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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新帖 梁氏第二次 ...

  •   梁氏第二次到杜家,是在长生回府城后的第六日。这一次她怀里夹着两张裁得整齐的红纸,又带了一份从前替人说亲时留下的旧样子。孙氏把桌面擦干净,梁氏才把纸摊开,说先在废纸上写一遍,生辰、时辰、姓名都核准了,再往红纸上落笔。

      她说得很平常,孙氏却盯着那两张纸看了一阵。前一门婚事留下的约书还压在箱底。那张纸写下时,两个孩子甚至都没有出生,上头记的是杜茂山和赵德兴当年的约定,后来解除婚约的批注也还留着。如今梁氏摆在她面前的却是庚帖草样,要真正写下“杜长生”三个字,再写她哪年哪月哪日、什么时辰出生。纸上的人还是两家当年说定的那两个孩子,走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道手续。

      梁氏像看出她在想什么,道:“旧约写的是你们两家大人的话。这回写的是两个孩子自己的姓名生辰,本来就不是一种东西。人还是这两个人,婚事也得重新走。”

      孙氏听完,才低头在废纸上写“杜长生”三个字。长生的生辰从来没有假过。何婆子接生那夜是什么日子、什么时辰,杜茂山当年记得极细,后来对外报作儿子,改的是别人眼里的身份,不是她哪一日出生。杜茂山还把日子时辰另外记在一张小纸上,孙氏一直收着。她写到时辰仍不放心,又去箱里取出来核了一遍。梁氏只在旁边等,没有问杜家为什么把一个孩子的出生时辰留得这样仔细,也没有把眼前的新庚帖同箱底那张旧约书拿来比较。

      “定礼呢?”梁氏问。

      孙氏道:“照镇上普通人家的来。”

      “别为了前头退过一次便多送。”梁氏道,“送多了不像新说亲,倒像拿东西赔旧账。”

      孙氏点头。长生在府城写回来的也是这个意思:该有的礼数不能省,旧的东西却不能折进来算。过去送过的木盒、做过一半的箱子、两家几十年的往来,都不是这一次求亲可以拿来顶数的东西。家里如今能拿出来的钱有多少,孙氏心里有数;长生攒下的那点银钱以后还要赁屋、添家什,真要回清溪找活也得有本钱。若为了叫赵家看见诚意先把积蓄摆空,最后还是两个年轻人自己过紧日子。

      梁氏把草样收好,道:“明日我去赵家。两边都核过,再正式写。”

      赵家收到草样时,赵德兴先从头看了一遍,盯着纸上的姓名生辰看了片刻:“以前倒没正经走过这一道。”

      钱氏抬眼:“那时两个孩子都没出生,你们两个当爹的便先把亲事定了,还写什么生辰?”

      赵德兴被堵得没话:“我就说一句。”

      梁氏笑道:“所以这一回才得重新核。旧约写的是大人的约定,这张庚帖写的是孩子自己的姓名生辰。前头那门已经解了,这一回是他们自己点头以后重新走礼。”

      惠娘正在旁边理一摞进货单,听见最后一句,手上的纸慢了一下。梁氏把草样往她那边推:“你自己也看一遍。”

      惠娘接过来。纸上仍旧没有多少东西。赵惠娘,杜长生,各自哪年哪月哪日生,什么时辰,家住何处,再由中人往两边递。没有写长生从十一岁起藏过什么,也不会写两个人为什么退过一次亲,更不会写她花了近三年到底问过多少事情。那些真正决定她为什么说“愿意”的东西,一样也落不到这张纸上。

      可这一次顺序已经完全变了。当年那张约书写下时,她甚至还没有出生,更没有“赵惠娘”这个名字。后来大人告诉她“你以后嫁长生”,她只知道事情早已经在那里。如今这张纸却是在她当着父母、中人和长生的面亲口说了“愿意”“想”以后,才重新裁出来的。

      惠娘手指在“杜长生”三个字旁停了一下。

      钱氏问:“写错了?”

      “没有。”

      她把草样递回去。赵德兴道:“那就照这个写?”

      惠娘看了父亲一眼:“你怎么又问我?”

      “前头没问够,这回多问一句不行?”

      她嘴角动了一下:“行。照这个写。”

      定礼反而谈得比庚帖久。赵德兴嘴上说照普通人家来便是,钱氏却不许他拿一句“随便”糊过去:“现在说随便,到时候杜家买了这个,你嫌多;少了那个,你又觉得人家不重视。你自己成亲那年什么样忘了?”

      赵德兴立刻道:“那都多少年前——”

      “多少年前也还是你。”

      梁氏坐在一旁忍笑,把茶、糖、酒、干货和定银一样样列出来。都不求重,只求这一次每件东西来路清楚,是新婚事里正式走的一道礼。赵家回礼同样照常,不因两家熟了几十年便省掉,也不因为前头退过一回故意加重。

      说到最后,赵德兴又想起什么:“旧东西不算。”

      梁氏道:“孙氏早说了。”

      “箱子也不算。”

      惠娘抬眼:“箱子早卖了一只。”

      “我知道。我是说以后。”

      梁氏顺势问:“那姑娘自己的嫁妆箱呢?赵家另请木匠做,还是还问长生?”

      赵德兴张口便想答,话到了嘴边,忽然对上女儿的眼睛。他顿了一下,把已经冒出来的“当然叫长生做”硬生生吞回去:“你自己说。”

      惠娘没有故意笑父亲,只想了一阵:“她若愿意做,可以。”

      梁氏问:“什么样的?”

      “还没想好。”

      赵德兴忍不住:“箱子还能想出什么花样?”

      惠娘道:“我用还是你用?”

      “行,你想。”

      梁氏走后,惠娘当晚便给府城写信。前头把庚帖已经核过、定礼大概怎么走写清楚,最后才添:“梁婶问嫁妆箱谁做。我说你愿意的话可以做。”写到这里,她故意另起了一行,“但你先别开料。我还没告诉你我要什么样。”

      长生的回信很简单:“知道。等你画。”

      惠娘看完反而不满意,回了一句:“你不会问?”

      隔了十来日,长生问:“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要普通的。”

      再下一封只有一句:“你若要普通的,就不会叫我等。”

      惠娘拿着信看了一阵,最后真找来一张纸,画了一个很难看的箱子。四四方方的外形还能认,里面的线便乱得厉害。她要箱盖内侧有浅格,能放针线、簪钗和零碎小物;箱身不要一深到底,下面压换季衣物,上面最好有能取出来的浅屉,不然每次拿最底下的东西都得先把上头翻空。

      赵德兴从旁边经过,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这是箱子?”

      “看不出来?”

      “像一张翻了的桌。”

      惠娘把纸一把收回来:“长生看得懂。”

      “他要看得懂这个,也算她本事。”

      长生确实看懂了。下一封信里,她把惠娘那张歪图旁边重新画了一遍,尺寸全理顺了,又说浅屉若做成整块,装满东西以后太沉,最好一分为二,能单独拿;箱脚也应比镇上常见嫁妆箱略高一些,清溪春天潮,木箱直接贴地容易返湿。惠娘看完,在回信上只写:“可以,这次照我说的做。”

      长生回:“本来就是。”

      惠娘看到四个字,脸立刻沉下来。钱氏正坐在旁边理线,问她怎么了,她没答,提笔便写:“什么叫本来就是?”

      长生下一封来得很快:“我是说这次箱子本来就按你说的做,不是说婚事本来就是。别乱扣账。”

      惠娘看完自己先笑了。钱氏莫名其妙:“前几日看信还不高兴,今日又笑。”

      “她说话欠骂。”

      “欠骂你还定?”

      惠娘把信折好:“欠骂跟能不能定又不是一回事。”

      新庚帖正式交换是在八月底。长生没有回来。她那一阵正跟着一桩书铺后柜的活,冯师傅已经说过不必为了中人换一张帖子来回请假,赵家与孙氏也都觉得没必要;该由中人走的礼,让中人走便是。

      这一次的婚事是长生自己亲口求来的,惠娘也当面答了愿意,可真正走到换帖这一日,她仍旧人在府城。清溪那边会由中人把红纸送进两家,由双方父母收帖、回礼,再把结果写信告诉她。长生头一回觉得,一件明明由两个人自己选下的婚事,真正落进日子以后,仍会有一部分交到家里和礼数里去。和小时候最大的不同,是这些程序如今都排在她们自己开口以后。

      那日上午她做活时比平常安静。老郑叫她递窄凿,她第一次拿成了宽的,自己低头一看便换回来。老郑瞥她一眼:“今日又有信?”

      “没有。”

      “那想什么?”

      长生把凿子递过去:“今日换帖。”

      老郑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你的?”

      “嗯。”

      “人不回去?”

      “中人换。我手里的活还没完。”

      老郑看她两眼:“那你今日最好别切手。”

      长生道:“不会。”

      这回真没再错。只是午饭时铺门每响一次,她都会抬一下眼。明知道清溪到府城的水路不可能半日便把消息送来,身体还是比脑子先动。

      清溪赵家前屋里,梁氏把杜家的红帖递到赵德兴手上。赵德兴展开看完,又交给钱氏。钱氏叫女儿过来:“你再看一遍。”

      惠娘走过去。红纸比草样鲜亮得多,姓名、生辰和时辰都同先前核过的草样一致。她从头看到尾,赵德兴忽然问:“那就收了?”

      从礼数上说,这句话根本不必再问她。惠娘却还是回答:“收。”

      赵德兴这才把红帖交给钱氏。另一张属于赵家的,由梁氏送去孙氏那里。孙氏接过时眼眶明显红了一下,自己又低头压住。她把纸展开,看见“赵惠娘”三个字后用掌心轻轻抚平一处翘起的纸角,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张我不跟旧约放一起。”

      梁氏道:“本来就不是一回事。”

      孙氏点头。新帖被放进一只单独的小木匣,杜家那张旧约书仍锁在箱底,上面留着退婚时的解除批注。一个写的是两个父亲当年的约定,一个写的是如今两个年轻人的姓名生辰,连装它们的地方也分开了。

      当天的定礼也照先前说好的数走完,不多,但每一样都是新的。赵家照礼回了东西,没有为了旧交少一道,也没有因为第一次退亲多添一道。二郎在后院门边探头探脑看了半日,等梁氏走了才跑进来,脱口便问:“那现在是不是又能叫姐夫了?”

      屋里一下安静。

      这个称呼他小时候叫得太熟。三四岁时跟在长生屁股后头一口一个姐夫,后来长大些仍叫,直到第一次退亲才彻底改成“长生哥”。如今舌头比脑子先把旧称呼翻出来,他自己说完也怔了一下。

      惠娘手里还端着空茶碗。她以前听二郎叫这个,几乎从没觉得有什么。那只是家里从小教给弟弟的称呼,和“杜伯父”“孙伯母”一样理所当然。现在却不一样。这个字重新落到耳朵里,她先想到的是几日前自己亲口说的“愿意”,耳根很快有一点热。

      她把茶碗放下:“谁叫你乱叫?”

      二郎不服:“都换帖了。”

      赵德兴在旁边道:“还没成亲,照旧叫长生哥。”

      二郎哦了一声,又看姐姐:“以前没成亲我也叫。”

      惠娘道:“以前是以前。”

      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发火。钱氏听出来,低头收桌上红纸包剩下的线绳,没说破。二郎也没想那么多,很快便跑去后头看回礼里有没有自己能吃的糖。

      真正麻烦的是外头。清溪地方不大,杜家重新说亲、月底又换了帖,不出几日便有人知道。一个熟客来布庄扯布,笑着说:“绕一圈,还是你们两家。小时候定下的,果然跑不了。”

      惠娘手里的尺子停了一下。她把布量完,才道:“旧的早退干净了,这一次是重新说的。”

      对方只当姑娘在计较说法,笑道:“不都还是一个人?”

      “人是一个人,婚事不是一门。”

      赵德兴在后头听见,出来接了一句:“孩子大了,自己重新看过。以前那门归以前,这次归现在。”

      熟客这才笑着说年轻人有缘分总是好事,拿着布走了。人一出去,赵德兴便道:“别人随口一句,你也非得说这么清。”

      惠娘把剪下来的布边收好:“本来就该清。”

      父亲看她一眼,把话压了回去。惠娘在意的是那句“小时候定下的”。近三年里,她退过婚,认真看过别的人,也确实有机会去过另一种日子。最后答应长生,是这一回自己的决定。若被一句“绕了一圈还是原来的人”全带过去,那近三年的事情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府城五日后才收到消息。孙氏的信很短:“帖已经换了。礼也走了。赵叔那边收了,家里这一张我另放。你安心做活。”

      下面夹着惠娘半张纸。第一句是:“我爹问我收不收,我说收了。”第二句:“所以现在算定了。”

      长生在自己租屋里把这两句看了许久。她从惠娘写“可以想完了”时便知道事情大概会走到这里;登门那日真正听见“愿意”“想”,心里也早已经有了准备。可“现在算定了”仍旧不同。

      从这一日开始,二十岁的长生和十九岁的惠娘真正定了亲。

      第二日去木作院,冯师傅看见她把一张信折得格外仔细,只问:“清溪换完了?”

      长生抬头:“嗯。”

      老郑正在旁边磨刨刀,随口道:“那现在真定亲了?”

      以前木作里有人拿婚事打趣,长生总要先想该怎么答,既怕说多,又怕别人顺着问下去。今日她停了一下,只道:“嗯,家里换帖了。”

      三个字说出口,比她预想得轻。没人知道帖后面藏着什么,也没人需要知道。老郑只点点头:“那回头真成婚记得提前请假,别做到一半突然跑了。”

      冯师傅道:“他现在敢跑,我先去清溪把人抓回来。”

      旁边两个年轻木匠笑起来。长生耳根有些热,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躲开这个话题。有人问是不是那个经常给她写信的清溪姑娘,她也只答:“是。”

      说完便低头继续刨板。过了一会儿,嘴角才慢慢抬了一点。这一次,她只需要承认一句:家里已经定亲。

      惠娘的信背面还有字:“我爹没答应立刻定婚期。他说住哪里还没定,不能今日换帖,明日便定几月成亲,我娘也同意。等你今年府城的活做到后头,看明年怎么打算,再定日子。我也同意。”

      长生看完反而松了一口气。她回信:“好。年前我把能走的几种办法真正算出来,不再只写以后再说。”想了想,又添,“箱子的图我收了。等下个月手里的活松一点,我画正式尺寸给你。你确认以后再买木料。”

      惠娘回:“可以。别偷偷做完给我看。”

      长生写:“不会。”

      九月初,长生第一次以重新定亲后的身份回清溪。不是专程回来看惠娘,冯师傅叫她去邻县看一批木料,路线正好能从清溪下船歇一晚。她提前写过信,赵家知道她傍晚会到。长生进镇以后先回镇南放包袱,陪孙氏吃过饭,才往赵家去。

      钱氏看见她进门,第一句话便是:“定了亲也别这个时候日日往姑娘家跑。”

      长生脚步一下停住。惠娘在后头听见,探出头:“她才第一次。”

      “我就是说以后。”

      “知道。”长生老实答。

      赵德兴在柜台后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丈母娘了?”

      钱氏立刻瞪丈夫:“你少在旁边说。”

      长生耳根更热。惠娘站在后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新鲜。从小到大,赵德兴不知道多少次拿“以后女婿”逗长生。那时候谁也不问她们自己愿不愿意,长生被说了也只是低头。如今同样一句近似的话,反而让两个人都不自在。原因很简单,这一回是真的由她自己答应下来的。

      “你不是带了箱子的图?”惠娘先把话岔开。

      长生立刻从包袱里取出来:“带了。”

      两个人当着赵家父母的面把纸铺在柜台上。正式图比惠娘原先那张清楚得多,左右两只浅屉尺寸分别标了出来,里面还分了几个小格。惠娘看到其中一处写着“信”时抬头:“谁叫你留这个?”

      “你旧盒快装满了。”

      “你怎么知道?”

      “上回看见。”

      “你倒看得仔细。”

      长生不否认。惠娘用指尖点了点那一格:“再深一点。”

      “深了下面放衣裳的地方会少。”

      “少一点就少一点。”

      “你信很多?”

      惠娘抬眼:“谁写得多?”

      长生闭嘴。

      赵德兴在旁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一只嫁妆箱还专门给信留格子?”

      惠娘道:“我的箱。”

      父亲又不说了。长生低头把尺寸改掉。图真正谈完时,外头天已经暗了。钱氏去灶间给孙氏装一点家里新腌的菜,赵德兴被二郎叫去后头看一笔账。长生把纸收好:“那我回去了。”

      惠娘看她:“明早去邻县?”

      “天亮前上船。”

      “几日回来?”

      “若木料合适,两三日。回来时还从清溪过,但船若赶得上,我可能不停。”

      惠娘点头。长生把图放进包袱,目光还落在惠娘身上。

      “还有事?”惠娘问。

      “没有。”

      “没有你站着做什么?”

      长生看她:“想多待一会儿。”

      惠娘心口轻轻一动。若在几个月以前,长生说到这里,多半还会等她先给一句准话。前一次亲她,也是长生问“能不能”,自己说“一下”,这个人才往前。

      惠娘往灶间方向看了一眼:“我送你到侧门。”

      长生跟着她穿过后屋旁边的小廊。赵家后院的侧门平日送货、倒水都走这里,前铺隔着一道墙和货架,从街上望不进来。灶间就在另一头,钱氏若端着东西出来却能一眼看见她们。地方算不上真正隐蔽,只是比亮着灯的前铺安静得多。

      走到侧门边,惠娘停下来。今日已经不一样。这门亲不是别人先写下来,再让她慢慢接受,是她先说愿意,红纸才有。长生可以问她想不想,她自己也可以先想。这个念头出来以后,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长生还以为她只是送自己出来,手已经搭上包袱带。惠娘往灶间那边听了一下,里面还有钱氏翻坛盖的声音。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长生衣襟,把人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长生还没明白,惠娘已经略微踮起脚,在她唇上亲到一下。

      真的很短,碰上便分开。

      长生整个人都僵了一瞬,甚至没来得及抬手。她先前想过惠娘以后会不会主动靠近,也知道订亲以后两个人之间和从前不一样,可这一口真正落下来时,脑子还是空了一下。唇上那点温热消失得太快,她甚至下意识想往前追半寸,又在惠娘落回脚跟以后停住。

      惠娘和她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站着。两个人看了几息,长生才道:“你——”

      “我什么?”

      “没什么。”

      惠娘立刻皱眉:“又没什么?”

      长生嘴角一点点抬起来:“高兴。”

      惠娘耳根开始热,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后悔。她伸手把自己刚才抓皱的那一小块衣襟抚平,低声道:“上次是你问。这次我没等你问。”

      长生看着她。

      惠娘被看得不自在,仍把后半句说完:“订了亲也不是以后只能你问我。我要是想,我自己也会说。”

      长生喉间动了一下:“刚才就是你想?”

      惠娘脸一下更热:“你是不是非得把话问完?”

      “你说要说清。”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听话?”

      长生终于笑出声来一点。惠娘瞪她:“不准笑。”

      长生把笑收回去,眼睛里却还留着。过了一会儿,她低声问:“那我现在能不能再亲一下?”

      “不能。”

      长生立刻点头:“好。”

      她真停在原处。惠娘看了她一会儿,方才那点因为自己先亲了人而生出的不自在反而慢慢散下去。

      “刚才是刚才。”惠娘道。

      “嗯。”

      “以后你还得问。”

      “好。”

      惠娘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你哪日自己不想,也说。别只会等我开口。”

      长生明显怔了一下,随后点头:“好。”

      “我要是想,我自己会说。”

      长生看着她:“我记得。”

      惠娘一时反而没话。灶间里正好传来钱氏的声音:“腌菜还拿不拿?”

      两个人同时往那边看了一眼。惠娘立刻退开半步:“你走吧。”

      长生点头,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惠娘。”

      “又怎么?”

      “今日这个,我很高兴。”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句“高兴”更慢。

      惠娘看着她,耳根仍热,只抿了抿唇:“知道了。”

      长生这才从侧门出去。钱氏端着装好的腌菜从灶间出来时,人已经走了:“怎么不等这个?”

      “明日我自己送。”

      钱氏看了女儿一眼:“脸怎么红?”

      惠娘抬手随便扇了两下:“热。”

      九月的晚上已经没那么热。钱氏没有拆穿。

      当天关铺以后,她把新庚帖拿出来,准备收进家里放婚事文书和契纸的匣子。惠娘恰好经过,一眼便看见匣底还压着赵家当年那张已经写明解除的旧约书。

      “娘。”

      “怎么?”

      “别放一起。”

      钱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新红帖,又看了看匣底那张旧纸。旧约书颜色已经暗了,边角有折痕,解除婚约的批注明明白白留在旁边;新的红得鲜亮,上头第一次正式写着赵惠娘和杜长生两个已经长大的人的姓名、生辰。

      “怕以后拿错?”

      “不会拿错。”

      惠娘把新帖接过来。当年那张约书写下的时候,她甚至还没有出生。后来她长到会认自己的名字,那门婚事也早已经被大人说成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眼前这一张却不一样,是先有她那一句“收”,它才真正进了赵家的门。

      她另找了一层干净纸,把新帖包好:“就是别放一起。”

      钱氏没有反对。她重新找了一只小匣,把新的单独收进去。旧约书仍旧留在原处。

      新的,也有了自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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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欢迎大家温和指正。 这是两个普通人的日常故事,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情节,整体节奏会比较慢,更偏向人物关系、生活细节和感情变化。 关于攻的身体设定,是考虑到古代女子长期女扮男装时,胸部与月信都会带来不少现实困难,所以在此基础上做了相应设定。如果介意,可以直接跳过这篇。 通常每天10点更新,也会不时修正、润色旧章节。 感谢愿意看这个故事的大家,希望你们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