罪高嵩。廊下百姓,听得半信半疑,人心摇摆不定。

      周乡绅见势头不妙,忽然转向堂外乡民,高声大喊:“诸位乡亲!今日宋编修执意认定我田契造假,他日便会以此为由,重启勘田,加征大家赋税!”

      这话一出,堂外瞬间炸开锅。先前散播的流言,此刻在大堂被当众提起,不少受灾百姓脸色一变,纷纷交头接耳,心生惶恐。

      “真要加税?”
      “那可不行,今年洪水收成本就差。”

      高嵩见状,没有出言制止,只是坐在主位,冷眼旁观。他没有开口煽动,却任由周乡绅借民心造势,用百姓的恐惧来牵制宋瑜。

      宋瑜目光扫过喧闹的乡民,扬声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个大堂。
      “诸位乡亲,大家听清楚。朝廷明旨在此,勘田新政暂停,不会重启丈量,不会新增赋税徭役。今日审案,只查周家多年瞒田逃税的旧案,只清算过往积弊,和各家眼下田地赋税无关。”

      周乡绅立刻反驳:“编修这话现在说得好听,等案子了结,谁知道后续如何!”

      “朝廷圣旨白纸黑字,县衙存档,人人可查阅。” 宋瑜看向高嵩,“高县令,要不要当众取出暂停新政的谕旨,给百姓一观,安众人之心?”

      高嵩没料到宋瑜会直接把话抛给自己,短暂停顿,只能点头:“可取来公示。”

      周乡绅脸色一白,没想到这一招离间,被宋瑜直接化解。

      不多时,谕旨取来,当众宣读。堂下百姓听完,骚动稍稍平息,不少人看向周乡绅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

      宋瑜再度看向周乡绅:“如今圣旨已经当众宣读。你方才拿将来赋税之事蛊惑乡民,是何用意?”

      周乡绅嘴唇翕动,一时无言,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田契。

      高嵩见局面渐渐偏向宋瑜,开口缓和局势:“周乡绅一时情急,言语失当。本案证据尚有多处需要核验,今日不宜仓促定案。所有契书、笔录封存,暂且退堂,择日再审。”

      宋瑜没有强行坚持立刻判案。她心里明白,眼下证据虽已露出破绽,但还缺一份铁证。强行逼判,只会激起更大民怨,反倒落人口实。

      “好。” 宋瑜颔首,“所有卷宗凭证封存,不得私自改动。下次开审,我要传当年经手田籍的老书吏,当堂对质。”

      高嵩应声:“准。”

      惊堂木一拍,大堂退审。

      众人陆续散去。乡民边走边议论,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已经察觉周家在说谎。
      林懋、陈禄留在大堂收拾卷宗,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各有盘算。今日堂上这番对峙,算是试探出高嵩护着乡绅的决心,也看清宋瑜思路清晰,步步稳扎。

      高嵩独自回到内堂,心腹小吏候在一旁,低声询问:“县令,今日堂上,周乡绅险些撑不住。下次再审,若是老书吏到场,伪契之事怕是藏不住。”

      高嵩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
      “不必伤人性命。寻个由头,使人传信给老书吏家人,叫他称病卧床,不能出庭即可。”

      小吏躬身领命,悄悄退出去安排。

      另一边,馆驿之中。
      宋瑜坐在案前,林懋、陈禄前来,把大堂笔录送过来。

      “宋编修,今日堂上,高嵩处处偏袒周乡绅。下次开审,老书吏怕是未必能顺利到庭。” 林懋低声提醒。

      陈禄跟着补充:“高嵩在本县经营多年,想要困住一个年老书吏,办法很多。咱们要提前防备。”

      宋瑜指尖轻点笔录,眸色冷静:“我料到他会动手。所以,不能只等老书吏出庭。”

      她抬眼看向二人:“劳烦二位,连夜再去寻访当年相邻田户,收集周家历年侵田的人证证词,多留几份备份。一旦人证被阻挠,这些证词,依旧可以作为凭据。”

      林懋、陈禄对视一眼,郑重应下。

      博弈远没有结束。公堂这一轮拉扯,只是交手的第一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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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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