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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麟德殿偏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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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德殿偏殿好不热闹。
新科进士们的绿袍子多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在往前,更是姹紫嫣红一片天。
谢停彧被引到靠前的位置,月白色翻领长袍衬得人温润异常,轮椅往那儿一停,四面八方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旁边有人低声问了句:“那是谁?不穿官服,居然还能坐在两位丞相附近?”
“你这人是哪来的?”旁边的人压着嗓子回了一句,“那位就是四年前解决江南盐运贪墨大案的谢大人,谢停彧。人称小阎罗。”
“废了腿以后,便递了辞呈。陛下不允,他索性不穿官服,也不领俸禄,只在大理寺挂个名头。说是闲置,但也没人当真。”
那人恍然大悟,语气不免染上几分唏嘘:“倒是个正直之人。”
“正直?”有人嗤笑一声:“四年前南下的谢少卿佩两字那倒是绰绰有余,如今这位?你把他和当年放在一起比,说一句辱没不为过。”
“这是为何?”
“之前有一位大人的公子在客栈说了他几句,就被他活活抽死在厅堂里。”
席间安静了一瞬,有人张嘴还想问点什么,就被旁边的人灌了满满一大口酒,呛得直咳嗽。
“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哎,你踩我干什么?”
嘴上的话没停,视线却不由自主往那边飘,只见他们讨论的中心主人公此刻正单手支着脑袋,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一旁的李谨眼神就没那么温和了,面沉如水,活像要吃人。
席间立刻噤了声,轰做鸟兽散,丝竹声悠悠地响着,话题也变成了今年的春闱。
两鬓半白的老大人出来打圆场,“谢大人也不要见怪,少年人总是恃才傲物,听不进他人的劝告。在官场多待上几年,这脾气也就慢慢好了。”
“恃才傲物也得有那个资本才行,否则就是狂妄。”李谨目光锐利,摩挲着酒杯,“如果时间能让蠢货变得聪明。”
他视线在这位老大人身上下扫过,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齐大人的笑声爽朗,“七殿下这性子,到真是和当初的谢少卿差不多,一是一、二是二,爽快的很啊。”
“说起来,放榜那天,我瞧见几个举子在贡院门口抱头痛哭,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爹。”
吏部的人筷子一顿,没抬眼:“自然哭的是自己寒窗苦读数十载,却还不如别人胎投的好。”
“哟,瞧您说的。好像我户部穷的活不起了还要惦记你吏部那破三瓜两枣似的,”户部也不是什么善茬,“有的人做官别做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吏部侍郎:“你们户部记性好,连别人姓什么都记得住。怎么去年前年有关兰城、清河等四城的账,到现在都还没复核完?”
户部侍郎冷笑:“万事自有章程,什么时候核实,核实了多少,我们户部那都是白纸黑字写着的。倒是有些衙门,案卷翻了三年,还是那几页纸。”
刑部那边不干了,有人站起来,酒杯磕在桌上发出脆响一声:“三年翻不出名堂,你们颍城钟家自己心里清楚!”
“注意你的言辞!无凭无据的,就敢攀扯钟尚书?”
两边你来我往,话里带刺,刺上裹笑。礼部尚书头顶冒烟,干笑举杯:“今日是喜事,来来来,饮一杯……”
没人理他。
“够了。”
两个字轻轻落下,满桌的火气却并没有熄灭多少。细碎的、不服气的声音不绝于耳,刑侍中看向对面自落座以后便闭目养神的萧中书令,嘴唇微张。
似是终于觉得这嘈杂的讨乱,阻碍到了他听曲品茗:“今日是琼林宴,诸位还是少喝些酒吧。”
清流偃旗,世家归座,丝竹重响,杯盏轻碰,礼部尚书那口气还没松完,萧中书令又开口了:“小谢大人怎么看?”
谢停彧语气平平:“看什么?”
“自然是今日这场宴。”
“酒好,菜好,话也好。比我从前在京兆尹门口听的那出戏还有趣。”
“既然有趣,往年席间怎么不见小谢大人的身影呢?”萧中书令闲闲道,“怎么,知道这一次有热闹可看,不躲了?”
谢停彧端茶润唇,偏头看见角落里坐着个削瘦冷清的身影,旁若无人地坐着:“躲得过宴席,躲不过传唤,也不好次次都推。”
老狐狸笑了一声,像是不信:“我老了,不来不行。但你不一样,四年前江南那一案,你先斩后奏杀了将近四百余人,江南州级以上的官员,近乎一半全部下马。”
“县级的官员——那更是。”他嗤笑两声,像是有些感概,只是看向谢停彧的眼神里好似带着一点嘲笑:“我们小谢大人还真——”
“该死。”谢停彧帮他补完了没说出的词,脸上的笑意未减反而更深。
“四年了,你这脾气还真是一如既往呢。”萧中书令轻嗅茶香。
殿外传来一声细长的嗓音:“陛下——到。”
殿内躬身行礼,头低了一地。唯有席间这一抹月白只垂眸拱手见礼,虽端着一幅恭敬模样。但背脊挺直,脖颈连弯一下都不愿意。
皇帝经过他身边时步子顿了一下,目光从他头顶落下,有不满,也有审视,但到底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走过去,在金銮上落了座。
赵德安跟在后面,额角的汗差点冒出来。他悄悄抬眼看了一下皇帝的脸,又飞快低下头去,清了清嗓子:“赐宴。”
满殿应声,谢恩的动静像潮水涌了一下又退回去。小宦官端着御酒自萧中书令开始依次往下走。被赐酒的人起身,躬身接酒,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的。
轮到谢停彧时,皇帝忽然开口了,语气平平,像是随口问的:“以安近来身体可好?”
谢停彧脸上难得多了几分冷漠:“劳陛下挂心。残躯罢了,哪有好不好一说。”
皇帝轻咬后槽牙,态度更加温和:“你若能少操些心,身体也不至于如此。”
“微臣操心不多,只是心放不下而已。”
满殿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小太监手里的酒差点没砸地上,在座的各位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刑侍中眉头紧拧,目光在皇帝和受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萧中书令倒是一直没抬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李谨默默收回了想要扯老师衣摆的手。
皇帝捏着酒盏没喝,目光晦暗不明:“放不下什么?”
“放不下这天底下还有那么多事,陛下却还不忘替草民操心,草民若连自己那点琐事都解决不了,岂不是辜负了陛下的体恤。”谢停彧这话是笑着说的。
皇帝面上却没了表情,底下的人大气不敢出。谢停彧倒是习惯了,这些年他和皇帝经常说不了两句就会变成这样。他也不是很懂,人为什么总这么喜欢给自己找不痛快。
赵德安稳了稳手里的拂尘:“陛下,听人说这一次的编舞是贵妃娘娘特意安排的呢。您看......”
见皇帝没有反对,赵德安如蒙大赦,拍了拍手。舞姬入场,细腰金铃,长袖翻飞,停滞的气氛被这一层声光暂时盖住,像薄雪覆在冰面上。
状元郎先起身,代表这一榜进士谢恩。然后轮到榜眼,那人走到殿中央,躬身,却始终没有起。
有人开始往这边看,谢停彧也看过去,认出他就是之前坐在角落里那位衣着朴素的茶客。那人行过大礼后,直接又跪了下去,从怀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呈上。
“陛下!臣付雪,斗胆为老师魏守拙鸣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