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16、槐堂惊变，众怒围身 “谁要取我

　　次日辰时，日头高悬。
　　县城外老槐树下，人山人海。

　　十里八乡的农户尽数赶来，黑压压围了一圈又一圈。
　　周乡绅早早让人散布消息，说今日宋瑜要当众 “收田加税”，引得本就惶惶不安的乡民，人人揣着怒气，眼底皆是戒备与敌意。

　　宋瑜一身素色青衫，未带一兵一卒，只携两名随吏、一摞厚重旧田册、代代相传的老地契，缓步走入人群中央。

　　风拂槐树，叶落纷纷。

　　她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汹汹人群，声音清亮，不高不低，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今日设此公堂，不为威压乡民，只为解惑辟谣。”
　　“世人传言，本官勘田，是要夺百姓私田、加重赋税 —— 今日宋瑜当众对账，当众剖白，是非曲直，任由诸位评判。”

　　说罢，她抬手，令吏卒展开历年税册。

　　宋瑜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
　　她将大户隐田、小民替其缴税的账目摊开在明面上。
　　谁家千亩良田瞒报半分，谁家无田却年年缴重税，账册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乡民起初躁动怒骂，渐渐有人迟疑、有人沉默、有人面露愧色。

　　真相摆在眼前。
　　不是官府要夺他们田，是豪门大户藏了田地，把税压在了穷苦人身上。

　　人群松动，局势眼看要被宋瑜稳住。

　　树下角落，周乡绅立在阴影里，面色铁青。
　　温和说理能安民，却能彻底断他根基。
　　他绝不允许宋瑜今日洗白名声、收服民心。

　　眼底狠色一闪，他微微抬手。

　　下一瞬 ——

　　人群中骤然冲出数十名精壮汉子，嘶吼出声，刻意煽动暴乱！

　　“宋大人狡辩！！”
　　“他就是要抢我们田地！欺压百姓！”
　　“昨日已有村落被强行收田！今日不赶走他，明日咱们尽数无家可归！”

　　这批人是周乡绅提前豢养的打手，混在百姓之中，刻意带头起哄、煽动众怒。

　　原本迟疑的乡民被吼声震乱心神，被情绪裹挟，瞬间再度炸锅！

　　人群彻底失控。
　　怒骂、推搡、嘶吼、潮水般往前挤压。
　　石块、土渣、枯叶，尽数朝着高台之上的宋瑜砸去！

　　“赶走宋瑜！”
　　“不许勘田！”
　　“还我田地！”

　　千人民怒，轰然围涌而上。

　　小吏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挡在宋瑜身前：“大人！快走！人群暴乱了！”

　　场面彻底失控，一触即发。
　　只要今日闹出乡民被伤、聚众暴乱的乱子，所有罪责都会钉死在宋瑜头上。
　　扰民、激变百姓、行事激进、败坏新政 ——
　　一纸罪状送入京城，任凭她口才再好、账目再清，也再无翻身余地。

　　这就是周乡绅的杀招。
　　不暗杀人，只造民变。借万民之手，毁她前程。

　　高台之上，碎石乱飞，人声鼎沸，局势濒临倾覆。

　　宋瑜衣袂被风吹得翻飞，发丝微乱，却半步不退。

　　她眼底寒光骤起，脊背挺直，立于汹涌人潮中央，孤身对峙千人汹怒。

　　旁人惧民乱，她不惧。
　　她只冷眼看着这场精心策划的暴乱，心底瞬间彻悟。

　　昨夜那封匿名纸条，提醒她乡绅会**聚众构陷、借民杀人，字字属实。

　　这一刻，她彻底确定 ——
　　递信之人，绝非凑巧预警。
　　此人清清楚楚掌握着周乡绅的每一步阴私布局，身居极高、耳目极广，且始终站在首辅对立面。

　　可次数太多了。
　　数次危机，次次提前示警、次次精准命中死局、次次救她于倾覆边缘。

　　同一笔迹、同样神秘无声、从不露面、不求回报。

　　宋瑜望着眼前失控的人海，心底谜团愈发沉重、愈发晦涩。
　　到底是谁？
　　为何屡次暗中给她线索，却从不会直接出手帮她摆平灾祸？

　　她从未轻信纸条半分，每一次都亲自核验、暗中设防。
　　可今日这场滔天围堵，依旧如期而至，凶险比纸条所言更烈、更狠。

　　京城，元儿静坐窗前，听暗线传回槐树下乡民暴乱、众人围堵宋瑜的消息。苍白指尖轻轻捻住案上剩余的半张空白笺纸，眼底情绪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可以动用手中暗线直接平息这场动乱，可他不能。
　　他长久处在首辅的监视之下，一举一动皆会被细细探查。若是贸然出手干预地方事端，极易暴露自己，引来首辅的猜忌与清算。

　　所以他只递线索，绝不亲自下场。
　　这一封封纸条，既是预警，也是一场漫长的试炼。
　　他困在首辅编织的牢笼之中，想要挣脱，急需一个有胆识、有手段之人，将来能与他联手破局。
　　宋瑜便是他选中的人。他要看清，当绝境扑面而来时，她是否扛得住重压，配得上这一场联手。

　　若是她今日垮在此处，便证明不堪为盟；若她能凭一己之力撕开困局，他日才有共谋脱身、对抗首辅的可能。

　　风雨滔天，正好试人。

　　宫外槐场，人潮汹汹，危局已至。
　　宋瑜抬眼，迎着漫天怒骂与飞石，清冽声线骤然拔高，压过千人喧嚣！

　　“谁要取我前程 —— 便来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