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携过七年冬》予寒书

8、樟影拾光 香樟树下意

　　浙大的秋来得不急不缓，香樟却是最先感知季节的那一批。不同于梧桐一到秋天就大片大片枯黄坠落，香樟是常青的，只是会在初秋换一轮新叶，旧的深绿色叶片簌簌往下落，踩在脚下是细碎、安静的沙沙声。

　　裴依抱着厚厚的专业课本，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樟树叶，在柏油路上切割出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书本边缘硌着小臂，沉甸甸的，她微微侧头避开迎面走来的人群，目光随意扫向路边，脚步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蹲着一个人。

　　是顾泽。

　　他背着黑色的摄影包，膝盖微微弯曲蹲在地上，长长的睫毛垂着，视线落在相机取景框里，右手轻搭在快门键上。黑色的短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浅金，熟悉的侧脸轮廓，和记忆里初二那年，趴在教室窗台边的少年慢慢重合。

　　裴依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收紧，书本被抱得更紧。

　　她下意识想转身绕路。

　　明明已经在开学的招新摊位见过一次，明明上次相遇两人只是客气疏离，像两个完全不相干的陌生人。可真正再次看见他安静专注的模样，那些压在心底封存了很久的回忆，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初二放学的傍晚，也是这样成片的香樟树。那时候顾泽还没有现在这台专业单反，只有一台像素不算高的旧手机。放学路上，他总喜欢走在她身侧，边走边举着手机，偷偷拍她低头走路、被风吹乱额发的样子。每次被裴依抓包，他也不藏，只是低低地笑，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问她喜不喜欢。

　　那时候他们在一起没多久，七年的故事，就是从那条种满香樟的放学路上开始的。

　　裴依站在原地迟疑短短两秒，进退两难。往前走就要从他身旁经过，后退绕路又显得刻意。她屏住呼吸，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尽量放轻脚步，希望他沉浸在取景里，不会注意到路过的自己。

　　可就在她距离那棵香樟树还有两三米的时候，顾泽忽然抬起了头。

　　视线毫无防备地撞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他的眼眸很深，在樟影交错的光线下看不清晰里面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笑意，也没有往日相处时的温柔。安静地对视一秒，顾泽只是淡淡颔首，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对待普通校友的招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相机上。

　　就只是这样。

　　仿佛他们之间那横跨七年的心动与陪伴，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裴依喉咙微微发紧，只能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轻轻点了下头作为回应，脚步没有停顿，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他相机的屏幕，画面里不是地上的落叶。

　　取景框里，是方才站在树下的她。

　　只是一个侧影，她抱着书本，发丝被秋风轻轻吹起来，刚好落在斑驳的树影之中。

　　裴依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快步往前走，不敢停下，也不敢回头。直到走出很远，离开了这片香樟树荫，才敢慢慢放缓脚步。风掠过脸颊，带着樟叶清浅的草木气息，可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刚那一幕。

　　如果只是陌生人，为什么要悄悄拍下她？

　　如果心里还在意，为什么相遇的时候，只能这样客气又冷淡，装作萍水相逢？

　　无数疑问缠绕在心头，没有答案。

　　裴依抱着书本，一路慢慢走回宿舍。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都不在，房间安安静静的。她把课本放在书桌一角，拉过椅子坐下，望着窗外远处的香樟树发呆。

　　七年。

　　从初二到现在踏入大二，将近七年的时光。不是短暂的好感，不是几个月的新鲜感。是一起熬过晚自习，分享同一副耳机，放学并肩走过无数次香樟大道，在无数个夜晚互相倾诉心事的七年。

　　他们的故事不是中途分开、各自走散。时间线只是被搁置，在踏入大学校园这一刻，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遇见。

　　裴依抬手揉了揉眉心。她还记得从前，顾泽对摄影的热爱很早就显露出来。初中的时候他就总喜欢随手记录，那时候还只是当成爱好。后来慢慢钻研，一点点攒钱添置设备，一点点打磨拍摄技巧。他有惊人的天赋，所有人都看得到。

　　还有三角洲

　　裴依想起从前的夜晚，两个人窝在一起打三角洲。顾泽操作利落，意识极强，游戏里总能护住她。后来官方发来职业赛事的邀请，机会难得，是很多玩家梦寐以求的出路。她还记得那个晚上，顾泽和她认真说起这件事。

　　职业训练强度极大，要长期集训，占据几乎全部时间。

　　他斟酌很久，最后选择拒绝。理由简单直白，他不想投入全部精力在训练上，那样能陪伴她的时间就会少很多。

　　当时裴依听到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感动于他愿意为两个人的相处放弃难得的机会，一边又隐隐觉得可惜，清楚那是属于他的高光机会。而现在，他把重心放在摄影上，准备冲击摄影大奖。

　　原来他一直没有停下往前走

　　只是这条路上，他们现在，只能装作互不熟识。

　　手机放在桌面，屏幕暗着。裴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要不要点开对话框，想问他，刚刚那张照片，为什么要拍。但指尖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收回手。

　　问了又能怎么样

　　他完全可以找一个轻飘飘的理由，说只是随手拍路人素材。她没有立场追问，也没有资格去质问。

　　傍晚，室友陆续回到宿舍，喧闹打破安静。室友A一进门就兴奋地说起校园摄影大赛的消息，海报贴在食堂门口，面向全校征集作品，初赛筛选过后会在校内展厅展出，获奖作品还有奖金和证书。

　　“好多摄影社团的大佬都准备投稿！我刚刚看到好几个背着相机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听说一等奖含金量很高。”室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裴依，咱们有空可以一起去看看展厅，等到作品展出的时候，去长长见识。”

　　裴依轻轻应声，心里下意识想到顾泽

　　他一定会参加。这是他筹备很久的摄影比赛，是他放弃电竞邀约之后，全力奔赴的目标。

　　夜色慢慢笼罩校园。裴依洗漱完躺在床上，宿舍的灯熄灭，只剩下窗外微弱的路灯光。她侧躺着，睁着眼，脑海里不断回放下午樟树下相遇的画面。

　　顾泽低头取景的样子，抬眼对视时平静的眼神，还有取景框里那个属于她的侧影。

　　他明明还在留意她。

　　可面对她的时候，又刻意拉开距离，维持着陌生人的边界。

　　裴依分不清，这份克制到底是什么。是时隔许久，不知道该怎么重新靠近？还是仅仅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合适的拍摄素材？

　　她想起招新那天，秋风卷起香樟落叶，故事从浙大的初秋刚刚开始。那时候的重逢，只是远远一瞥。而今天这一次近距离相遇，才真正让她感受到，横在两人之间那层薄薄，却难以戳破的隔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通知，没有私人消息。

　　裴依点开相册，翻到一张压在最深处的旧照片。是初二那年秋天拍的，老旧像素，照片里少年站在香樟树下，举着手机对着镜头笑，身后是漫天飘落的樟树叶。那是顾泽，是七年前的他。

　　那时候他们不用小心翼翼，不用假装陌生，不用对视之后，只换来一个淡淡的点头。

　　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的人像，裴依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道下一次遇见，会是什么场景。

　　或许又是在校园的某一条林荫路上，或许是摄影比赛的展厅。

　　她不知道两人之间这样僵持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窗外晚风穿过树枝，香樟叶子轻轻敲打玻璃，沙沙作响，和下午树下的声音重合。

　　他的镜头捕捉到了她的身影，可七年的心事，被封存在镜头背后，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上午，裴依有专业课。走在教学楼的路上，她下意识地四处扫视，目光不自觉地搜寻那个背着黑色摄影包的身影。理智告诉她不要这样，可心底的习惯很难改掉。

　　整整一节课，裴依偶尔会走神，脑子里反复回想昨日对视的瞬间。下课铃响，她收拾好书和笔记，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远远看见摄影社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拍摄方案，顾泽就在人群之中。

　　几个人围着他，看相机里的样片，讨论构图和光影。他微微侧着身子，耐心和身边同学讲解，语气平和。阳光落在他肩头，相机挂在胸前。

　　这一次，裴依早早看见他，立刻移开视线，选择从另一侧的小路离开。

　　她还没有准备好再次和他猝不及防地碰面。

　　走在小路上，裴依心里隐隐有预感，摄影大赛开展之后，他们一定会再相遇。展厅那么多作品，她终究会看见他的参赛照片。

　　不知道那幅作品里面，藏着的会是什么。

　　是浙大的风光，校园建筑，还是……藏着属于他们的，那段七年的回忆。

　　风再次吹起路边的樟叶，一片深绿色的叶子缓缓飘落，落在裴依脚边。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片叶子，心里暗暗期待，又隐隐带着忐忑。

　　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个浙大的秋天，才刚刚慢慢掀开更深一层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