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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somehouse | 同一时区的人   十月的 ...

  •   十月的双子城,枫叶从湖边一路烧到街角,红的、金的、焦糖色,风一过,就有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天却高得很,蓝得干净,空气里是一股干燥的、微凉的草木香,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清醒。

      林知予喜欢在这样的午后,往学校东北边的艺术区走。

      手机在口袋里,安安静静。这两天,他回得很慢,她发过去的话,常常隔很久,才等来一句简短回复,有时干脆,到第二天才有动静。她知道长假前后他手术一台接一台,没有多想,甚至有一点刻意地,不去看手机。

      林知予的日子,不该围着一个隔着一万公里的对话框转。

      出门前,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又翻过来,最后还是塞进了外套最里面的口袋,一个不会随手碰到的地方。走到艺术区这一路,她有三次,手指已经摸到口袋边,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去接一片落叶,或者看一眼橱窗。

      她给自己定了规矩:他不回,她就绝不先发第二条。这不是等,她想,这是分寸。

      Somehouse Coffee 开在街角,是一栋老砖楼。裸露的红砖墙,墙上一块黑板,写着当日的豆子。推门进去,深烘咖啡的焦香混着烘焙点心的黄油气,裹着爵士乐,暖烘烘迎面扑来。她熟门熟路,点了一杯燕麦拿铁,走到靠窗那个老位置坐下,把速写本摊开,打算把昨天没画完的稿子,接着画完。

      这两天,她笔下反反复复,总是眼睛。一双,又一双,从纸的各个角落,朝中间那个女孩看过去。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揪着这个题材不放——也许是被人隔着一张照片看懂过一次之后,“被看”这两个字,就再也绕不过去了。

      她低头画了没多久,对面,有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有人吗?”

      林知予抬头。是个男生,围着一条松松的围巾,手里端着咖啡,眉眼弯弯的,笑起来有一种很松弛的、让人没法设防的明亮。他没等她答,已经很自然地,把目光落在了她摊开的速写本上。

      那一页,画着一个女孩,女孩的周围,是很多双看着她的眼睛。

      男生看了两秒,抬起头。

      “你画的是‘被看’。”他说,语气很肯定,却没有一点冒犯,“不是女孩在看什么,是她,正在被很多目光看着。”

      林知予握笔的手,顿了一下。她画这张画时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从没对谁说过,连陈曦都只说,画得真好。

      “……你怎么知道。”

      “猜的。”男生笑了,露出一点虎牙,伸出手,“贺临,戏剧文学系的,写东西的。我们那行,也天天琢磨,一个人站在台上,被一屋子人看着,是什么感觉。”

      林知予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顿了顿,还是轻轻握了一下。

      “林知予。美术系。”

      “我知道。”贺临收回手,理所当然地说。

      “你知道?”

      “艺术系的楼,就这么大。”他喝了口咖啡,笑得坦然,“那个总在 Somehouse 靠窗、画得很好、又不太理人的女生,我注意你,有一阵子了。”

      这话说得太直接,直接得,反而没有一点暧昧的油腻。林知予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耳尖莫名热了一下,嘴上却不肯软。

      “你们写东西的,”她收回手,慢条斯理地说,“是不是都爱先在心里打个草稿,再装作随口一说。”

      贺临笑出声:“被你看穿了。”

      “没有。”她低头,笔没停,“我只是不太信,有人能一眼看懂一张画,又顺便,注意了我很久。好事都让你占了,听着像戏。”

      “本来就是戏。”他靠回椅背,语气松下来,“写戏的人,看见好素材,舍不得放。”

      那天下午,他们就那样,隔着一张小桌,聊了很久。贺临很会说话,却不抢话,他聊戏剧,聊舞台上的光,聊一个人要怎样,把最隐秘的心事演给陌生人看;也认真听她讲画,讲凝视,讲她最近那个一直没想通的课题。

      她原不是话多的人,奇怪的是,对着他,话接得上。他抛一句,她能挡回去,或顺着再刺一下,他也不恼,眼睛弯弯地接住。

      说起被看,贺临有他的一套。

      “上台前,灯一打,台下全是黑的。”他抬手比划了一下,“你其实看不清谁在看你,一张脸都看不见。人就是这样,看不清,反而敢把真东西掏出来。”

      “那是你。”林知予说,“我得先看清底下坐的都是谁,确认安全了,才肯露一点点。”

      “累不累。”

      “习惯了。”她笔没停,“露早了,收不回来。”

      贺临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笑:“所以你适合坐在这儿画,不适合站台上。”

      只在聊到那个课题时,贺临前倾了一点,半开玩笑似的,点了一句。

      “我瞎说啊。”他抬了抬下巴,“你嘴上说不喜欢被看,可你画的每一张,都在盯着‘看’这件事不放——一个真的不在意的人,不会画这么多眼睛。”

      林知予被说得一噎,随即挑了下眉。

      “贺临,你这毛病,写戏的叫观察,搁别处,叫讨人嫌。”

      “讨人嫌也分人。”他笑,“肯被我嫌的,不多。”

      她没接,端起那杯拿铁,掩了一下嘴角。

      嘴上挡得轻巧,心里却被那句“画这么多眼睛”,轻轻硌了一下。她其实知道自己在绕什么——她怕的或许从来不是被看,是别人看见的那个她,和她以为的自己,不一样;怕那些目光里的喜欢,是假的,或者,随时会收回去。她把这念头按下去,没让它浮上来。

      贺临的反应,永远是即时的。她一句话落地,他立刻就能接住,或笑,或反问。

      不用等。

      她有一瞬间恍惚,这才是同一时区的人相处的样子,不用把一句话发出去,再在十几个小时的时差里猜。可几乎同时,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不适——他接得太快了,快到她像一直站在灯下,连个背光的角落都没有。

      她原以为自己会喜欢这种不用等。可真不用等了,又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少了。那些发出去、要隔很久才亮起来的话,等待的时间里,她会反复想、反复回味,连那点悬着的心,都是有分量的。即时的轻松很轻,轻得,留不下什么。

      窗外的叶子,落了一片,贴在玻璃上。暖黄的光落在贺临笑着的脸上,鲜活,真实,近得,伸手就能碰到。

      她本该觉得轻松。

      可不知道为什么,聊着聊着,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桌上那个黑着的手机,飘了一下。

      等她和贺临道别,抱着速写本走出 Somehouse,天已经擦黑。

      走到门口,贺临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叫住她。

      “周五晚上,系里有个读剧会。”他说,“念新写的本子,不大,就一圈人。你要不要来——看看人怎么把平时藏着的话,当着人面,大声念出来。”

      林知予顿了一下。把藏了又藏的话,当着一圈人的面念出来,那是她最不擅长的事,光是想一想,都觉得不安全。

      “再说。”她说。

      “行。”贺临也不勉强,摆摆手,“位置给你留着。”

      街灯亮了,枫叶在灯下,红得发暗。她站在路口等红灯,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的心,毫无道理地,先于理智,提了起来。

      她拿出手机。

      【时砚】:刚下台。

      【时砚】:这两天忙,没顾上回。

      只有寥寥几个字,没有解释,是他一贯的、淡淡的口吻。

      林知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角,握着手机,忽然很清楚地看见一件事——

      她和贺临面对面,聊了整整一个下午,笑是真的,话也投机,可她的心,从头到尾,平得像一杯没起波澜的水。

      而这个只发来三个字、还让她等了两天的人,仅仅是“刚下台”三个字,就让她胸口某处,毫无出息地,轻轻一缩。

      红灯转绿,周围的人往前走,她却在原地,多站了一秒,像被什么轻轻绊了一下。风过来,她才发觉,自己握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凉。

      她有点恼。恼他隔着那么远,还能轻易让她的情绪起波澜;更恼的是自己——她明明,已经在一个鲜活的、同一时区的人身上,看见了另一种可能。

      她没有立刻回,高傲地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抬起下巴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要不回,她就还攥着一点什么——一点可以假装自己不在意、假装这三个字没能把她怎么样的余地。回了,就等于认了。

      她还没准备好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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