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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先空着 钥匙拿到第 ...

  •   钥匙拿到第三日,长生才去买床料。

      前两日她白天都在镇南作坊。正式从府城搬回来以后,作坊门第一次从早到晚都开着,门外那块一直空着的木牌仍没有写字号,只在门框边挂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片,刻着“木作”两个字。不是为了装成什么新铺面,只免得生人走到门口还要先问这里到底做什么。

      孙氏前几个月替她收过的两桩模糊口信已经没了下文,倒有一户住得不远的人家把一张矮桌抬来,桌面没坏,只是一条横撑松了。长生看过以后报价,当日修好,钱不多,却不用船脚,也没有耽误整天。这种活她仍一笔一笔记,不肯因为自己如今真正回了清溪,便把“有人来”写成“客源已经稳”。

      床更不能记进作坊收入里,她在账上单独起了一行,写的是“新屋用”。木料钱、请人搬运的钱都归这一处,自己的工没有给自己另算银钱,却在旁边记了实际用了多少时辰。若以后清溪真忙起来,她至少能知道一张自己做的床占掉多少本来可以接活的时间,而不是把“自己做不要钱”当成什么都没占掉。

      木行里有几批料。上好的榉木直、硬,价也高;另有一批同样干透却颜色略杂的,原本不适合做讲究外观的柜面,其中几根料纹很正,做床梁却完全够。长生一根根翻过,最后选了后者。掌柜见她挑得慢,问是不是给客人做婚床。长生本来已经把尺收回袖里,听见“婚床”两个字还是顿了一下。

      “自己用。”

      掌柜抬头看她,随即笑:“难怪挑这么细。”

      长生没接话,只叫他把其中一根有暗裂的换掉。价钱谈下来后,她又买了较便宜的杉木做床板,承力的地方用硬木,躺人的板不必样样都用贵料。船运也不用,她请木行伙计用板车一道送到镇南,搬进作坊以后给每根料都重新做了记号。

      午后暂时没有客活,她才开始下料。第一刀落下时,长生忽然想起自己在府城做过的那些床。客栈一次十几张,尺寸一样,床腿开榫可以连着做;大户人家要好看的,又会加床围、雕板、顶架,工序更繁。那些床她做完以后只管交货,装好、验稳、收钱,至于谁睡在里面、夜里怎么翻身,都和木匠没有关系,可眼前这张不一样。

      她昨天量过东墙,今日又重新画了一遍。宽度没有做得夸张,毕竟屋子小,可也不能按自己这些年睡的窄床来。床边要留够过道,西窗以后开出来,风不直冲枕头;床脚按惠娘说的抬高一些,扫帚能伸进去。床围只留低矮的一截,免得正屋更挤。画到最后,她又把宽度看了一遍。够两个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昨日惠娘那句“不许先嫌太宽”跟着冒出来,长生低头把尺寸重新算了一遍,确认没错,才把纸压到木案角上。

      傍晚惠娘过来时,床腿已经开出两根。

      她不是专门来盯床。钱氏叫她往孙氏那里送一小包刚晒好的冬菜,她送完以后绕到作坊,看见门还开着便进来。长生正弯腰凿榫,袖口卷到小臂,地上散着一层新落的木屑。听见脚步,她仍低着头问:“你娘叫你来的?”

      “我自己不能来?”

      长生这才看她:“能。”

      惠娘把手里空篮放在门边,先看木案上的料:“这就是床?”

      “现在还是几根木头。”

      “我看得出来。”

      长生继续凿。惠娘绕到另一边,看见那张尺寸纸,伸手拿起来。第一眼先看长宽,第二眼便看见床脚旁边那一小行“离地再高二寸”。

      她嘴角动了一下:“你真加了。”

      “你不是说好扫?”

      “我以为你只是应我。”

      “应了就做。”

      惠娘把纸重新压回去。过了一会儿,又问:“今日能做完多少?”

      “床框先合起来。床板明日。”

      “这么快?”

      “又不雕花。”

      “成亲的床一点花都没有?”

      长生抬眼:“你要?”

      惠娘被问住。她其实也没想过非得有什么花样,只是镇上有些人家嫁女儿,床头总爱雕花鸟、石榴、莲子之类,越热闹越觉得喜气。可新屋本来就不大,真摆一张厚重雕床进去,她自己先嫌压地方。

      “不要。”她道,“我就是问。”

      长生又低头凿木:“那就没有。”

      惠娘看她几眼,忍不住道:“你说得一点都不像做婚床。”

      “那要怎么说?”

      这个问题和前几日在空屋里问过的一模一样。惠娘立即听出来,耳根有一点热:“你故意的?”

      长生嘴角动了动,没承认。惠娘索性不理她,自己去看已经开好的两根床腿。木面还粗,边角也没磨,她伸手摸了一下便被长生叫住:“别摸那里,有毛刺。”

      惠娘立刻收手:“你不早说。”

      长生放下凿子,过来抓她手指看了一眼。指腹没有扎进去,只蹭到一点粗木纹。她仍用拇指轻轻压了一下:“疼么?”

      “不疼。”

      “那就别乱摸。”

      惠娘看着自己还被她握在手里的那只手:“你先放。”

      长生这才反应过来,松开。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明明只是看手,却因为木案上正在做的是那张床,连这样寻常的触碰都像多出一点不该继续细想的意思。

      惠娘先转开话:“西窗什么时候开?”

      “泥瓦匠说明日下午有空。我窗框今晚做。”

      “你今晚还要做窗框?”

      “这个快。”

      “床呢?”

      “床明日继续。”

      惠娘皱眉:“你今日从早做到现在?”

      “上午修了一张桌,下午才做这个。”

      “吃过东西没有?”

      长生没答。惠娘看她那个停顿便知道:“又没有。”

      “中午吃了。”

      “我问晚饭。”

      “还早。”

      “天都快黑了。”

      长生看了一眼门外,果然已经比自己以为的晚。回清溪以后头几日,她既想把作坊重新撑起来,又想把新屋里几样该添该修的东西尽快弄好,时间反而比在府城时更容易混在一起。在冯家至少有人到点收工、有人喊吃饭;如今门一关,早一刻晚一刻都由她自己。

      惠娘道:“收了。”

      “我再把这一榫开完。”

      “你每回都这一句。”

      “真的只剩一点。”

      惠娘没有同她争,搬了一张小凳坐到门边:“那我等。”

      长生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你不回铺里?”

      “今日爹在。晚一点回去也不会怎么样。”

      “你娘知道你过来?”

      “知道我送冬菜去孙伯母那里,不知道我坐在你这里看你挨饿。”

      长生笑了一声,又继续手里的榫。惠娘坐在旁边等她自己做完。

      木槌一下下落,声音不重,木屑从凿口里翻出来。她看了一阵,忽然发现自己以前也看过很多次长生做木活。小时候往杜家后院钻,蹲在旁边看她削木楔;大一点以后不能再随便进木作铺,便站在前头等;后来退亲三年,她第一次在府城重新看见长生做活时,甚至有一点陌生。如今又坐在一间小作坊门口看。只是木案上的东西已经变成她们以后要睡的床。

      惠娘低头看着自己裙边,耳根又慢慢热起来。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一张还没合起来的床框也能让人胡思乱想。偏偏长生在对面一锤一凿,神情认真得像什么都没有。

      最后那一处榫开完,长生吹掉木屑,把凿子擦净收好。惠娘这才起身:“走。”

      “去哪?”

      “吃饭。”

      “去你家?”

      “你想得美。我娘不知道你来不来,哪有多做你的。”

      长生看她。惠娘忍了忍,还是笑了:“街口吃面。”

      两个人关了作坊,往街上走。天已经暗得很快,风里有明显的冬意。吃面的小摊支在屋檐下,炉上汤滚着,蒸汽把老板面前那盏灯都熏得发白。惠娘要了一小碗,长生要大碗,又加了一个卤蛋。长生掏钱时,惠娘没跟她抢,只在坐下以后说:“今日算我请你出来吃,你却自己付了。”

      “你不是说带我吃饭。”

      “带和请是一回事?”

      “那你把钱给我。”

      惠娘立刻瞪她。长生低头笑着拌面。吃到一半,惠娘忽然问:“你以前真做过很多床?”

      “嗯。”

      “婚床呢?”

      “也有。”

      “给谁?”

      长生抬眼:“客人。”

      “我知道是客人。”

      “那还问谁?”

      惠娘自己也说不清。她只知道听见“也有”以后,心里莫名有一点不舒服。不是觉得长生替别人做婚床有什么不该,木匠本来就是做这些的;可一想到长生以前也给别的人量过床、做过床,她又觉得眼前这张床好像没有自己刚才想得那么特别。

      长生看了她一阵:“以前做完就交货。”

      惠娘低头吃面:“谁问你这个。”

      “交完我就不管了,床放哪儿、谁睡,也跟我没关系。”长生停了停,“这张我要自己睡。”

      惠娘筷子慢下来。长生又补了一句:“以后还有你。”

      这次惠娘彻底不说话了。摊前人来人往,旁边桌上有人喝酒说话,谁也没有注意她们。可惠娘仍觉得脸上热得厉害,只能低头吃面。过了好一阵才道:“面要坨了。”

      “你先问的。”

      “我以后不问。”

      “那不行。”

      惠娘抬头:“为什么?”

      长生已经低头继续吃,像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想知道就问。”

      惠娘看了她几息,最后还是没忍住,嘴角慢慢弯起来。

      第二日下午,泥瓦匠来小院开西窗。墙洞真正凿出来时,灰尘落了满地。惠娘原本在布庄,听钱氏说长生已经带人过去,下午客少便提早离了一会儿。她到时窗洞已经开了大半,西面的光斜斜照进来,比先前从门口进来的亮得多。屋里还乱,墙边全是碎砖和灰,可她站在正屋里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这面墙像突然活了。

      长生正在院里修窗框最后一个角,看见她进来,只道:“别靠墙,灰还掉。”

      惠娘没过去,只站在光里问:“是不是比以前亮?”

      “嗯。”

      “我就说要开。”

      “你说得对。”

      惠娘本来已经准备好她若再提租钱就反驳,没想到长生答得这样干脆,反而没话了。过了一会儿,她从袖里取出一小包钱递过去:“开墙的工钱和窗料,我那份。”

      长生看了一眼,问:“你算过?”

      “算过。”

      “留够自己用的?”

      “我又不是把箱底都搬来了。”

      长生接过去,当着她的面把数点了一遍,记到那张“新屋用”的纸上。惠娘看着,心里反而舒服。前些日子为了谁出钱争过一回以后,如今再做这些,不用谁证明自己能承担,也不用谁抢着付。她想开这扇窗,钱里便有她的一份;以后长生若独自住的那几月租钱多担,也是先说好的。

      窗框装进去时,日头已经斜到低处。新木颜色浅,和旧墙并不相称,泥瓦匠说等收口的灰干透,过些日子自然会看着顺眼些。惠娘伸手推了一下窗扇,开合很轻。风从新开的洞里进来,带着冷意,她立刻又关上。

      “冬天有点冷。”

      长生道:“有太阳再开。”

      “夏天呢?”

      “晚上可以开一半。”

      惠娘转头看她:“你已经住过夏天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猜的。”

      惠娘听见这两个字,立刻想起自己前几日随口说长生睡相不好,也是说“我猜的”。她抿了抿唇,把追问压下去。

      床用了四日才真正合起来。长生白日仍把作坊门开着,有客活便先做客活,没有才做自己的床。第三日来了一个修柜脚的,半日做完;又有人问年后书桌,仍没有真正下定。她没有为了赶婚床把这些正经挣钱的活往后推,也没有因为自己忙着准备婚事便把清溪营生暂时当成次要。

      床框最后抬进新屋时,是孙氏和二郎过来搭了一把手。正屋门不算宽,好在尺寸早就量过,拆成床头、床尾与两侧床梁进门,再在屋里重新合榫。床真正立在东墙以后,屋子的样子一下变了。

      从前无论放了衣箱、锅还是工具,仍像临时搬进来几样东西;床一摆进去,正屋忽然有了明确的中心。惠娘站在门边,一时竟没往里走。

      二郎却没有这种顾忌,绕着床转了一圈,先伸手晃床柱,又坐上去试:“姐夫——”

      他话出口便自己停住。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二郎脸一僵,立刻改口:“长生哥,这床稳不稳?”

      孙氏转开脸笑。惠娘耳根也热起来,却没骂弟弟。二郎小时候叫了那么多年,重新定亲以后偶尔脱口而出一次并不奇怪;只是离二月廿二越近,这两个字听起来也越来越不像童年玩笑。

      长生只道:“你先起来。床板还没全固定。”

      二郎赶紧跳下来:“我就试一下。”

      “摔了你自己赔。”

      “这是你自己的床,我赔谁?”

      长生还没答,惠娘先道:“赔我。”

      屋里一下安静。连惠娘自己都愣了一瞬。

      二郎最先笑出声:“还没嫁呢就算你的了。”

      惠娘抄起手边一块旧抹布便扔过去。二郎躲开,笑着跑到院里。孙氏也没帮谁,只把最后一块床板递给长生:“赶紧装,省得他再回来坐。”

      长生接过床板时看了惠娘一眼,惠娘故意不看她。可等其他人都出去拿东西,正屋里只剩她们两个,长生还是低声问:“赔你?”

      惠娘脸已经热得发烫:“你再问,我现在就叫二郎回来坐塌它。”

      长生终于笑了。床板一块块落稳,最后铺上草席和长生自己的被褥。她没有准备两套枕被,只把自己这几日要用的那一份放在靠里一些的位置。惠娘看见,问:“为什么放那边?”

      “随手。”

      “不是说别先占地方?”

      长生停住,低头看了看床。她原本真没多想,只是习惯贴墙睡,铺被时自然把东西往里靠。惠娘一句话说出来,那半张空床忽然显得很明显。

      “那放中间?”

      “你一个人睡放什么中间。”

      “那到底怎么放?”

      惠娘也被问笑了:“你自己的被子还要问我?”

      长生看了看,还是把被褥留在靠墙那一边。惠娘站在床边,看着靠墙那一份被褥和外侧整整齐齐空出来的一半,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按了按床沿。木头已经磨顺,上了很薄一层蜡,不扎手。床并不华丽,没有花板,也没有那些象征多子多福的雕样,只在床头留了很窄的一条挡板。可她知道每一寸尺寸为什么是这样。

      “今晚就住了?”她问。

      “嗯。”

      “第一次一个人睡这张床。”

      “你别说得这么怪。”

      “哪里怪?”

      长生不答。惠娘知道她听懂了,反倒有点想笑。她往门外看了一眼,孙氏和二郎都在院子里,门也开着,便轻声道:“那就先空着。”

      长生抬眼。“什么?”

      惠娘指了指外面那半边床:“先空着。”

      她说完便出去了。

      当天晚上,长生第一次真正睡在这间新屋。

      吃的仍很简单,一碗自己煮的面,加孙氏送来的咸菜。她烧水洗过脸,把作坊带回来的衣裳挂到侧屋,又把明日要用的工具提前放到门边。事情做完以后,屋里突然安静得厉害。

      西窗新灰还没完全干,夜里不能久开;井水打上来很凉;旧铜锁从里面落闩时会发出一点涩响。都是她之前看房时已经知道的东西,真正一个人住进来却又不完全一样。她吹掉灯,躺上床。床没有响,榫合得紧,翻身时只有草席细细的摩擦声。长生平躺了一阵,又侧过身。新床比府城小夹屋那张宽得多,她一个人只占了一边,另一半在黑里看不清,却实实在在空着。

      她想起惠娘下午那句“先空着”。

      也想起她说“以后还有你”时,惠娘低着头坐了半天。

      身体里的热意慢慢往上涌,来得比在街口说那句话时更明显。长生闭了闭眼,翻过身背朝外,又觉得这样更像故意躲那半张床,索性重新平躺。屋顶没有漏。西窗也没有风灌进来。床更没有哪里不稳。可她仍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二日一早,她照常起身去作坊。路过赵家布庄时,门板才刚卸一半,惠娘正在里面搬布。长生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惠娘抬头便问:“睡了?”

      “睡了。”

      “床响不响?”

      “不响。”

      “宽不宽?”

      长生停了一下:“宽。”

      惠娘手里还抱着一匹布,嘴角已经慢慢弯起来:“那就先空着。”

      长生看着她,没有再接话。二郎正从后院出来,莫名其妙地问:“什么空着?”

      惠娘立刻道:“你的账本。”

      “我昨日都写完了。”

      “我现在去查。”

      二郎脸色一变,转头又往后院跑。惠娘抱着布进了铺里。长生站在门外笑了一会儿,才继续往镇南走。

      新屋里的那半张床会继续空着。床以后归谁睡早已清楚,只是二月廿二还没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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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欢迎大家温和指正。 这是两个普通人的日常故事,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情节,整体节奏会比较慢,更偏向人物关系、生活细节和感情变化。 关于攻的身体设定,是考虑到古代女子长期女扮男装时,胸部与月信都会带来不少现实困难,所以在此基础上做了相应设定。如果介意,可以直接跳过这篇。 通常每天10点更新,也会不时修正、润色旧章节。 感谢愿意看这个故事的大家,希望你们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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