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24、寒庐问证，畏祸缄言 若是田地度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田埂间的露水。宋瑜将队伍拆成两组，典吏领着两名差役，扛着木尺、簿册去往东侧连片大田继续丈量；她自己则同县丞一道，换上素净便服，不带仪仗，步行去往散落各村的佃户家中走访。

　　若是身着官服登门，消息转瞬便会传到乡绅耳中，佃户更是不敢开口。换上常服，装作过路问询农事，方能稍稍卸下旁人戒备。

　　一路走过几间低矮土屋，情形却远比二人预想的棘手。
　　第一户佃户家中，男人正在院內搓草绳，见宋瑜二人走近，只低着头，一问及田亩租账，便只反复推说一概不知，田契、租约全在东家手中，自己只管种地交租，其余事情一概不敢多言。无论宋瑜如何耐心解释，承诺会护他周全，那人只是摇头，闭口不再答话，不多时便推说要下地干活，闭门不见。

　　接连走访三四家，皆是一般光景。佃户们要么含糊其辞，要么躲闪回避，眼底藏着浓浓的恐惧。他们世代租种乡绅田地，一家老小生计全系于此。若是敢站出来作证，轻则被夺田驱离，断了口粮；重则还要遭周家手下刁难，一家老小在乡里再无立足之地。

　　县丞低声叹气，跟在宋瑜身侧：“大人，这些佃户不是不愿说，是不敢说。周乡绅在本地经营数十年，乡里大小事都能插手，百姓畏他，甚于畏律法。”

　　宋瑜望着土墙上斑驳裂痕，心中了然。律法条文摆在纸上，可底层小民的性命生计，就攥在这些地方豪强手中。没有足够的保障，谁也不敢拿全家安危冒险。

　　“不急，我们去张阿婆那里看看。” 宋瑜轻声说道。

　　上次到访，张阿婆敢直言大小亩压榨之苦，她心中尚有几分良知，只是彼时身边人多，来不及细问内情。

　　二人走到那间破旧茅舍门前，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择野菜，看见宋瑜，神色微微一紧，起身将人让进屋内，小心合上木门。屋内陈设简陋，四壁漏风，屋角躺着她体弱多病的孙儿，面黄肌瘦，静静靠着土墙。

　　“大人，您怎么又来了。” 张阿婆声音压得极低，时不时侧耳听门外动静，“前日我多说了几句，昨日周家管家便来家中敲打，警告我不许在外胡乱言语，若是再敢多嘴，来年便收回租给我的薄田。”

　　宋瑜放柔声音：“阿婆，今日前来，并非要强求你出头作证。只是想听听，这乡间除了田租苛重之外，百姓日子还有哪些难处。”

　　一提及日子，张阿婆浑浊的眼底漫上一层苦涩。她放下手中野菜，长长叹了一口气。
　　“田租太重，收成大半都送进乡绅家里。一年忙到头，勉强糊口。谁家还敢轻易娶亲生子？” 阿婆缓缓诉说，“娶媳妇要备彩礼，婚后多添一口人，粮食便不够吃。生了孩子，更是多一张嘴，遇上灾年，连活命都难。乡里不少年轻后生，干脆不娶妻，女子也不愿嫁过去受苦。年年村里新生的孩童越来越少，大家都怕，生下来跟着挨饿受难。”

　　这正是宋瑜心中记挂的另一桩民生沉疴。土地被豪强兼并，赋税租压层层叠加，百姓生计艰难，婚嫁生育自然日渐萧条。勘田，仅仅是第一步。若不能减轻底层负担，往后民间不婚少子的困局只会越来越重，王朝根基会慢慢耗空。

　　县丞静静听着，低声开口：“乡中官吏也曾上报，说本地户数逐年减少，只当是百姓不爱成家，原来根源在此。”

　　“谁愿意孤身到老？只是活不下去，不敢生罢了。” 张阿婆抬手擦了擦眼角，“若是田地度量公允，租税减轻，年轻人手里有余粮，谁不愿成家，养儿育女。”

　　宋瑜静静听完，心中思绪翻涌。这次下乡取证，虽没能拿到多份书面证词，却窥见了藏在田亩纠纷之下更深的民生病根。

　　她看向张阿婆：“阿婆今日所言，我都记下。我不会逼你当众出面，不会将你卷入风波之中。只盼日后新政落地，能让乡间百姓，不必再这般艰难求生。”

　　张阿婆点了点头，又叮嘱二人尽快离开，免得被周家的人撞见，引来祸事。宋瑜与县丞辞别阿婆，沿着田埂原路返回。

　　路上，远远看见典吏派人匆匆寻来，神色焦灼。
　　“大人！出事了！方才丈量田地，周家佃户集体拦在田埂，一口咬定我们改动地界，还说差役践踏禾苗，已经写了状纸递往县衙。”

　　宋瑜脚步一顿，眸色沉了几分。
　　“来得好快。周乡绅果然按之前商议的计策动手，借着青苗之事递状纠缠。”

　　县丞皱眉：“一桩诉状，就要分出人手到县衙应答，丈量进度又要耽搁。若是后续诉状接连不断，我们会被源源不断的讼事困住。”

　　“他们想以讼事拖垮我们，那我们便换个应对之法。” 宋瑜略一沉吟，“诉状接下，按时赴审。但丈量不可中断。典吏那队继续丈量，凡是遇到青苗受损争议，当场勘验，画下图样，留存见证人的笔录。所有证据，一一归档。他们想耗时间，我们便和他们抢时间。”

　　“至于佃户取证，不必强求当庭人证。田册、丈量底稿、田界图样，皆是凭证。”

　　风卷着禾苗起伏，远处村落隐约传来人声。乡绅们的连环纠缠已经正式铺开，接下来，一桩桩讼事会接踵而至。宋瑜站在田埂之上，望着广袤田野，心中清楚，这一场拉锯，才刚刚进入最磨人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