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不要再是一个人 马 ...
-
马路上车流湍急,章之禾骑着他租来的一辆浅蓝色的小电驴在非机动车道慢悠悠地前行,时不时被身后的小轿车滴两下,再赶忙让路。
大马路上超不了别的车,跑非机动车道上耍横。
章之禾开到酒店楼下,头盔上的小风扇也停止转动,他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距离周砚寻下班还有几分钟,太阳没有很晒,索性就在外面等着。
在他捏了车头上的小黄鸭第一百下后,周砚寻出来了。
对方走了过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身后的助理小王眼睛也比平常大了一倍。
“今天你不是要带我逛逛北安吗?用这个?”周砚寻犹豫地开口道。
“对,有的地方你车进不去,我这个比较方便。”章之禾颇为骄傲地拍拍小电驴,还将自己的同款头盔递给周砚寻。
周砚寻这次倒没有犹犹豫豫,将那个头盔套在自己的头上。
小王看见自己老板精致的发型在这短暂的一秒里消失,表情悲壮地闭上眼睛,一睁眼,只能看见老板紧抓后座,姿势奇怪的背影。
“我们要去哪啊?你吃饭了吗?”周砚寻坐惯了无风无雨的小车,迎面一股接一股的风让他无处可藏,说话的声音还有些抖,但这和风没关系,章之禾开车动不动扭一下,他实在没有上车时那么安心。
“到了你就知道了,你不是说中午饭局结束就签完合同吗,我就自己吃了。”章之禾集中注意力控制车头,他要么自己骑,要么他就是坐后座的那个。
身后的周砚寻太僵硬,章之禾忍不住说:“要不你搂着我吧,不用怕,我开这个还可以的。”
“行,那你开慢点。”周砚寻先松开一只手,穿过章之禾手臂,再将另一只手松开,轻轻环住章之禾的腰。
明明是章之禾提出的,现在他自己又开始不自在了,幸好没多久就停下了。
“你要买花吗?”周砚寻见章之禾停在一个花店门口。
“对,陪我去看看妈妈吧。”章之禾取下头盔,走进花店。
周砚寻慢了半拍,扶住快要关上的玻璃门,跟在章之禾后面。
章之禾接过预定好的白色康乃馨,墨绿的暗纹卡纸简单地包裹住花束,清甜的香味飘散出来。
“你拿着,我开车。”章之禾把花递给周砚寻。
周砚寻一手搂着章之禾的腰,一手捧着花,他注意力全在花上,没有了开始的别扭。
车辆渐渐变少,柏油路变成水泥路,只容得下两辆车,高高的办公楼和高档小区换成了低矮老旧的居民房,稀稀松松、毫无规律地立在地上,树也杂七杂八的,山慢慢浮现出来。
一片模仿古代建筑看起来很现代的房子出现在视野中,他们走进去,一对老夫妻正向销售咨询。
章之禾去前台说了一声,轻车熟路地找到墓碑——裴梧华之墓,周砚寻拿起那束微微枯萎的花,应该是工作人员最近摆放的,再把手里的康乃馨摆好。
章之禾拿出一小包湿纸巾擦拭墓碑,周砚寻紧张地把刚放下的花拿起又放下。
“你先聊会我去那边呆着,好了再叫我。”
章之禾点点头。
他缓缓蹲下,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照片里年轻漂亮的女人。
妈妈,我结婚了,是章崇彬给我定的,他人挺好的,你刚刚也看见啦,长得也很帅,还有呢,最近我又画了一幅画,还没画完,等画完了拍给你看看。
章之禾深深地呼吸,眼角溢出泪水。他眨眨眼,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前两次还有用,泪珠挂在睫毛上;可泪水太多,再眨眨眼,一颗一颗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嗓子眼堵得难受。
没想到我刚毕业就会结婚,我还以为我能离开那座城市生活呢,但想想一个人好像又有点孤单,我既不想呆在那个家里,也不想换个城市一个人呆着,是不是太矫情了?好吧,妈妈我又有点想你了。
章之禾调整了一会,抹了把脸,眼角的红晕过了很久还是没有完全消散。
章之禾还是把周砚寻叫了过来,收拾一下准备走了。
周砚寻低头看见章之禾下颌处的泪。
半晌,章之禾见周砚寻一动不动,腾出之手戳了戳周砚寻。
周砚寻也抬起手抹掉了那滴泪,对上章之禾一直躲避的眼神,这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我给你擦擦汗。”
章之禾转身离开,留下一句。
“走了。”
两人又坐上小电驴穿过大型菜市场,路过小商店买了两盒补品,放在脚踏上,溜进小胡同,开进一个小院子。
里面有一间屋子是麻将馆,外面摆了几个小凳子,一个卷短发的大姨惬意地躺在旁边的躺椅上,几人在那喝茶聊天。
那大姨注意到小小的门框下挤着的两个高大男人,声音听起来气血很足。
“欸,是之禾呀,你怎么来了呀?”
周砚寻被这突然响起的大嗓门吓了一下。
“陈姨,我回来看看。”章之禾将礼盒递过去。
“哎哟,那你来就好了嘛,这位帅哥是谁啊?”陈姨喜滋滋地接过。
章之禾脑子里思索了半天,不知道怎么介绍周砚寻。
周砚寻自己先开了口:“陈姨好,我是之禾的爱人。”这是事实,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陈姨看着周砚寻,头发有些凌乱但身上穿的西装剪裁精致,“哎哟,什么时候结的呀,恭喜啊之禾。”
“我们三个月前刚举办婚礼。”
章之禾表情变得不自然,怕陈姨还会问些什么,找了个理由连忙拉周砚寻离开。
章之禾推开小房子的木门,这房子很突兀的立在角落,还带有几阶小台阶,外面粉刷了并不均匀的腻子,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五颜六色的涂鸦倒挺清楚的。
房子内天花板很低,微微抬手就能碰到,墙上上半部分贴着几幅卷边的画,下半部分贴着手掌大的方形瓷砖,靠墙摞着几个箱子,空出来的长方形感觉连一平方米都没有。
章之禾从外面借了两个凳子,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挨着膝盖,周砚寻偏头看墙上的画。
“这些是你小时候画的吗?”
“对,陈姨是这儿的房东,我跟我妈以前在她这租房子,这个小房子她原本计划当一个大点的卫生间,建到一半又觉得在外面太不方便就潦草完工空着了,后面看我们房子太小,我连个写作业画画的地方都没有,就免费给我们用了。再后来我妈去世了,这个屋子就送我放旧物留个念想。”
周砚寻静静的看着对面垂眸的章之禾,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床以外的地方靠这么近。
这次他没有问,他慢慢说。
“在我出生前,章崇彬出差时隐瞒身份认识了我妈妈,两人后面谈上了异地恋,发现有了我,妈妈就去找他,结果他早就结婚了,妈妈一个人来到北安把我养大 ,她见过好的生活,也想让我好好学美术,所以她一直很努力地工作,可后来生病了,她找到章崇彬,说如果不养我就到处说他骗人当小三,把当时的聊天记录爆出来,养的话随便他怎么说,他答应了。”
章之禾轻笑一声。
“不过庄珩根本不在意他是被动还是主动,本来要离婚的,又因为财产难分干净就只同居了。”
“你不是问我章崇彬为什么不准我回来吗?他很奇怪,对我妈有愧但恨更多,我见过他透过我怀念妈妈的眼神,我也见过他为了自己在庄珩面前污蔑妈妈的嘴脸,我想他怀念他的年轻,他的自由,又觉得是妈妈破坏了他的家庭。”
“我到章家不久,他又喜欢上了找我演父子情深的戏码,我没理他,刚开始他还装装理解,直到有一次他喝醉了打了我一顿,所以我不太喜欢酒味,那天并不是针对你。”
章之禾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听不出起伏,有时候还会停顿很久。
太阳快落了,金灿灿的阳光透过上面的小窗口撒进来,整个屋子都是金黄的,两人的影子因为角度问题靠得更近了,周砚寻抬起一只手,捧起章之禾的脸,眼神碰撞在一起,周砚寻微微前倾。
章之禾脑海里浮现出婚礼的场景,那个在流程下低头的周砚寻与眼前向自己靠近的周砚寻渐渐重合,那个360度打光梳着精致三七分的周砚寻与光影斑驳头发凌乱的周砚寻渐渐重合。
“胡啦!”外面几个人传来算番的争执声。
周砚寻尴尬地把手放下,搓了搓自己的大腿。
章之禾眉眼明亮,手掩着嘴笑了好一会,稍微冷静后说道:“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周砚寻不自觉也跟着嘴角上扬,静静地看着对面的章之禾。
章之禾和陈姨道别,没想到往章之禾兜里塞了个红包,她眼神温柔,干燥温暖的双手握着章之禾。
“你拿着,你俩以后要好好的。”
“陈姨,您都没来我怎么好意思收。”章之禾把红包递回去,最终没拗过陈姨,红包又塞了回来。
短短十几分钟,橘黄色的天变成了粉蓝相间,章之禾载着周砚寻回了酒店。
深夜,周砚寻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紧闭着,他觉得自己睡着了又好像没睡着。
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医院的走廊里,空无一人,地板亮得反光,消毒水味很浓,应该刚打扫过卫生。
他寻着仪器有规律的滴滴声走进了一间病房,少年时的章之禾穿着校服坐在床位旁边,他紧紧握住裴梧华的手,可她没有一点反应,唯有旁边还在波动的仪器说明她还活着。
章之禾起身快速走进厕所,周砚寻连忙让开,跟在章之禾后面,却被关在门外。
周砚寻的耳朵贴在门上,先听见一阵细微的呜咽还伴随着吸鼻涕的声音,再是几声响亮的巴掌声。
周砚寻急促地拍了几下门,但是里面的人不为所动,他往后退了几步把门踹开。
里面是厕所,是学校的公共厕所,几个人在洗手台前抽烟。
“听说了吗,新转来那个好像是章家的私生子。”
“我去,我前几天看见有人堵他,难怪了。”
“就是啊,以后离他远点吧。”
几秒后周砚寻眼前一黑,再睁眼他来到章家的客厅,章宸在和章崇彬吵架,准确来说是章宸单方面发泄。
“你为什么护着那个贱人,他不准出现在我们家,就是他破坏了我们家。”
“我哪有啊宸宸,你别这么说禾禾,他也算是你弟弟。”
章崇彬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章之禾,好像很为难的样子。
“他才不是我弟弟,他姓裴,不姓章,让他滚出我家。”章宸砸碎了茶几上的杯子。
章之禾抠着手指,站在那没有人注意他,但也走不掉。
最后还是庄珩说带章宸出去玩一阵子,他才勉强安静下来。
章之禾得以远离这场针对他的争执,默默上楼。
周砚寻想要追上去,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似的,他用力抬起,地上强大的吸力突然消失,快摔向地面时,他回到了床上。
刚刚那股失重感让他吵醒了章之禾。
章之禾迷迷糊糊想睁开眼,就被周砚寻拍着背安抚着轻声说没事。
裴之禾吗?
周砚寻看着章之禾并不清晰的脸,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他想章之禾以后不要再是一个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