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携过七年冬》予寒书

13、江潮赴晚 顾泽因七年

　　周六清晨的天光薄薄渗过窗帘缝隙，落在书桌边角。顾泽醒得很早，没有闹钟的惊扰，意识先于感官清醒过来。指尖摸过枕边亮起来的手机屏幕，对话框停留在昨夜打完三角洲之后，他发出的那句邀约——有空，傍晚江边走走。

　　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归于安静。寝室另外三人还在熟睡，均匀的呼吸声隔着床帘隐约传来，周遭静得能够听见窗外香樟叶子被微风摩挲的细碎声响。他躺着没有立刻起身，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昨夜游戏对局结束之后那股闷堵的情绪依旧盘踞在心口，挥散不去。

　　算上少年那段心照不宣的陪伴，他和裴依已经羁绊整整七年。高考结束成年那天，他们正式成为情侣，当初他放弃清北选择浙大，旁人都当作一段奋不顾身的爱情佳话，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一份选择背后压着多少重量。七年，几乎占尽了他整个青春。那些年少的黄昏，放学路上并肩行走的片段，夏夜街边漫无目的的闲谈，一幕幕都刻在记忆深处。他曾经笃定，熬过少年时代，等到两个人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一切就会走向圆满。可真正踏入大学校园，现实却和预想背道而驰。

　　只是来到大学之后，一切都在悄悄变味。

　　不是不爱，是太累。

　　学业的重压、家庭那边无休止的期待，一层层裹住他。父母对他寄予极高的期许，711分的成绩像是一道枷锁，所有人默认他理应步步登顶，不能有半分松懈。很多情绪他习惯性往心里收，不愿倾倒给裴依。在所有人面前，他该是冷静自持、思虑周全的那一个，连面对自己喜欢了七年的人，也下意识想要把狼狈疲惫全部藏起来。他心底固执的认为，自己应当成为庇护对方的人，而不是把满身的负面倾倒过去。

　　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明明还是恋人，两个人坐在一起，却常常隔着一层说不破的隔阂。一起打游戏的时候依旧有默契，耳机里面战术指令交互流畅，可摘下耳机，现实里交心的话越来越少。

　　无数个深夜躺在床上，他反复复盘两个人的相处。脑海会回放许许多多细碎画面：摄影展偶遇时她欲言又止的眼神，路上擦肩而过时刻短暂停顿，打完游戏之后沉默退出的对话框。他清清楚楚看得见裴依眼底藏起来的失落，读得懂她话里没有说出口的不安。可每当想要开口，千头万绪堵在喉咙，他不知道怎么把胸腔里面一团乱糟糟的感受好好表述出来。害怕自己的疲惫会变成伤害，又恐惧持续的沉默会慢慢推开对方，两种念头来回拉扯，把他困在原地。

　　一整个白天，他都没法沉下心。摊开的专业课本摆在桌面上，书页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印满公式与概念，目光一遍遍扫过文字，思绪却反复飘向傍晚的钱塘江。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下凌乱线条，画出江浪、香樟树的轮廓，而后又狠狠涂掉。寝室书桌靠窗，午后阳光流转，落在纸页上，他却读不进去半分内容。

　　他心里无比明白，今天这一趟江边，不能再回避了。再继续把心事全部闷在心底，七年攒下来的情意，迟早会被日复一日的沉默慢慢磨碎。他不能任凭这份贯穿全部青春的感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耗光。

　　午后云层散开，落日暖融融的光斜斜落进寝室，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他起身，从衣柜翻出一件黑色宽松卫衣，简单套上。镜子里面少年眉眼沉静，眼底掩不住深重倦意，连日积压的心事，很难完全掩藏。简单整理过后，他拿上手机出门前往江堤。

　　公交一路驶向江边，窗外街景向后掠去。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江水潮湿的凉意，混杂街边草木的气息。车厢人不算拥挤，他靠在车窗边，目光望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楼宇树木，脑子里依旧翻涌过往碎片。少年时香樟树下并肩走路的傍晚，高考结束那晚路灯之下，郑重确定关系的瞬间，还有进入大学之后，许许多多相对无言的时刻。那些回忆是真的，如今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隔阂，同样真实。

　　踏上江堤的那一刻，浩荡的江面撞进眼底。游人往来，人声嘈杂，孩童的笑闹混着潮水一遍遍拍打堤岸的轰鸣。宽阔江水滚滚向东流动，落日悬在水天相接处，把整片江面染成滚烫的橘金色。他靠在灰色石护栏边，指尖触碰到石头冰凉粗糙的表面，目光遥遥投向奔流不息的江水。江风掀起卫衣下摆，寒意贴着皮肤漫上来，可心底郁结的闷堵，没有半分消解。

　　身后传来脚步声，脚步节奏他太过熟悉，七年时光，早已烙印在感知里面。

　　顾泽回过神，转头。

　　裴依就站在几步开外，米白色外套衬得人眉眼安静。

　　这一刻他心底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涩。这是陪伴了自己七年的人，熟悉到刻进骨髓记忆的眉眼，可最近这段日子，处处透着挥之不去的生疏。没有寻常情侣相见松弛的笑意，空气是沉的，连江风吹过来，都解不开那股僵持。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到嘴边，只剩平淡的招呼。

　　“来了。”他开口，声音被江风削得偏轻。

　　“嗯。”裴依应声。

　　两人并肩沿着江堤慢慢往前走，中间隔出一点距离，没有像从前那样挨在一起。潮水轰隆作响，一遍一遍冲击堤岸，落日把两道影子长长拖在石板路上。周遭游人说说笑笑从身侧路过，热闹是旁人的，笼罩在他们之间的，只有安静。

　　他望着翻涌的江面，先开了口。

　　“没课的时候，我偶尔会来这边。心里堵得难受，就过来听一听潮水。”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能察觉语气里的无力。外界看见的永远是他光鲜的一面，711分的成绩，为爱奔赴浙大，七年专一长情。没有人看见外壳底下，他被学业压力、家庭期待和感情倦怠双重裹挟的模样。很多苦闷，他不愿意讲，他本能的觉得，不该把这些负能量丢给裴依。这么多年走过来太不容易，他总想把体面留给她，把那些拧巴、疲惫全部自己消化。

　　可现实却是，一味的自我消化，只换来越来越深的隔阂。

　　“很多难受，你从来很少和我说。”

　　身侧裴依的声音飘过来，混在风声里。

　　顾泽垂了垂眼，视线落在脚下被霞光染成暖黄色的石板，嘴角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那笑意落不到眼底。

　　“我总觉得，不该把负面情绪倾倒给你。我们一路走到现在，耗费了整整七年，太不容易。我总想让你看见从容的那一面，心里纠结难受的时候，就习惯全部闷在心里，以为自己扛过去就万事大吉。”

　　江风扫过耳际，江水滚滚向前。

　　他停下脚步。

　　江浪撞击堤岸的声响持续不绝，辽阔的江景铺展在眼前，却安抚不了内心纷乱。他能看见裴依脸上的怅然，能读懂她话里藏着的委屈。隔阂就是这样一点点积攒出来的，他不说自己的疲惫，她藏起自己的不安，两个明明相爱的人，靠着过往的回忆硬撑，却不再愿意向彼此袒露真实。

　　“可隔阂，恰恰就是这样一点点闷出来的。”裴依的声音传来。

　　这句话重重撞在他心上。

　　顾泽沉默几秒，晚风卷起他卫衣的衣摆。他坦然承认自己的问题，没有找任何借口推诿。

　　“是我做得不好。”

　　学业压力铺天盖地扑过来的时候，他就会本能缩回自己的壳里。他荒唐地以为，相伴七年，足够熟悉，很多心思不必讲出来，对方就该懂得。直到现实摆在眼前他才明白，再深厚的感情，也扛不住长久的沉默消耗。

　　脑海里面闪过无数片段，那些游戏结束之后无声的夜晚，校园路上擦肩而过时刻的欲言又止，聊天框写了又删除的大段文字。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开裴依，七年贯穿了他整个青春，那些欢喜与悸动全部扎根于此，哪里是说放下就能放下。可他确实迷茫了，一边贪恋这份长久陪伴带来的安稳，一边被现实重重消耗，找不到该如何平衡自我和恋人的相处方式。

　　“我从来没有动过放开你的念头。”顾泽望向她，语气格外认真，“七年的羁绊不是轻飘飘一句习惯就能概括。只是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现在这份倦怠。”

　　他看得出来裴依心里的挣扎。她同样舍不得这七年，却也不愿意两个人只守着情侣名分，心却隔一堵墙勉强凑合。他懂这份煎熬，因为他自己也日夜受这份煎熬折磨。

　　“我不会装作一切无事发生，继续糊弄我们之间的相处。”

　　落日一点点沉向江面，橘红霞光慢慢褪尽，天际漫开灰蓝暮色，江边气温降下来，寒意透过布料渗进来。

　　顾泽望着奔流不息的江水。他不奢求这一次江边散步，就能够把所有积攒许久的矛盾全部抹平。七年的倦怠不是短短几十分钟谈话就能彻底消解。但至少不能再继续封闭内心，任由裂痕暗自发酵。

　　“我们不必强迫自己，立刻变回当初热恋的模样。”他语速平缓，内心翻涌万千情绪，都压在冷静的外壳之下，“只是不能再继续把心事全部捂住。往后心里拧巴的地方，尽量都说开。我们都已经不是当年的少年，要学着重新认识现在的彼此，重新磨合。”

　　两岸楼宇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万家灯火落在江面，碎成点点晃动光斑。江边游人渐渐散去，喧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潮水永恒不息的轰鸣。

　　两个人重新迈步，沿着江堤继续慢行。不再反复揪着伤痛的矛盾不停撕扯，会随口聊起专业课的难题，聊摄影的光影，聊校园里四季常青的香樟树。胸口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松了一点，但问题依旧实实在在横在两人之间，没有消失，只是终于不再藏在暗处肆意生长。

　　夜色彻底笼罩整片江面。

　　“天色太晚，我送你去公交站台。”顾泽说道。

　　去往站台的一路很安静。远处公交车的车灯穿透夜色缓缓靠近。

　　站在站牌底下，顾泽看向眼前的女孩。是爱了整整七年的人，熟悉，又带着当下感情带来的几分陌生。很多情绪堵在喉咙，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简单的叮嘱。

　　“路上注意安全，到宿舍记得发消息。”

　　看着裴依登上公交车，车窗内的身影一闪而过。他站在原地没有挪动，目送公交车渐渐驶远，车灯消融在城市车流灯火之中。

　　晚风裹挟江水的湿气扑在脸上。江边晚风吹乱额前的碎发，冰冷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微清醒几分。顾泽依旧立在公交站牌边，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周遭行人寥寥，潮水声在耳畔回荡。

　　今天没有轰轰烈烈的和解，没有盛大的告白。他终于不再逃避这段七年长跑里的倦怠与裂痕，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爱还真切的存在，只是往后的路，他们都要重新学怎么去爱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人。

　　潮水不停歇地涌向堤岸，一如他心底盘旋不散，进退两难的万千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