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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桂宴风起,姐弟谋路 人人只当温 ...

  •   温澜桢立在廊下,望着阶下簌簌飘落的残桂,秋风卷着细碎金瓣,落了满阶萧瑟。

      他侧首看向身侧静坐的温清沅,眼底盛满沉郁,声音压得很低。
      “周凛仅仅贬为三品散官,安稳脱身。唯独父亲,落得在诏狱服毒的下场。”

      温清沅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栏杆,指节慢慢收紧,眉眼看着平静,嗓音却裹着一层极淡的涩意。

      “最开始,我撺掇父亲松口,放出私庄的破绽给宋瑜。我的私心你也清楚,我想借这件事做筹码,换我不必嫁入靖王府。”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满地零落桂花上,带着沉重的悔意。
      “愿望算是成了,我不必嫁给靖王。可代价,却是父亲一条性命。”

      温澜桢心口一沉,低声问道:“那…… 你恨宋瑜?若非她一路追查到底,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谈不上恨。” 温清沅缓缓摇头,语气冷静,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懊悔,“宋瑜只是依证据办案。按陛下最初的意思,最多只是罢去父亲官职,留他性命。真正逼死父亲的,是赵秉衡暗中递进诏狱的那番话,拿婚约许诺诱他自尽。”

      “父亲依附赵秉衡多年,鞍前马后奔走,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谁能想到,一旦没了利用价值,他便能这般过河拆桥,取人性命。”

      “道理我分得清。”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可我悔。是我亲手点燃这把火。但我近来也一直在想,就算没有我主动放开这个口子,私庄积弊摆在那里,早晚也会查到温家头上。我不过是提前引燃了这场大火,把所有灾祸,硬生生往前推了一步。”

      温澜桢沉默良久,秋风掠过廊柱,发出轻响。
      “这么说来,无论如何,温家都躲不过?”

      “躲不过,只是原本还有辗转周旋的余地。” 温清沅抬眸看向弟弟,眼神陡然沉冷,方才那一点怅然尽数敛去,“赵秉衡,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温清沅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栏杆,眉眼淡得近乎漠然,嗓音轻而沉凉。

      “父亲在世时,耗尽心思,把府中一众庶女的婚事当作筹码铺路。”

      “他笃定,姻亲便是人脉、便是靠山。他以为,这些嫁入各家的女儿,总能在温家危难之时,替他说上几句公道话,换来一丝从轻发落的余地。”

      她微微垂眸,眼底漫开一层凉薄的自嘲。

      “可到头来呢?”

      “父亲落难获罪,昔日靠着温家扶持起来的各家姻亲,无一例外,尽数闭门避嫌、划清界限。树倒猢狲散,人人趋利避害,生怕沾染上温家的案子,拖累自家前程。”

      “父亲一辈子苦心经营的姻亲棋局,铺了半生后路,危难关头,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温澜桢喉间一哽,默然垂首,心头酸涩难言。

      “现如今,温家真正能彼此依仗、指望得上的,就只剩我们姐弟二人了。”

      温清沅抬眸,目光定定看着唯一的弟弟,语气恳切又坚定。

      “外人只知我记在嫡母名下,顶着温家嫡女的名头,风光一时。可我心里最清楚,我本也是庶女。”

      “若无嫡母当年垂怜抚育、破格教养,便没有今日的温清沅。我感念嫡母恩情,此生与你荣辱与共、姐弟同心,必定倾尽所能,为你护住前路。”

      温澜桢心头一震,随即郑重颔首。

      “这几日京中传遍了消息,赵秉衡府中要办秋日桂宴。”
      温澜桢声音低沉,指尖攥紧:“父亲去了。赵秉衡先前许诺,只要父亲闭口,便保全你,许诺你与赵书屹的婚事。如今人一没,他们就————”

      温清沅指尖摩挲茶盏边缘,唇角浮起一点冷淡笑意:“这本就是空头许诺。赵秉衡何等人物,父亲活着,尚有利用价值;父亲身死,温家失去依仗,他怎会让我做赵书屹正妻。”

      “可当初这婚约,是他亲口放出风声,用来安抚父亲,堵住咱们温家的嘴。如今父亲离世,外界皆知,我是温家女儿,需守孝三年。” 温澜桢眉头紧锁,“守孝在身,婚事自然搁置。赵秉衡拿这个理由,光明正大回绝这门亲事,对外也挑不出半点错处。还能对外说,不是他毁约,是礼制所限。”

      温清沅缓缓抬眸,眼底没有悲戚,只有一层冷光:“这正是他打的算盘。用一纸虚诺稳住父亲,父亲身死,他拿守孝礼制做挡箭牌,体面弃了我。世人只会叹一句造化弄人,不会去追究赵秉衡背约。”

      “那我们便只能任由他这般算计?”

      温清沅缓缓道,“父亲一生,耗费数十年,织就一张世家姻亲的网。人人只当温家倾覆,这张网便碎了。可那些姻亲血脉,人情牵绊,还在各家内宅之中。赵秉衡今日能舍弃父亲,他日,这些依附他的世家,也会心生寒意。”

      温澜桢蹙眉:“可如今温家失势,那些姻亲,还肯站在我们这边吗?”

      “不必他们公然站队。” 温清沅轻轻放下茶盏,“我要的不是他们起兵相助,只需要细碎消息。各家内宅闲谈、朝堂私下动向,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收拢。赵秉衡要重新搭建属于赵家的姻亲网,为赵书屹挑选正妻,拉拢世家。他越是急于织网,越是容易露出破绽。”

      她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这贵女圈层的往来交际,大半都是逢场作戏、利益算计。”

      “京中贵女,日日聚在一起,无非攀比家世、较量容貌、较劲婚事,人情淡薄,假意居多。”

      “我此番打算赴宴,不是贪恋昔日风光,更不是想重回圈层攀附权贵。”

      温清沅眸光骤然清亮,风骨凛然。

      “我只求借着这场桂宴,当众洗尽旁人泼在我身上的污名。我要让整个京城看见 ——先父虽获罪离场,温氏一脉风骨未断。纵是大厦倾颓,亦不容旁人肆意践踏。”

      温清沅眼神冷静通透,看得极是长远。

      “我无意重回圈层、争抢风光。可如今流言越传越凶,我若一味闭门自守,旁人只会默认温明姝的污蔑属实。”

      “一旦[温清沅福薄性傲温家彻底败落]的刻板印象被钉死,不止是我名声尽毁,你的仕途前路、温家仅存的姻亲余地,都会被彻底封死。”

      “我去桂宴,不争姻缘、不争脸面,只为守住我们姐弟最后的生机。”

      温澜桢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舒展:“也好。与其坐以待毙,任人踩踏,不如主动入局,稳住局面。”

      秋风穿廊,桂香零落,温家姐弟默然定计,决意入局破局。

      ---

      陶家庄,秋日的阳光薄淡,院中药草气息浓重。

      陶桂儿卧在榻上,腰臀处受刑的伤口还未痊愈。前几日,她站出来揭发私庄隐匿人丁的内情,因是以民告官,当庭挨了二十大板,此刻正留在自家陶家庄静养疗伤。

      隐丁一案大体已经查清,证据链条基本收齐。宋瑜今日带两名官吏前来,不是为了寻找新线索,只是最后一趟收尾,核对陶桂儿的口述供词,补录笔录,留存完整卷宗,以备三司会审呈送御前。

      踏入屋内,宋瑜放轻脚步,走到榻边。

      “陶大叔,今日前来,案子大体已定,我们只是过来将你的供词最后核对一遍,补全笔录,归档封存。”

      陶桂儿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牵动伤口,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宋大人不必多礼,草民撑得住。庄中藏匿隐丁,胁迫佃户瞒报户口,这些事,我所说句句属实,绝无半分虚言。”

      宋瑜示意他不必强撑,伸手翻开随身带来的卷宗,一条一条缓缓核对。

      “先前勘验,鱼鳞册、新旧丁册都已齐备,各庄管事也陆续招供。唯独粮米转运那一节,我们调取驿站签收底单,用来印证各庄产出送往京中各府,还需与你口述的运粮细节对上。你常年在庄中,每年秋粮启运,是不是都走驿站转运?”

      陶桂儿静静回想,缓缓点头。

      “正是。大批量粮米不便乡间陆路转运,每年秋收之后,庄里都借驿站起运。每一批货物交付驿站,都要登记造册,收件人也要画押签收。庄内账册虽毁,驿站的签收底单是官府公档,不会跟着庄里文书一并销毁。”

      宋瑜微微颔首,提笔在卷宗上记下细节,把这一段口述和已经拿到手的驿站底单相互印证。

      “不错,驿站那边调取来的底单,和你说的时序、批次都能对上。我们记下这一段,完善整条转运链条。”

      几处供词核对完毕,宋瑜将笔搁在卷宗之上,抬眸看向榻上的陶桂儿,语气平和,顺势开口引出话题。

      “对了,当初是赵书元公子向我提及,说你愿意出面做本案人证。我心中一直存着几分好奇,你们之间究竟有怎样的渊源,才值得你甘愿承受二十大板,还要顶着庄里豪强的报复风险,站出来揭穿隐丁私庄的旧事?”

      陶桂儿闻言,眼底浮起感念之色,缓缓开口。

      “外人都说首辅赵秉衡公正持重,是为国操劳的良臣,朝野上下,不少人敬重他。赵书元公子便是赵府的亲戚,又是金科探花,当年殿试一鸣惊人,可他考完便称病,不肯入仕做官。这般人物,本该闭门静养,不问外事,可我与他接触,却见他半分权贵架子都没有。”

      “当初庄中豪强放了狠话,谁敢出面作证,便要抄家夺田,祸及全家。我本是满心惶恐,不敢出头。是赵公子暗中递来消息,指点我哪些证词最为紧要,又悄悄安排人手,看护我的家人,免遭庄中恶徒胁迫报复。”

      “他不曾插手私庄里的营生,却愿意在暗处托我一把,给我站出来的底气。我心里清楚,若无赵公子这份帮扶,我断然没有胆量出面,更不会甘愿受刑,死守证词。”

      宋瑜静静听着,心底慢慢勾勒出赵书元的模样。赵书元是金科探花,称病拒不出仕这件事,宋瑜原本便知晓。可她万万没有想到,一个闭门不做官的人,竟能把手伸到乡野田庄,护住一名佃户人证。

      宋瑜轻轻颔首:“多谢陶大叔坦诚相告。你说的这些,我一并记入笔录。你安心养伤,后续就尽数交给我了。”

      陶桂儿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依旧坚定:“只要能把这隐丁积弊查清,草民这点苦楚,不算什么。”

      宋瑜不再多扰,带着官吏告辞离开。

      一行人走出陶家庄,踏上返程的土路,秋风卷起路边枯黄野草,沙沙作响。随行小吏知晓宋瑜一路若有所思,低声开口。

      “大人,方才陶大叔说起赵书元,属下心里也觉得蹊跷。”

      宋瑜侧过头:“哦?你说说哪里蹊跷。”

      “人人都知他是金科探花,称病不仕,常年居于赵府,对外只说养病修身,极少在外抛头露面。” 小吏皱着眉,缓缓说道,“按理说,既然托病辞官避世,便当两耳不闻地方纷争。可他竟能提前预知庄里豪强的恐吓手段,还能寻得可靠人手,千里奔赴乡野保全证人一家。”

      “更怪的是,他明明身在赵府,日日与首辅一门往来,却偏偏向外递送线索,帮扶揭发私庄隐丁的人证。若是无心管这桩案子,大可袖手旁观;若是有心扳倒涉事官员,又为何始终藏在幕后,不肯现身?”

      宋瑜脚步顿住,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田亩,心底疑云更重。

      “正是这一处最耐人寻味。他选择称病归隐,避开朝堂纷争,却又没有真正置身事外。一边居于赵府核心圈子,一边私下向我举荐人证,暗中庇护陶桂儿。他这般行事,不偏不倚,游走在刀锋之间,实在难猜本心。”

      小吏低声附和:“旁人只当他是养病的闲散才子,可这般情报与人手调度的本事,也不像一个闭门养病的读书人会有的能耐。”

      宋瑜指尖轻轻攥紧卷宗,目光沉了几分:“案子证据齐全,三司会审就在眼前。只是赵书元藏在帷幕之后,立场难测。回京之后,我要细细留意他的一举一动,看看他究竟想从这场案子之中,得到什么。”

      小吏连忙应声:“属下明白,此事只暗中留意,绝不向外声张,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风波。”

      两人不再多言,一行人乘着车马,向着县城方向缓缓而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桂宴风起,姐弟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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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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