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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簿册藏隙,暗浪潜生 “圣上即便 ...
工部衙署的天光偏冷,窗棂外的槐树刚抽出新叶。宋瑜伏在案前,手边堆着半人高的旧田赋簿册,纸页泛黄,边角多处磨损。
属吏捧着一叠抄录好的条目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角。
“主事,往年各州田亩过户的摘录,都整理完毕。有不少田产,都是在婚嫁前后更改户主名字。”
宋瑜伸手翻了几页,指尖划过纸上的人名与田亩数目。
“就是这一处。世家借着联姻交割田土,官府的簿册只记户主变更,不问背后缘由。长年累月下来,隐田越积越多,人丁也跟着藏在姻亲宗族里。”
她停下笔,抬眼吩咐。
“把温清沅那边送来的闲谈笔录取来,两相对照。她从书寮听来的说法,试着和簿册记载一一对照。”
“是。”
属吏取来一卷素纸,宋瑜逐条比对。簿册上冰冷的田亩数字,配上贵女闲谈里无意吐露的宗族惯例,原本模糊的脉络,一点点清晰起来。
“这些只能作为旁证,不能直接拿到朝堂。” 宋瑜将两份材料分开收好,“只能用来佐证我的税役总纲,说明积弊由来已久,并非我凭空捏造。想要拿住世家实据,还需要实打实的田契与人丁名册。”
“那奏疏还要按期呈上吗?”
“照旧。” 宋瑜拿起笔,蘸饱墨汁,“奏疏里把试点发生的诬告一案附在后面,写明地方乡绅阻挠新政的手段。容衍要看全貌,世家臣子也该清楚,新政推行会遇到什么样的阻力。”
属吏应声退下。
屋内只剩宋瑜一人,她望向窗外。她清楚,奏疏递上去的那一刻,便是正面交锋。世家官员早已备好弹劾的折子,只等她开口,便群起发难。
---
静笺寮内。
午后阳光透过窗,落在那幅放风筝的画上。温清沅坐在案前,把前几日雅集记下的谈话重新整理。侍女立在一旁,帮她将零散纸片按家族归类。
“小姐,李家、郑家、周令荞她们说的话,放在一处,已经能看出各家互通的法子。只是她们都不肯提具体田产数目。”
“本来就不会说。” 温清沅提笔,在纸页上轻轻标注,“闺中闲谈,只会讲惯例,不会吐露自家的底细。她们能说出姻亲转田这个路子,已经足够。”
她放下笔。
“再邀约,不必一次性聚太多人。两三人为宜,挑那些家中长辈立场摇摆的贵女。立场过于强硬的世家,她们的女儿嘴会封得更死,很难探出东西。”
侍女点头,轻声回话:“我稍后便托靖王妃那边递笺。只是长此以往,频繁邀约,会不会引人疑心?”
“放慢。” 温清沅淡淡道,“我们本就是书画文寮,只做赏画闲谈,不谈朝堂。只要不主动打探,旁人即便有所察觉,也抓不到把柄。”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有客人到访的通报声响起,二人暂时收好了笔录纸卷。
---
千里之外,试点县城。
吴怀安虽在公堂只受口头训诫,心底怨气未消。硬告不成诬告,他便换了法子。
几日后,赵书屹带着林懋、陈禄下乡,准备继续登记民丁。到了村落,却见一众里正纷纷推脱。
“赵主事,不是小民不愿配合。只是村里不少人怕登记之后,徭役赋税加重,不愿落笔。” 一名里正躬身回话,言辞恭谨,却处处推诿。
林懋上前一步,低声对赵书屹道:“这些里正,大多受过吴怀安恩惠。他不再直接告状,转而煽动各村里正,卡住户籍登记。百姓被流言蛊惑,不敢前来入册。”
陈禄也低声补充:“乡绅在各村散布闲话,说一旦登记隐丁,日后赋税年年上涨,家中男丁都会被征去河工。不少农户已经闭门不出。”
赵书屹看向远处村落,村口不少百姓远远观望,一见到差役靠近,便匆匆退回院内。
“硬逼只会坐实新政扰民的流言。” 赵书屹思索片刻,开口吩咐,“林懋,你带人去各村,不强迫登记,只当众宣读新政条文,讲明以工代役的规矩。陈禄,暗中记下带头散播谣言的里正,留存证词。”
“若是百姓依旧不信?”
“那就慢慢来。” 赵书屹语气平静,“一次不行,便多来几次。谣言要破,只能靠实打实的解释,而非强压。”
二人领命,分头行事。
赵书屹独自站在田埂上,望着脚下成片田地。吴怀安吃了一次亏,不再正面冲撞,改用这种软拖的法子。明面无争执,暗地里卡住新政推行。这种无声的阻碍,比公堂上的诬告,更难应对。
他寻了一处树荫坐下,提笔写下书信,详述眼下里正推诿、流言四起的局面,遣人快马送往京城,交给宋瑜。
---
京城,一处僻静的私宅。
暮色降临,屋内烛火点亮。赵秉衡与几位世家老臣围坐闲谈。
一名白发老臣缓缓开口:“听说试点那边,吴怀安不再直接上告,转而煽动各村里正抵制登记。这一招虽慢,却能拖住新政。”
赵秉衡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地方乡绅,最懂地方的法子。硬打官司容易留下把柄,暗中拖延,官府很难定罪。”
另一人蹙眉:“可宋瑜的税役总纲很快就要递入御案。一旦圣上认可,清核田丁之事,便会名正言顺。到时候,各家手里跨族转移的田产,都要被翻出来。”
“不必慌。” 赵秉衡放下茶盏,“朝堂之上,我们一众臣子自有说辞。只需要陈述新政推行的难处,地方动荡,百姓不安。圣上即便有心革新,也不能无视满朝反对的声音。”
有人迟疑发问:“赵相,令郎身在试点,全力推行新政,万一他拿到更多实据,于我们不利。”
赵秉衡神色不变。
“书屹有他的想法,我不会阻拦。但新政落地,牵扯万千,不是单凭一人一腔热血就能办成。地方的阻力,他亲身经历,自然明白。”
众人不再多言,继续商议朝堂辩驳的措辞,约定奏疏递上之日,一同站出来进言。
屋内几人低声交谈,没有高声争辩,每一句话,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朝堂论战布局。
---
慈宁偏室内,烛火静静燃着,四下安静,只有灯花偶尔噼啪一响。
一名老宫人跪在地上,头发花白,当年秋狩时曾随队伺候,是太后派人悄悄寻回来的旧人。
太后坐于软榻,声音压得很低:“那年秋狩围猎,出事前后,你亲眼见到了什么,慢慢说,一丝一毫都不要漏。”
老宫人脊背伏得更低,声音微微发颤。
“那日围猎,山林广阔,人马四散。小皇子身子弱,不能骑马远驰,原本由几名内侍陪着,在近处林间歇息。一阵乱箭惊了林中野兽,场面大乱,众人忙着护驾,一时顾不到那片林子。等风波平息再去找,孩子就不见了。”
太后指尖微微收紧。
“当日围猎的随臣之中,可有赵秉衡?”
“有的。” 老宫人顿了顿,努力回忆,“他那日恰好在场。只是出事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是野兽惊扰、或是歹人劫走皇嗣,宫中搜寻多日,半点踪迹都寻不到。”
“可有别的异常?比如随行侍卫临时调换,或是有人单独靠近过小皇子歇息的地方?”
老宫人眉头紧锁,费力追忆多年前的画面。
“乱起来的时候人多眼杂,记不清细处。只记得,混乱那段时间,赵秉衡曾独自往小皇子歇息的那片林子方向去了一趟,回来时神色如常,旁人也没往他身上多想。”
太后沉默许久。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放弃追查。当年孩子养到三岁,秋狩出事之后便人间蒸发。朝野到处搜寻,终究一无所获。
“此事,今日你我之间的话,半个字不可向外吐露。” 太后缓缓开口,抬手示意侍女取来银两,“先把人安置在僻静小院,好生照看,不可让外人寻到。”
老宫人叩首领命,跟着侍女退了出去。
太后独自静坐,眼底沉如寒潭。线索依旧单薄,单凭这一句,不能定赵秉衡的罪,更无法确认赵府那个体弱的二公子,科举中探花却称病不授官的赵书元,到底是不是自己当年丢失的孩儿。
她低声吩咐身侧心腹:“继续寻访当年随行的护卫、内侍,还有当日随行的宫人,但凡尚在人世,都想办法寻来问话。”
心腹躬身领命,悄声退下。
---
赵书元靠在廊下,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远处的树梢,根本没有看进文字。
这些日子,乳母偶尔路过,投来的目光总让他心绪难安。还有赵秉衡口中反复说起的旧事 —— 当年是宫里厌弃体弱的他,才另立新君。
可心底那点疑虑,一天天滋长。幼年旧事只剩零碎模糊的片段,抓不住全貌。他没有证据,只是反复掂量:若宫里的人当真厌弃他,他该恨;可赵秉衡这套说辞,他如今也再也无法全然信得过。
他常年药不离口,身子亏空已久。就算真如赵秉衡许诺,将来能登大位,以他这副孱弱躯体,恐怕也撑不了多少年。
他曾全然相信过赵秉衡描绘的宏图。如今,心底的裂痕早已悄悄蔓延。
下人端来汤药,放在廊边小几。
“公子,该服药了。”
赵书元淡淡应了一声,没有立刻去碰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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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夜色已深,烛火噼啪。容衍倚在御案边,听内侍低声回话。
“宋主事的税役奏疏已经打磨妥当,不出几日便会送进来。试点那边,吴怀安不再去公堂告状,挑唆各村里正拖着户籍登记,乡间流言越传越广。方才密线回报,赵相约了几位世家老臣,躲在私宅碰头,商量着等奏疏一上,集体出言阻拦新政。”
内侍顿了顿,才继续说:“另外,太后那边,寻到一位当年先帝宫里的旧宫人,悄悄召过去问话,打听早年宫里一桩旧事。”
容衍指尖漫不经心地轻轻敲着案沿,听完许久没有出声。
“吴怀安这一招,倒是懂得避其锋芒。明面上挑不出错处,暗地里拖慢诸事。”
“那些世家老臣已经串好了说辞,就等着朝堂发难。”
容衍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案上几份密报,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闲谈。
“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执念。倒也好,事情摊开,人心才看得清楚。”
烛火晃动,落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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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簿册藏隙,暗浪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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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