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105、囚室许约，一命赌姻 我若死了，

　　暮色漫过工部的青瓦，白日里忙碌的衙署渐渐安静下来。

　　温澜桢将最后一卷河工调度册子收拢整齐，捆上绳结，转头看向宋瑜。
　　“宋主事，隐丁名册已经抄录两份，一份留工部存档，另一份，我亲手送去御史台。”

　　宋瑜轻轻摇头。
　　“不可。此案原本牵涉周凛与温侍郎，如今周凛之事已有定论，贬为三品散官，不再掌实权，算是平稳落案。但卷宗依旧扎眼，裴诤既是旧友，自有稳妥的途径取阅，不必由你亲自递送，免得授人以柄。”

　　温澜桢略一思忖，点头称是，神色却带着几分沉郁。
　　“是我考虑不周。如今朝堂盯着咱们的人太多，一步错，全盘皆输。那河工招募的告示，何时可以张贴？”

　　“再等三日。” 宋瑜指尖敲了敲案上鱼鳞册，“等御史台核验完私庄证据，卷宗整理妥当再放告示。不然，那些世家会煽动刚刚归籍的隐丁心生疑虑，以为朝廷要拿他们充役做苦工。”

　　“这一层确实要防。” 温澜桢轻叹一声，“那些佃户被私庄欺压多年，心里本就惶惶不安，最容易受人蛊惑。”

　　宋瑜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低声道：“我打算寻一日，去陶家庄走一趟。陶桂儿尚在庄中，她的口供，是案卷收尾最后的一环。取完这份供词，咱们这边查访取证便全部了结。”

　　温澜桢身子微僵，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案卷纸边，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涩意：“陶桂儿…… 是我父亲陶家庄上的佃户。父亲如今已经入了诏狱，一旦她的供词入卷，他的罪名便再难回转。周凛那边早早脱身，只留家父一人扛下所有。”

　　宋瑜侧头看他，语气平静，并无逼迫：“我知道你为难。可这是公务，庄里藏匿隐丁、胁迫佃户，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这份口供，只是补全案卷所需。周凛能够脱身，是他提前把产业全部推给沈家挂名，证据链上抓不到他直接主事的实据。”

　　温澜桢垂眸，长长吁出一口气，眼底满是煎熬。
　　“我知晓此案祸根，也见过佃户流离困苦，我不会暗中毁证、递送消息。只是…… 终究是我的生父。” 他顿一顿，强行压下心绪，“你若要前去，万万小心。府里还有不少旧人耳目，一旦消息传出去，必会设法阻拦。”

　　宋瑜：“所以我不张扬，微服前往。只核实她的口供，让她画押。三司差官就近在庄侧偏室秘密录供，笔录封存，归入整套卷宗送呈御览。”

　　温澜桢颔首，神色沉郁：“这般安排稳妥。只是你孤身前往，风险不小，要不要我安排工部可靠的差役随行？”

　　“不必，人多反而惹眼。” 宋瑜淡淡一笑，“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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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吏部衙署外的僻静巷口。
　　沈怀安一身侍郎绯袍，立在槐树之下，等候裴诤。四下无人，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裴诤快步走来，见四下没有闲杂耳目，才低声开口。
　　“沈侍郎。”

　　沈怀安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
　　“御史台那边，私庄案卷勘验得如何？”

　　“鱼鳞册、驿送签收底单都对上了，证据链成型。” 裴诤面色凝重，“唯独顶层利益链，还差人证支撑。宋瑜已经打算去往陶家庄，取陶桂儿的密供，补齐案卷。”

　　沈怀安眸光微沉。
　　“周凛已经尘埃落定，贬为三品散官，除去权柄，不再参与要务。如今只剩温侍郎拘押诏狱。一旦陶桂儿供词送入，他的罪证便彻底坐实。周凛早早切割干净，摘出自身，这一手脱身之计，确实利落。”

　　裴诤道：“还有一事，不少同僚私下议论，沈家宗族牵扯私庄一案，都盯着侍郎，看您如何处置族人。”

　　沈怀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片刻后松开。
　　“国法在前，私情在后。族中若有罪证，我不会徇私。只是赵秉衡必定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寻机攻讦我。”

　　“赵相心思深沉，他不会轻易出手，只会等着案卷送进宫，看谁先露出破绽。” 裴诤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听闻赵府那边，正在斟酌大公子赵书屹的正妻人选，温家的清沅姑娘，正是人选之一。”

　　沈怀安眸光一动：“温家两个姑娘都是庶女，却把清沅当作嫡女待嫁。这件事若是在御前奏对之时被掀出来，温侍郎便是罪上加罪。”

　　“正是。” 裴诤道，“如今世家圈子流言四起，只是没有实据。一旦有人拿出户籍老档，便是一桩欺瞒的重罪。”

　　沈怀安轻轻吐气：“这一桩婚事，便是温家眼下仅剩的救命筹码。温侍郎身在诏狱，没法亲自奔走，必然会托人设法护住温清沅的名分。周凛已经自顾不暇，不会再出手相助温侍郎。”

　　二人又低声交谈数句，见巷口远处有人走动，便各自拱手，分头离开，不留半分同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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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诏狱，阴暗狭小的囚室。
　　石壁潮湿，烛火昏黄，探视的时辰短促。
　　温侍郎一身囚服，鬓发散乱，隔着木栏看向跪在栏外的管家。狱卒立在不远处，耳力警醒，二人只能压着嗓音低语。

　　管家垂首，气息压得极低：“老爷，小人方才见过赵相府中人，他托我带话。只要老爷咬紧牙关，所有罪责一人承担，绝不攀扯旁人，不提及与赵相往来旧事。赵相便会尽力周全，保清沅姑娘，顺利嫁入赵府，做赵大公子的正妻。”

　　温侍郎身子猛地一震，沉默许久，指尖抠着木栏，指节泛白。
　　“所有罪责，我一人扛下，闭口不言。换清沅的正妻名分？”

　　“是。” 管家声音发颤，“只是…… 这话无凭无据，终究太过凶险。老爷三思。”

　　温侍郎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苦涩。“我自然知晓，这是一场赌局。我若活着，难逃重刑，温家女儿的婚事终究悬在半空。我若死了，此案到此为止，再无人能从我口中挖出别的东西。”

　　管家急道：“老爷万万不可！留得性命，尚有周旋余地！何必走这绝路！”

　　“余地？” 温侍郎轻轻摇头，“周凛早已脱身，贬官归闲，不会再为我动一分心思。陶桂儿的供词一旦入卷，我的罪名便钉死了。活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家族倾覆，清沅婚事落空。拿我这条残命，换她一世安稳，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你回去传话，我应下。”

　　管家还要再劝，狱卒已经上前低声提醒探视时限已到。管家只能含泪叩首，匆匆退去。

　　囚室重归死寂。烛火摇曳，温侍郎缓缓自怀中摸出一小包药，是早先托人暗中送进来的毒药。他满心以为，赌下这条性命，便能敲定女儿的前程。

　　窗外高墙沉沉，朝堂与世家之间的暗流静静涌动，只待案卷送入宫中，由陛下御览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