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133、善举作饵，国法为关 “门第是虚

　　陈茂被拘的消息，像一块石子投进临洺的深潭，不过一个时辰，余下四户联名乡绅尽数得知。

　　周濂庄内厅堂门窗紧闭，几名管事与另外三家派来的亲信围坐一桌，低声议事。

　　周濂指尖叩着案上泛黄的田册，脸色铁青。
　　“陈茂栽得这么快，谁能料到。宋瑜不按旧例来，先封地界再丈量，连烧册的机会都不给。”

　　身侧管家眉头紧锁。
　　“老爷，如今咱们几家互通消息的路口都被人看住了，派出去送信的人刚出村口，就被拦了回来，传不出半句口信。”

　　另一户吴家派来的亲信坐在侧座，声音压得极低。
　　“周先生，事到如今，咱们只有两条路。一是主动清丈，交出隐田；二是硬扛到底，想办法拖。可陈茂前车在前，硬扛，未必扛得住。”

　　周濂抬眼，目光沉沉扫过众人。
　　“硬抗是死路。陈茂当众抗辩，落得身陷囹圄，这个亏我们不能再吃。”

　　“那便只能乖乖登册缴税？数十年隐匿下来的田亩，历年拖欠的赋税一并追缴，这损失实在太重。”

　　周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不必硬碰，也不必暗中挑动乡民生事，那是险招，极易追查到我们头上。”

　　他倾身向前，语声压到几乎听不见。
　　“临洺正在兴办河工，民丁云集，粮草消耗巨大，朝中上下都牵挂河工粮料一事。我们顺势递上禀状。”

　　“禀状怎么写？”

　　“我们自愿配合清丈，田亩尽数登记入官册，往后按实田足额缴赋。只提一桩请求：我四家合力捐出大批粮食，送往河工大营，资助民丁。以此恳请官府，豁免我们这批隐田往年拖欠下来的赋税。”

　　吴家亲信闻言，眉头一动，细想片刻，才品出其中利害。
　　“若是宋瑜应下，便是默许隐田可以捐粮抵旧税。天下乡绅见有先例，往后纷纷效仿，清丈新政就形同虚设。若是他不肯应……”

　　“若是不肯，便是他不识大体。” 周濂淡淡一笑，“我们捐粮是实打实的惠政，是为河工、为地方百姓。他执意拒受，不肯成全，消息送入京城，朝中那些本就对新政心存疑虑的官员，自会上折弹劾，说他拘守条文，不顾河工安危。”

　　“我们姿态放得恭顺，全程依律法行事，无半句对抗官府的言辞。成败，都落在宋瑜一念抉择之间。就算最后不成，我们也落了个捐粮助公的名声，不会落得陈茂那样的下场。”

　　厅堂内静了片刻，几名管事互相对视，慢慢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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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洺县衙内院。
　　案上摊满陈茂一案的丈量笔录、人证供词。宋瑜独自坐在案前，指尖一页页翻过卷宗，目光时不时停顿在旧年清查隐田的存档案卷上。

　　他放下卷宗，起身唤来身边随行差役。
　　“备马，我去河工营地一趟。”

　　差役应诺，不多时备好马匹。一路沿着河堤官道行去，半个时辰便抵达营区。

　　赵书屹正站在河堤之上，望着下方劳作的河工民丁，听见身后脚步声，回过头。
　　“宋主事远道而来，想来是陈茂一案，有后续动静。”

　　宋瑜翻身下马，将一卷抄录的笔录递过去。
　　“陈茂收押，剩下周、吴、顾、方四家，必然不会安分。”

　　赵书屹伸手接过，只粗略扫了两眼便搁在身侧石台上。
　　“我这边的人来报，周濂闭门召集其余三家亲信密议许久。”

　　宋瑜望着远处连绵的乡绅田庄，缓缓开口。
　　“陈茂选择当庭强辩，是最浅显的对抗。这类老乡绅，手段会更隐蔽。我翻了不少往年旧案卷，从前清查隐田之时，常有地方富户以捐粮、修桥、赈济为由，请求官府减免历年欠税。”

　　“你觉得他们会走这条路？”

　　“不能确定具体名目，只是有这个可能。” 宋瑜摇头，“临洺眼下最紧要的便是河工粮草，若是拿这件事做文章，最容易占住大义。他们不会当众抗拒丈量，会寻一个体面的法子，设下两难之局。”

　　赵书屹垂眸思索片刻。
　　“河工缺粮是实情。若是他们拿出大批粮食，旁人只看得见捐助的善举，背后的算计，却未必有人深究。”

　　“正是难处。” 宋瑜道，“我此番前来，是想互通消息。明日我带人前往各家丈量田亩，你这边若发现有人私下转运粮食、传递禀帖，让人知会我一声。其余清丈之事，由我处置，不劳你插手。”

　　“我明白分寸。” 赵书屹颔首，“我只盯紧来往粮车，防范暗中生变，不会越界干预田亩清丈。若是真有禀状递到你案前，你打算如何处置？”

　　“无论说辞多动听，我不会当场答复。先收下文书，核验虚实，细细权衡利弊之后，再做决断。最怕仓促回话，一开先例，后面再难管束。”

　　宋瑜抬眼望向河面奔涌的流水，话锋轻轻一转。
　　“说起来，你身为首辅之子，本可安坐京城，不必来这河工苦寒之地，日日对着泥工粮料，事事亲理。这般踏实，实在难得。”

　　赵书屹闻言，神色淡淡。
　　“门第是虚的，差事才是实的。既然来了，便要把分内之事办妥。”

　　“说得是。” 宋瑜微微颔首，转回正题，“我不多耽搁，先回县衙。若你这边发现粮车、禀帖异动，遣人传信给我。”

　　“知晓。”

　　两人简单作别，宋瑜翻身上马，沿着河堤原路折返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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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晏府内室。
　　密信刚刚拆封，晏岑低头读完信上文字，指尖轻轻叩击笺纸边缘，抬眼看向身侧幕僚。

　　“陈茂落网，余下几家不打算硬拼。周濂筹谋，打算四家联名，以捐粮资助临洺河工为条件，请求豁免隐田历年拖欠的赋税。倒是懂得取舍。”

　　幕僚微微俯身，低声回话。
　　“这一手极为圆滑，全程体面，无半分抗官的把柄。若是此事能成，新政便会撕开一道大口子。”

　　晏岑端起案上凉茶抿了一口，茶盏轻落回木托，发出一声轻响。
　　“只是这计策，未必如周濂所想那般容易得手。更何况临洺那边还有赵书屹在。”

　　幕僚微微蹙眉：“宋瑜本就心思缜密，如今又加上赵书屹？”

　　“不错。” 晏岑缓缓点头，“这二人，皆是能干事的人。宋瑜精于田籍案牍，查案步步扎实；赵书屹身为首辅之子，却愿意扎根河工一线，稳得住局面。两人同在临洺，一旦互通消息，周濂这桩算计极易被拆解。”

　　幕僚低声道：“说起来，赵书屹乃是赵秉衡长子。大人与赵首辅同朝多年，依您看，赵书屹行事，是否同他父亲一路？”

　　“我与赵秉衡，朝堂之上维持体面，内里从来不是同路人。” 晏岑目光淡淡，“赵秉衡最擅长笼络人心、提拔人才，多年经营，各处要害位置都安插了他的心腹，势力盘根极深。只是赵书屹的路子，看着和他父亲并不全然相同。究竟是本心务实，还是赵秉衡刻意安排放在地方的幌子，眼下尚不能断定。”

　　“若二人联手阻拦，周濂的谋划便难推进。”

　　晏岑指尖在信笺上一点。
　　“先前联络的那批御史，奏疏已经拟好。文中先肯定新政初衷为善，只是地方实情不能一概而论。临洺河工缺粮，民夫困苦，四家乡绅自愿捐粮济工，实实在在纾解眼下困局。恳请朝廷酌情通融，允以这批粮食抵免他们往年隐田积欠。一旦此例一开，新政所依仗的法度公平，自然就站不住脚。你去知会御史，等周濂的禀状递到临洺县衙，奏疏便一并送入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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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清沅捏着刚送到的短笺，慢慢读完，转手递给身侧沈云纾。

　　“陈茂收押，临洺剩下四家乡绅，打算以捐助河工粮草为筹码，求豁免往年隐田欠赋。”

　　沈云纾接过扫了一眼，将纸条放在案上。
　　“不吵不闹，借助工安民的名头设局，藏得很深。”

　　温清沅指尖轻轻点了点笺纸。
　　“进退皆是陷阱。应允，便是开了口子，往后各地乡绅争相效仿，清丈新政就推不下去。若是驳回，就要担上漠视河工、不顾民丁温饱的非议。”

　　沈云纾目光落在窗外花木上，声音轻缓。
　　“要看宋瑜能不能看穿这一层。百姓怕的从来不是清丈，是律法看人下菜碟。规矩一旦有例外，往后再难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