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春闱放榜，青衫入局 三甲已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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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郢，景和三年，春。
时序入春，京华地气渐暖，满城柳丝抽芽，轻絮漫天飞舞。可今年春日，最惹人心潮激荡的从不是河畔春色，而是朱雀门外汹涌不息的人潮。
三年大比，春闱放榜，一朝定天下士子功名。
这一日，十里长街挤得水泄不通，车马寸步难行，摩肩接踵。待榜的士子立在人前，指尖攥得发白，屏息等候；候榜的家眷捏紧帕子，眼底是数年寒窗的殷殷期盼；沿街百姓层层围堵，踮脚伸颈，贡院红墙之下，人山人海。
朱墙之上，煌煌黄榜缓缓展开，墨字端正，纸色崭新，牵动着无数人的命运，也暗藏朝堂格局的更迭。
春风掠过墙头，卷起淡淡的纸墨气息，扫过万千翘首的面孔。有人低声默念名字，有人闭目祈愿，心跳声混在嘈杂人声里。
人群缝隙间，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挤在一处，探头张望，压低声音闲谈。
“你瞧那边那个青衫公子，生得白白净净，瞧着沉静得很。”
“嗯，我方才便留意到了。旁人都急得来回踱步，唯独他站在那里，神色稳得很，说不定此番能中。”
宋瑜垂着长睫，指尖轻轻攥住袖角。身侧并肩立着一男一女，一身外地客商的寻常衣袍，混在人群之间，并不惹眼。
师兄微微侧过脸，气息压得极低，只够三人听见：“旁人都在焦灼盼榜，倒是你，半点不见慌乱。”
宋瑜微微抬眼，望向那一面即将揭晓的黄榜，声音轻而稳：“走到这一步，慌也无用。”
师嫂目光不动，缓缓扫过四周攒动的人头，嘴唇微启，声音极低：“此地人多耳杂，少说闲话。”
宋瑜偏头看向师兄，轻声叹道：“师兄，你本就才富五车，若肯下场应试，金榜之上必有你的名字，这般弃了科举，实在可惜。”
师兄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轻轻摇了摇头：“宦海浮沉，到处是牵绊算计，我无意踏入这泥潭。家中薄产尚可安身，何必去朝堂里争那虚名，受各方掣肘。”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宋瑜身上，语气郑重几分：“可你不同。你心怀志向，胸有抱负，这一条路，才是你该去走的。”
师嫂也提醒道：“只是这条路步步藏刀，万不可大意。”
宋瑜默默颔首。
她本名宋璞。
璞玉藏石，蒙尘无声，怀锋不露，隐忍经年。
世人皆知十二年前大郢朝堂曾起惊天剧变，镇国宋氏将门一夜崩塌。有人暗中罗织簿册，蓄意构陷，案子尚未勘审完结，将军府便突发大火。熊熊烈火吞尽百年将门府邸，人证物证尽数焚毁，满门蒙冤，忠良落难。
那场倾覆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烈火焚宅那日，天塌地陷，骨肉离散，血海深仇压在八岁稚童肩头。她是宋氏唯一遗孤，是那场冤案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为活下来，为守住残存性命，为等到来日翻盘之机，她亲手剥离所有女儿情态。剪闺发、弃罗裙、束身姿、掩眉眼，洗尽一身娇柔红妆，藏起与生俱来的女儿身份，以布衣书生之态，隐忍蛰伏整整十二载。
十二年寒窗孤苦，十二年藏锋隐忍，十二年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今日金榜高悬，她以全新之名，踏入这场天下士子的终极角逐。
黄榜上，端正落笔，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
忽的，一道高亢唱榜声穿透层层人海，破空而来，震彻整条长街。
“三甲已定 —— 一甲头名，新科状元，宋瑜！”
一字落地，万声俱寂。
喧闹沸腾的长街骤然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动作尽数定格，抬眼、侧目、探头、凝眸，万千目光齐齐搜寻，想找到这个名字的主人。
不过瞬息，死寂破碎，更汹涌的哗然浪潮轰然炸开，席卷四方。
“宋瑜？！这是何人？”
“往年一甲状元，必是世家培育、名门出身，或是文坛久负盛名的儒士，今年怎么凭空冒出一个无名寒门？”
“查无家世、查无师承、查无过往，竟是白身登顶春闱榜首？”
“方才说的那个白净公子，莫不是就是他？”
惊叹、错愕、艳羡、疑惑、震动，各色声音交织翻涌。
唱榜的吏员继续高声诵读二甲名次。
“一甲第二名，榜眼，赵书屹！”
话音再起，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这一次的惊叹，和方才对着宋瑜的错愕全然不同。
“是首辅赵秉衡的嫡长子！果然高中！”
“早就料到了，首辅家中子弟，自幼名师环绕，哪有不中的道理！”
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通路。赵书屹一身锦色儒衫，身姿温雅，缓步而出，身后跟着四五名仆从，一众首辅门下的门生故旧簇拥在侧。不少官员、乡绅争相挤上前拱手道贺，人声鼎沸。
赵书屹对着围上来的众人微微躬身，神色谦和，声音清朗：“劳各位费心。此番侥幸得中，总算没有辜负家父家母多年的期许。”
师兄侧头，低声同宋瑜说道：“你看，这便是世家子弟。不必等金榜落定，人人都认得他。”
师嫂目光淡淡扫过那簇拥的人群，轻声补充：“赵秉衡经营多年，门生亲友遍布朝野。他儿子登科，满朝乡邻都要来卖这份人情。”
宋瑜远远望着那被众人环绕的身影，安静颔首。
她身侧仅有师兄师嫂二人相伴，冷清低调；赵书屹一举及第，身后是整个首辅府盘根错节的势力。
这便是京华最直白的差距。
转瞬，人群中又响起阵阵急促的笑闹呼喊，是京城世家惯有的榜下捉婿之风。
浪潮汹涌，目光灼灼。无数视线密密麻麻压落在宋瑜身上，惊艳、打探、审视、盘算、拉拢、试探，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快快快！家中有适龄女郎的切莫错过！”
“年少状元，清白身家，品性端雅，这等良才千载难逢！”
“快去搭话！晚一步便被旁人抢先了！”
人群里有人低声疑惑：“咱们都争着抢状元，怎么没人上前去争赵榜眼？”
旁边另一人轻笑一声：“糊涂。赵公子是首辅家的人，婚事自有家中早早谋划。谁敢在大街上贸然上前攀亲?”
宋瑜缓缓抬眼，眸光落在榜单顶端那方姓名之上，心境平得近乎清冷。没有狂喜，没有激荡，没有一朝登科的意气风发。唯有沉甸甸的沉定，一丝无人窥见的寒凉。
这一纸金榜，于旁人是毕生荣光、仕途起点、家族殊荣。于她，只是十二载隐忍蛰伏、步步惊心，硬生生踏开的第一条生路。是她踏入朝堂、靠近旧案真相的唯一通道。
她敛去眼底翻涌的沉郁，长睫轻垂，掩尽锋芒，唇角勾起一抹温和自持、分寸恰好的浅淡笑意。周遭的恭贺、追捧、攀附接踵而至，层层围拢。
“宋状元年少登科，天资卓绝，来日必定位极人臣！”
“恭喜宋公子！一朝折桂，名动京华！”
“不知公子祖籍何处？家中可有长辈任职？平生师承何人？”
问话句句尖锐，字字试探，皆是冲着身家背景、师承门路、仕途靠山而来。
紧跟着，便是更为直白的姻亲拉拢。
“宋公子年少英才，想必尚未婚配？鄙人家中小女温婉贤淑、知书达理，愿与公子结一世良缘！”
“我家族门第清白，可为公子仕途助力，公子不妨三思！”
宋瑜从容拱手，声音清润，刻意压平了女子本有的柔婉，添了几分少年书生的清朗克制：“诸位厚爱，宋瑜心领。只是功名初定，前路未定，实在无心谈及婚嫁之事，还望诸位海涵。”
一番婉拒，打发走围上来的众人。等人潮稍稍退开，师兄才又靠近半步，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冷意开口：“你瞧，这便是京华世家的手段。所谓榜下捉婿，哪里是择婿，是挑一枚可用的棋子。”
师嫂目光扫过那些陆续散去的世家仆役，轻声附和：“他们世代互通婚嫁，一家联姻，便是两家绑定。一张姻亲大网，把大半朝堂乡绅都串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宋瑜望着那些奔走游说的人，轻轻点头：“我看明白了。若是今日应下，往后一举一动，都要受宗族姻亲掣肘。”
师兄淡淡一笑：“幸好你早看得通透。我家中产业遍布数州，消息也好打探。往后你在京城，若需要物资、或是要查什么隐情，只管传信给我。只是我不愿踏入朝堂，只能在局外帮你。”
宋瑜侧头望向长街远处。方才金榜夺目、人声鼎沸的热闹尚未散尽，一转入旁侧街巷，便是另一番人间光景。
长街两侧，市井错落，行人步履匆匆，眉眼间多是疲惫。墙根下有人默然静坐，眉头紧锁；街边夫妇低声絮语，神色无奈；巷口老妇牵着幼童，步履局促，望着繁华长街，眼底藏着茫然。
一城京华，半边金榜荣华、车马风流，半边市井拮据、烟火艰难。
脑海中浮起八岁之前的片段。那时宋府尚在，庭前安稳。她还是不谙世事的小丫头，总爱缠着归家的父亲，坐在廊下听他与幕僚闲谈巡访见闻。那时她听不懂朝堂纷争，看不懂繁复册籍，只牢牢记得父亲谈及黎民之时，眼底那份温和郑重的底色。
春风掠过长街，拂动她肩头青衫。远处皇城巍峨，宫墙万丈，隔绝了苍生烟火，内里藏尽朝堂诡谲、权欲厮杀。
今日金榜登科，是她的开始。
翻旧案、破积弊、安黎庶、正山河。她以璞玉之身，藏锋入世，持砚赴局。
御案之前，容衍指尖轻叩卷宗，眸色沉沉望向朱雀门的方向。新科状元宋瑜，无名无籍，凭空出世。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无人察觉。
京华暗流，自此而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春闱放榜，青衫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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