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上双光》汐繁欢

35、寒风吹落叶，无意起波澜 几日的秋风

　　几日的秋风愈发凛冽，校园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开始大片落着枯黄的叶片。风一卷，金黄的叶便打着旋，洋洋洒洒飘过教学楼的玻璃窗。

　　高三的节奏只紧不松，周测一场接着一场，雪白的试卷源源不断发到每一张课桌之上。教室里总是弥漫着一股紧绷压抑的气息，所有人都被倒计时的数字推着不停往前奔跑。黑板右上角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一日日减少，像一根细细的弦，时时绷在每个人的心尖。

　　接连的测验过后，班主任利用下午的班会课，重新调整了一次座位。

　　消息刚一传出，班里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同学低声议论，暗自期盼可以换到心仪的位置。有人希望离黑板近一些，方便看板书；也有人悄悄盼着可以和相熟的朋友坐得更近。

　　陆妤菡握着笔，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下意识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这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暮韵妤就在自己身后不远的地方。习惯做题的时候，偶尔可以接住一道投过来的余光；习惯困顿之时，隐约能够感知到那一份安静的留意。哪怕多数时候只是沉默，仅仅知道那个人就在身后，心底便会悄悄多一分安稳。

　　倘若座位调开，往后便连这样遥遥相望的机会，也要变少了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飞快压下去。

　　她垂下眼睫，看向桌面上摊开的试卷，暗自责备自己又生出多余的念想。本来就该保持距离，本就只是同窗而已，又何必为此心绪起伏。

　　可心口还是沉沉的，浮起一层淡淡的惶然。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原本流畅的演算，忽然多了一丝滞涩。

　　后方的暮韵妤同样听见了班会课上的通知。

　　垂在桌下的手指悄悄收拢。

　　她表面依旧神色平静，脊背挺直地坐在座位上，仿佛这件事于她而言无关紧要。只有心底深处，悄然漫开一缕怅然。

　　她早已习惯，隔着几排课桌，安安静静望着那个背影。习惯在茫茫题海之中，借着余光悄悄捕捉属于陆妤菡的身影。课间无意的对视、晚自习悄悄传递过草稿纸的那些瞬间，都悄悄沉淀在记忆里。一旦调座，这点隐秘又微小的欢喜，或许就要被生生切断。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没有去找老师开口，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

　　她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干预座位的排布。倘若主动开口要求什么，反而是越界，是给彼此惹来流言与麻烦。高三最忌讳闲言碎语，一旦被旁人看出端倪，两个人都会陷入难堪。

　　于是只能安静坐着，静静等候班主任宣读新的座位名单。

　　讲台上，班主任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座位表，推了推眼镜，一字一顿开始念名字。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一个又一个名字落下，陆续有人收拾东西，起身搬桌椅。拖拽椅子在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书本互相碰撞，班里乱糟糟的。

　　暮韵妤听着，一颗心轻轻悬着。直到听见自己的名字，而后是陆妤菡。

　　结局终究如隐隐预感的那样。

　　陆妤菡被调到教室靠右侧靠前的位置，而暮韵妤分到了教室最左侧的后几排。

　　一左一右，相隔大半个教室。

　　不再是从前前后相望的距离。中间隔了好几组同学，隔了来往走动的人影，隔了一整片喧嚣的课桌人海。往后若是想要望一眼对方，便要穿过重重人头，不再是抬抬眼就可以看见的光景。

　　陆妤菡听见名字的时候，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很快便恢复如常。她站起身，默然弯腰收拢自己堆在桌面上厚厚的书本、错题本，把一摞摞书本抱进怀里。厚厚的习题册沉甸甸压在臂弯，如同沉甸甸压在心底的那一点失落。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新的位置。刻意克制住转头往后看一眼的冲动。她怕那一瞥太过明显，怕泄露自己藏不住的情绪。

　　暮韵妤也慢慢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习题册。目光下意识穿过拥挤的人群，远远望向那道正在挪动桌椅的身影。

　　隔着重重晃动的人影，只能断断续续瞥见陆妤菡的半边肩头与柔软的法式刘海。少女低着头，正弯腰擦拭新课桌的桌面。

　　暮韵妤手上整理书本的动作慢了一瞬。

　　心里空荡荡的，像是秋风卷走了枝头的叶子，落了一地说不清的荒芜。

　　原来只是简单调换一次座位，就可以轻易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从前那些借着前后位次滋生出来的无声默契、课间偶然的对视、晚自习那张悄悄递过去的草稿纸，往后怕是很难再有了。

　　周围同学搬桌椅的喧闹依旧持续，嘈杂的说话声、椅子拖拽的响声灌满整间教室。没有人留意到人群之中，两个少女心底悄然泛起的酸涩。

　　暮韵妤把课本码齐，抱着属于自己的一大堆书，缓步走向教室左侧后方的新座位。

　　一路上，她的视线不受控制，越过中间一排排的脑袋，往右边前方望过去。

　　陆妤菡已经坐好了。

　　她端正地坐着，正低头摆放课本，侧脸沐浴在斜斜落进窗户的秋日日光之下，神色恬淡，看不出喜怒，仿佛这次调座于她而言，仅仅只是一次寻常的变动。

　　可只有陆妤菡自己知道。

　　当她坐下来，下意识往后侧后方习惯性一瞥，视野之中再也寻不到那道熟悉身影的时候，心口猛地空了一块。

　　视线扫过左侧后方那片区域，隔着许多同学的后背，她终于看见了暮韵妤。

　　暮韵妤刚刚落座，也恰好望过来。

　　遥遥地，穿过整片教室纷杂的人群，两道目光仓促相撞。

　　只是短短一秒。

　　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示意，没有点头。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不约而同飞快移开了视线。

　　陆妤菡垂下脑袋，翻开桌面上的错题本，装作专心整理笔记。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热。

　　暮韵妤也收回目光，低头，将一叠试卷平铺在崭新的课桌上。心底漫开淡淡的怅惘。

　　一整个教室的喧嚣还在慢慢平息。窗外的秋风不停，枯黄的梧桐叶一片接着一片，顺着风势，拍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她们依旧身在同一间教室，依旧共享同一个黄昏与黎明，依旧一同奔赴高三这条艰难的路。

　　只是那一段刚刚好的、不远不近的前后距离，就此消失了。

　　往后再没有抬眼即可望见的背影，没有便于悄悄传递纸条的便利。

　　两颗本就在慢慢靠拢的心，被一张薄薄的座位表，隔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心事依旧深埋，悸动依旧隐忍。只是从今往后，连余光里的相逢，都要变得奢侈起来。

　　班会课剩下的时间，教室里渐渐归于平静。所有人适应完新位置之后，纷纷拿出习题。笔尖重新落回纸面，沙沙的书写声再次漫开。

　　陆妤菡握着笔，思绪却总是会有片刻的游离，无意识地，总想穿过人群往左边后方望上一望。

　　暮韵妤埋首于试卷之间，可偶尔，也会有一缕心神，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右前方那个方向。

　　隔着人海遥遥相望，从此便成了她们新的日常。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仅仅一次普通的调座，便给这份隐忍的心动，又添上了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酸涩。

　　窗外落叶纷飞，秋意渐深，漫漫高三，还在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