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籍上春》昭澜儿

100、预奏君前，殿待会审 “朕问你，

　　京郊馆驿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

　　宋瑜坐在案前，木匣之中，尽数是私庄相关的账册、密信与供词，整齐摊开在案上。昨夜赵书元深夜到访，只临别留了一句提醒，此刻还在她心头盘旋 —— 赵秉衡已经派人在追查她的身世。

　　林懋站在一旁，看着案头卷宗，眉头紧锁。
　　“大人，若是三司会审之上，赵秉衡突然拿早年户籍、名字旧事发难，当庭诘问你的来历。事发仓促，临时应答，极易落人口实，甚至借此全盘否定私庄一案所有证物。”

　　宋瑜缓缓合上册页，目光沉静。
　　“正是此意。我如今奉旨彻查户籍积弊，本就是纠察民间篡改户籍、隐匿人丁的乱象。倘若审案之时，对手当众抛出我早年更名的旧事，世人便会说，查户籍弊病之人，自身户籍便有疑点，何以服众？此案所有证据，都会被一并质疑。”

　　“户籍更名这件事，是一把双刃剑。与其等着对手当成阴私罪证当众砸出来，打乱我们审案节奏，不如我先行入宫面君，提前禀明原委，把说辞打磨妥当，让陛下心中先有底数。你留在驿馆看守证物，不可离人。”

　　她抬手，指尖轻轻蹭过眉骨，静静思索片刻。
　　“我独自入京入宫，面见陛下，先把更名的缘由说清楚，提前铺好底。待我从宫中回来，再将陶家庄连同其余几处私庄的账册、佃户供状、老庄头密供整理齐全，等候三司会审。”

　　宋瑜独自简装动身，快马赶回京城。

　　宫门前等候许久，内侍传旨，引宋瑜入内，单独面圣。御书房内，天子独坐案前，案上摊着几份从地方递上来勘籍的奏报。殿内静悄悄的，唯有铜炉里香烟缓缓升腾。

　　“臣宋瑜，参见陛下。” 宋瑜躬身行礼。

　　“勘籍一事，在乡中进展如何？” 皇帝抬眸看向她，语气平稳。

　　“回陛下，臣查到多处私庄隐匿人丁、跨庄流转佃户的实证，账册、佃户供状、老庄头密供皆已齐备，不日三司会审便可呈上。” 宋瑜将一叠文书递上前，随即话锋一转，主动开口，“今日前来，还有一事不敢隐瞒，需先行向陛下禀明。昨夜有人暗中传讯，首辅已经派人追查臣早年过往。臣料想，会审之时，对方必会拿臣户籍旧事发难。”

　　方才还神色淡然的皇帝，指尖猛地一顿，搁在御案上的朱笔 “嗒” 地轻磕在砚台边缘。眉峰骤然蹙起，目光沉沉锁在宋瑜身上，声音沉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愠意。

　　“你奉旨清查户籍舞弊，自身早年户籍竟有更名涂改的痕迹。赵秉衡一旦抓住此事大做文章，朝堂之上，你如何自证？此案的公信力，怕是顷刻便会动摇！”

　　一句话落，御书房内的气息瞬间绷紧。内侍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

　　宋瑜垂首，脊背挺直，不慌不乱：“陛下明鉴，臣并无刻意欺瞒朝廷之心。只是臣如今专查户籍积弊，若是审案中途，被人掀出臣年少更名的旧迹，旁人便会非议，查办户籍弊病之人，自身册籍便存有疑点，不足以服众。到时候，私庄贪腐一案，连带所有证供，都会被朝野质疑。这便是臣今日冒险提前面圣的缘由。”

　　皇帝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带着审慎打量她：“科考授官，户籍乃是根基。当年更名一事，你为何不曾主动报备？”

　　“当年家中横遭变故，地方纷乱，长辈为避祸改换姓名，彼时臣尚且年幼。入山求学、下场科考，所用皆是如今这名，所有文书履历一路递报，地方官府也一一核验在册。并非臣刻意篡改户籍，设局蒙混朝廷。册籍之弊，臣要查；臣自身的痕迹，臣亦敢摆在天光之下。只是不能让一桩陈年旧名，遮蔽了私庄贪蠹、侵夺民产的大案。旧册留有涂改痕迹，有心人刻意深挖，便能拿来做文章。”

　　皇帝静静看着她，面上愠气稍敛，眼底探究之意却压不住，缓缓开口：
　　“朕问你，你八岁入山之前，究竟是何等身世？”

　　宋瑜叩首，声音沉静，像早已在心底反复斟酌过无数次：
　　“陛下，臣心中藏一桩大事。只是眼下私庄一案悬而未决，风波迭起，若是此刻全盘托出，反倒会被人拿来搅乱审案，耽误查贪纠弊。待此案了结，尘埃落定，臣再将全部实情，尽数禀奏陛下。”

　　殿中沉默片刻。皇帝盯着她，看她神色坦荡，并无躲闪畏缩，心知她不是随口托词。
　　“好。朕信你这一回。” 他缓缓靠回御座，语气严肃，“但你要记着，今日你这番话，朕记下了。此案了结之日，你不可再推诿。朝堂审案，以证据定是非，不以流言定罪罚。但记住，坦荡，才是立身之本。”

　　“臣谨记。” 宋瑜叩首。

　　“再说堂上应对。” 皇帝话锋转回会审，“赵秉衡他们打的主意，朕看得明白。就是要拿你的身世户籍，转移审案重心，让朝野不去盯着私庄贪腐，反倒盯着你的来历。”

　　“臣正是忧心这点，才提前入宫禀报，求陛下示下应对分寸。”

　　“审案主线不能偏。” 皇帝沉声叮嘱，“他们若是扯你的旧籍，你便按方才的说辞应答，点出是年少避祸，并非蓄意欺瞒。说完，立刻把话头拉回私庄匿丁一案，不必跟着他的话题纠缠。三司会审，当以贪弊实证为重，身世流言，本就不该干扰断案。”

　　“臣明白。”

　　三日转瞬即逝，三司会审如期在紫宸殿开审。
　　殿内御史、大理寺、刑部官员分列两侧，皇帝端坐御座旁听。温侍郎、周凛二人被传至殿中，立在丹陛之下。

　　赵秉衡立于朝臣首位，神色平静，静待开审。

　　主审御史一拍惊堂木，声音在殿中回荡：“传涉案人证，启阅账册，开审私庄匿丁一案。宋瑜，你是奉旨勘籍主事，先呈证据。”

　　宋瑜出列，捧着卷宗上前，朗声陈述，一一呈上各处私庄鱼鳞册、佃户供词，逐条核对田亩隐瞒、佃户跨庄迁徙的事实。这是第一层交锋，只摆事实书证。

　　温侍郎躬身回话，语气沉稳，早备好说辞：“回大人，这些事臣一概不知。各处私庄皆交由庄头打理，想来是底下管事贪心，私自瞒报人丁田亩，蒙蔽上官。臣身居朝堂，事务繁杂，无暇细查庄内琐事，绝无授意贪匿之举。”

　　周凛紧随其后，言辞相仿：“臣亦是一般说辞。庄头私下行事，臣不曾知晓。”

　　赵秉衡缓缓上前半步，神色依旧沉稳：“密室讯问，三司并未全员临证，这份老庄头笔录终究是间接供词。仅凭一纸笔录，便定两位侍郎共谋贪匿的重罪，于律不合。”

　　宋瑜抬眸，从容应答：“首辅所言，臣知晓。除这份笔录之外，尚有另一人证，陶桂儿。他已经秘密接受三司讯问，当庭亦可调取他的供词。陶桂儿常年在陶家庄劳作，亲眼见过温、周二位大人遣人调度佃户、分收私庄钱粮，他的证词，便是直接人证。”

　　这话一出，殿内再起议论。三司几位官员互相点头，陶桂儿这份证词，刚好补上证据链缺口。

　　温侍郎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攥紧了朝笏。周凛面上也敛去几分从容。

　　赵秉衡目光微沉，掂量片刻。书证、老庄头笔录、再加陶桂儿的直接证词，三道证据叠在一起，想要推翻私庄贪腐的案情，已经很难。硬辩案情，只会越陷越深。

　　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直直落向宋瑜，朗声开口：
　　“宋瑜，本官尚有一事要问你。你早年户籍，曾经更名，此事当真？你原名究竟是何，八岁之前身世又是如何？你奉旨清查户籍积弊，自身册籍便有涂改痕迹，这般来历存有疑点之人，呈上的证物，又怎能取信于朝堂？审案之人，自身来历存疑，呈上的证物，便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根基一摇，全案皆崩。”

　　果然，证据链难以撼动，他便转攻宋瑜的身世，试图把案子彻底带偏。

　　满殿目光瞬间尽数落在宋瑜身上。

　　宋瑜神色不变，从容出列，一字一句应答，不卑不亢：
　　“回首辅，臣早年确有更名。当年家中遭变故，地方纷乱，长辈为避祸改换名字，入山求学沿用至今。所有户籍改动，乃是早年地方书吏办理，科考任职，文书齐全，并无冒名欺君之心。首辅若要审臣来历，不妨待私庄一案了结。今日紫宸殿，要审的是贪墨匿丁，不是臣的身世。”

　　话音刚落，赵秉衡抬手，朝殿外扬声吩咐。
　　“带证人。”

　　殿门被两名禁军推开，一对衣衫破旧、面色惶恐的中年夫妇，被押入紫宸殿，跪在丹陛之下。二人浑身发抖，不敢抬眼望向御座。

　　满殿哗然。宋瑜目光一凝，心底暗惊。这正是当年经手户籍变更的那对邻里夫妻。

　　赵秉衡目光沉沉扫过跪在地上二人，声音不高，清晰传遍大殿：
　　“这二人，便是当年知晓宋瑜家事的乡邻。今日，请他们当着陛下、三司诸位大人的面，据实回话。告诉所有人，眼前这名宋瑜，到底是不是当年那户人家的孩子。”

　　那妇人浑身战栗，嘴唇哆嗦，迟迟不敢开口。

　　赵秉衡淡淡开口，字句看似平和，重压暗藏：“御前回话，最忌虚言。你二人只管据实陈述，不得隐瞒。若是欺瞒君上，该当何罪，你们应当知晓。”

　　妇人身子一震，艰难抬起头，视线落在宋瑜身上，又慌忙垂下，颤抖着开口，声音微弱，在空旷大殿里断断续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