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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礼饰私谋,君断新规 拖得越久, ...

  •   御案摊着从临洺送上来的折子,纸页压得平整,一桩捐粮抵欠赋的案子,摆在满朝文武跟前。

      王嵩从班中走出来,年纪长,鬓边白丝显眼,说话的调子稳实,带着一辈子守着钱粮典章的执拗。
      “临洺那边乡绅提出来,愿意捐一批粮食,求把往年隐田欠下的赋税一笔勾销。粮食就算已经入了官仓,这口子也万万开不得。”

      他顿了顿,话说得直白实在。
      “捐粮只能救眼前这一阵饥荒,可明年、后年呢?他们不会年年拿出这么多粮食出来。若是这次顺着他们,拿捐粮换旧账了结,往后别处乡绅都学着这个路子。只要官府一开清丈,他们就抬出捐粮来谈条件。田亩的底子永远理不干净。拖得越久,他们藏田避税的法子只会越来越多,往后再想清查,难如登天。”

      容衍指尖轻轻搭在折子边上,没有开口,目光慢慢扫过阶下站着的众人。

      晏岑往前一步,躬身行礼。他是礼部尚书,说起话来不急不躁,听不出明显的偏向,只往士林风气、教化情理上说。
      “臣想着,这件事该看看外面读书人的议论,不能单盯着账目。乡绅肯拿出粮食接济乡里,本是做好事。要是他们主动捐粮,到头来旧欠照样一分不少追着要,这话传出去,天下士人难免多想。往后再有谁愿意拿出钱粮帮衬地方百姓?”

      王嵩又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依旧平和,只是不肯松口。
      “晏尚书,这两件事不能捆在一起算。愿意捐粮救百姓,朝廷自有嘉奖的法子;瞒着田地少交税,是亏欠国库,该追就得追。拿捐出去的粮食换旧账一笔勾销,于钱粮规矩上说不通。”

      “臣不是说要废掉法度,只是担心世道风气。” 晏岑抬了抬眼,神色从容,“礼部管教化,讲究劝人向善。律法是底线,可治理天下,也少不了仁厚二字。若是行善的人还要受责罚,往后要怎么跟读书人讲向善的道理?治理本来就是宽严互补,不能只靠着律法追讨。”

      赵秉衡在一旁开口,声音淡淡的。
      “王尚书所言长远利害,臣听得明白。只是隐田这桩积弊,盘根多年,牵扯的士绅官吏为数不少。若是处置太急,逼得众人惶惶不安,各处地方生出骚动,也是一桩隐患。”

      他语速平缓,字字都落在治体大局上。
      “为政贵在留余地,也要体恤地方官行事之难。地方上推行新政,最忌上头一句话松、一句话紧,下面无从依凭。法度一旦开了含糊的先例,往后但凡要核田征丁,处处都要受牵制。”

      晏岑对着赵秉衡微微一揖。
      “赵相此言,是深思全局的话。”

      赵秉衡轻轻颔首,就此闭了口,不再多言。

      裴诤出列,御史的话干脆锋利。
      “晏尚书顾虑士人的看法,臣查到的实情却不一样。临洺这几位乡绅,是盘算好了利弊,才拿粮食当筹码,不是真心体恤百姓。这是借着捐粮钻空子,拿粮换免罚。今日松了这一处口子,之后别的地方乡绅都照着来,清丈这件事,再也做不下去。”

      晏岑面上不见愠色,缓缓回话。
      “御史查到的,只是这几个人的心思。臣说的,是天下无数读书人的观感。今天殿上判的是一桩案子,传出去,就是给天下立一个例子。臣不过把外面已经起来的议论如实回禀陛下,不敢干预地方有司怎么断案。”

      殿里静了片刻。容衍才出声。
      “晏卿是担心,劝善的名声保不住。”

      “正是。” 晏岑垂首应道。

      “可礼的根基,本就在公平。没有规矩,再好的说教,也只是空架子。” 容衍的声音不高,金銮殿上人人听得真切,“愿意捐粮,这份善举要收下,粮食拨去临洺赈济饥民,该褒奖的地方不会少。隐田逃税欠下的赋税,该追的一文都不能免。既不冷了真心行善之人,也不能给有心算计的人留余地。”

      晏岑肩头微微沉了一下,依旧躬身回话。
      “陛下圣明。只是这般处置,士林里面,怕是免不了还有许多闲话。”

      “这些闲话,正该礼部去疏导。” 容衍看向他,“你掌教化风评,正好跟天下士人讲清楚:做好事值得称许,但好事不能抵过过错。倘若人人都以为拿出一点好处,就能抹平违律的旧事,那才是真的把教化弄坏了。”

      晏岑沉默片刻,俯身叩首。
      “臣领旨。”

      王嵩脸上神色松快不少,上前一步回话。
      “陛下这个处置最是公允。臣回去就拟文书,快马送往临洺,吩咐宋瑜和赵书屹照着这个法子办,赈济的粮食单独登记,追缴欠赋另立账目,绝不混在一处。”

      容衍轻轻点头,视线扫过阶下一众朝臣。
      “清丈田亩,说到底是为了把赋税摊匀,护着底层百姓。谁想借着人情、借着士林议论,暗中毁掉新政,朕心里都清楚。往后再有人拿这些话搅乱法度,不必绕弯,按规矩回话就是。”

      阶下众人齐齐应声。晏岑退回自己的班位,垂着眼,不再说话。

      驿马疾驰,一日便把旨意送抵临洺县衙。
      宋瑜正对着摊了半桌的田册,指尖还压着一页新丈量出来的地界清单。差役捧着文书跨进房里,躬身把东西递上来的时候,赵书屹刚好从河工那边过来,一身风尘,进门便看见了宋瑜手上的封袋。

      “京里来的?” 赵书屹随手将腰间的水囊搁在桌边。

      宋瑜拆开封皮,一行行读下去,指尖在末尾御批那一处顿了顿,转手将文书推到赵书屹面前。
      “陛下定了,赈粮归赈粮,欠赋归欠赋,两桩事分开。乡绅捐的粮照收,用来接济乡里,往年隐田逃下来的税,一分都不能免。”

      赵书屹低头慢慢读着,半晌轻轻吁出一口气。
      “我原先心里还悬着,怕上面为了安抚士绅,就此松口。若是允了他们的条件,往后在临洺再要清丈、征丁,处处都要被拿这件事拿捏。”

      “王尚书在朝上把后患说得通透,说他们只肯一时捐粮,不会年年捐。一旦开例,清丈便永无做完之日。” 宋瑜抬眼看向他,“这下咱们手里的章法就稳了。”

      赵书屹指尖蹭过纸面,低声道:“朝堂之上,想来争论得很厉害。晏尚书素来看重士林口碑,怕是少不了替他们说话。”

      “不止晏尚书。” 宋瑜淡淡开口,“各人都有各自的权衡。好在陛下分得明白,善举归褒奖,违律归追责,不给他们钻空子的机会。”

      赵书屹静了静,没有多说别的。
      “既然旨意已定,那咱们便分头安排。赈粮立刻清点入常平仓,择日散给缺粮的农户,公示名单,免得旁人闲话。至于隐田欠赋,按册核对,一一传讯到人,按期追缴。”

      宋瑜颔首,伸手把桌上零散的册子收拢整齐。
      “就按这个来。他们本想着拿粮食换一纸赦免,如今算盘落空,少不得还要生出别的花样。咱们盯紧账目,每一笔都留下凭据。”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县衙典吏候在外头,等着领命办事。
      赵书屹起身,伸手理了理衣襟。
      “我去河工那边,把旨意的意思也跟下头的人说清楚,免得有人听了传言,以为新政已经松了口子。你这边传唤乡绅,我稍后过来同你一道见他们。”

      宋瑜应了一声。

      午后,花厅里光线偏暗。
      被传过来的几名乡绅依次落座,领头的那人面上还带着几分笃定,先前捐粮的时候,他们都料定朝中会顾惜士论,给他们一个台阶。听见脚步声,几人一齐抬眼。

      宋瑜先到,捧着一式两份的文册放在案上。不多时赵书屹也跨进门,身上的尘土简单拍过,往宋瑜身侧一站,没有开口,只静静立着。

      领头的乡绅先笑了一声。
      “宋主事,赵主事,不知今日传我等过来,可是京里的批复下来了?我等捐粮助赈,只盼地方安稳,百姓不受饥寒,只求朝廷体恤,把旧年田赋的事一笔勾销。”

      宋瑜指尖点了点案上的旨意抄件。
      “批复已到。诸位捐送的粮食,官府尽数收下,登记入库,近期便按名册发放给缺粮的农户,这份心意,朝廷自有褒奖。”

      那人脸上笑意更浓,身子微微往前倾。
      “如此说来,隐田旧欠那一笔……”

      “旧欠,照常追缴。” 宋瑜打断他,语气平稳,没有起伏,“捐粮是一桩,隐田逃赋是另一桩,不能互相抵换。”

      方才还松弛的气氛一下子凝住。
      旁边另一名乡绅眉头当即皱起。
      “主事这话是什么意思?粮食我们已经实实在在送进仓里,这一番心意,难道就不算数?外面读书人都在说,朝廷劝善,行善之人该受宽待。”

      “朝廷愿意记这份善,但不能拿它抵欠下的赋税。” 宋瑜看向他,“陛下已经定下,善事该有嘉奖,亏欠该当补齐,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算。”

      领头的人脸色沉下去,声调也高了几分。
      “这般处置,怕是寒了士林的心。往后再有谁肯拿出钱粮接济地方?别的州县若是知晓,谁还敢做这等善事?”

      赵书屹这时才出声,声音不重,听得清楚。
      “接济乡里本是好事,只是不该拿这件事,来换免去积欠。若是这次依了,往后但凡要清丈田地,人人都学着捐粮来谈条件。今年他们肯出粮,明年后年,未必还肯。”

      那人噎了一下,一时接不上话,片刻之后又改口。
      “我等也是怕地方生乱,才想着出粮安抚。临洺这一片,世代在此置业,乡里乡亲,盘根已久,逼得太紧,容易激起纷争。”

      “赈粮照常发,百姓这边不会断了接济。” 宋瑜翻开手边的田册,一页页的丈量印记清清楚楚,“只是田亩赋税,自有成例。丈量出来多少,该缴多少,一笔一笔都在册上,含糊不得。”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咬着牙。
      “若是执意要追,我们只好托人往京城递话,把这里的难处往上禀。”

      “只管去递。” 宋瑜合上册子,“旨意明明白白,陛下已经定了章程。不管往哪一处递话,都是一样的说法。”

      赵书屹补了一句。
      “肯按着册上数目补缴,一切照旧,官府不会多做为难。若是暗中串联,撺掇旁人抗拒,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花厅里静了许久。领头的乡绅攥紧了袖中的手,知道今天讨不到预想的答复,再争辩也是无用。
      “既然旨意如此,我等回去,同家里族人好好商议。”

      “可以。给你们三日期限。三日内,把名下隐田对应的积欠核算清楚,到县衙交割。逾期不缴,便按典例行文上报。” 宋瑜看着他们,“诸位慢慢商量,只是别再打别的主意。”

      几人闷闷应了,起身行礼,陆续退出花厅。

      等人的脚步声远了,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赵书屹看向宋瑜。
      “他们不会甘心。这一趟回去,多半还要四处奔走。”

      “我知道。” 宋瑜拿起那份抄录的旨意,指尖抚过纸面,“只是这一关,我们没有松口。只要这里不松,临洺的清丈,才能接着往下走。”

      巷口一处僻静的宅院,是领头那人的私宅。几人出了县衙,一路无话,进到内堂才卸下脸上的克制。
      门关上,烛火跳动,映得满屋子人影晃动。

      “没想到陛下居然这么干脆,一点余地都不留。” 一个人重重往椅上坐,指尖叩着椅沿,“粮食我们已经送进去了,好处没捞着,反倒把底子摊给官府看了。”

      领头的人端起茶盏,却没有往嘴边送,指尖捏着杯沿。
      “宋瑜和赵书屹这两个人,油盐不进。今日在厅上,半点口风都不肯松。三日的期限,看着是给我们商量,实则就是逼我们掏钱。”

      另一人叹了一声。
      “真要全数补缴,几家的家底都要伤上一大截。那些地藏了几十年,往年从没有谁追得这样紧。”

      “补缴是下策。” 领头的缓缓放下茶盏,“钱一旦交出去,往后再想翻回来,就难了。”

      “那还有什么法子?旨意是陛下亲自批下的,咱们再往京城递状子,能撼动吗?”

      “状子要递,但不能只说我们自己亏了。” 领头的人抬眼扫过屋里几人,“要换一个说法。不说我们不想补税,只说清丈的法子太急,丈量地界的时候,多划了不少本不该计入的田土,农户惶惶不安,地方人心不稳。”

      旁边一人眼睛动了动。
      “借百姓的名头?”

      “正是。” 领头的微微颔首,“佃户、小农户不懂册籍,容易被挑动。只要闹起来,消息传到京里,自有愿意替我们说话的人。晏尚书那边,原本就顾及士林的名声。”

      有人迟疑。
      “可若是闹得过头,被官府抓住把柄,会不会反落一个聚众滋事的罪名?”

      “分寸要拿捏好。不用明火执仗围衙,只让农户三三两两,到县衙门口递状,喊地界算得不公。人多了,声势自然起来。” 领头的压低声音,“咱们不出头,躲在后面。真查起来,也寻不到我们头上。”

      屋里静了片刻,其余几人互相对视。
      “若是宋瑜他们不肯退让呢?”

      “那就耗。” 领头的唇角压出一点冷意,“他们要在临洺做成这桩差事,最怕地方不稳。只要事情拖下去,京里的非议多了,上头的心思,未必不会变。三日的期限看着紧,真起了纷争,这期限也就不算数了。”

      “还有一桩。” 另一人想起什么,往前倾了倾身子,“河工那边也在征丁,不少人家被点到。若是把征丁的难处和清丈的事缠在一处,更容易引得人心浮动。”

      “这个主意妥当。” 领头的轻轻敲了敲桌面,“两件事揉在一块说,分不清是谁的缘故。到时候,朝堂上争论起来,新政本身,就要被人质疑。”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有人低声应下,说回去分头联络相熟的族人、佃户,仔细安排,不可留下字迹,不能留下把柄。

      几人又说了几句,商定分头行事,不多久便散了,出门的时候,依旧是各自从容,看不出方才在屋里商议的这些算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礼饰私谋,君断新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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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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