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不甚高明的安慰 术后第 ...
-
术后第一天,林知予是被胀醒的。
不是疼,是胀——整张脸像被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拳,肿得发紧,眼皮几乎睁不开。她费力抬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紧绷的皮肤。
完了,不会就此毁容了吧。
念头只闪了一瞬,她很快压下去。长这么大,什么状况没见过,不就是肿胀吗,熬几天总能消下去。她没有按铃呼叫护士,也没有惊慌失措,就那么半睁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开眼皮。
这是私立医院的VIP病房,空间宽敞,落地窗的缝隙漏进细碎日光。墙边摆着沙发,茶几上摆着鲜花,独立卫浴、电视、空气净化器一应俱全,几乎闻不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这间房是母亲订的,她说做手术不是小事,住得舒服恢复才快。林知予原本觉得未免小题大做,真住进来,不得不承认体验确实比普通病房好上一大截。
她按下呼叫铃。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笑容温和:“林小姐醒了?感觉还好吗?”
“胀得厉害。”林知予的声音因为面部浮肿有些含糊,“可以给我一面镜子吗。”
护士从抽屉取出小镜子,递过来之前善意提醒:“要有心理准备,前三天是肿胀高峰期。”
林知予接过镜子,抬眼一望。
镜中人整张脸肿成发面馒头,眼睛挤成细细一条缝,鼻子贴着固定胶带,头部缠着绷带。
她安安静静盯着镜面三秒,面无表情把镜子倒扣。
行吧,好歹还能认出自己是人。
“时医生今天会过来查房吗?”她随口问。
“会的,”护士答道,“您的手术由时医生主刀,他每天早上都会亲自过来跟进情况。”
“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闭上眼闭目养神。约莫半小时,病房门被推开。
“醒了?”
是时砚的声音。
他一身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后跟着两名护士。走到病床边,他垂眸扫过她的脸两秒,翻开病历。
“感觉怎么样。”
“还行,就是胀。”
“属于正常反应,头三天肿胀峰值,三天之后会逐步消退。饮食尽量清淡,医院会配送营养餐,辛辣刺激一律不要碰。”他语气平铺直叙。
“嗯。”
他又淡淡看她一眼,转头向护士交代几项护理要点,转身离开。
前后不过三分钟。
林知予望着他消失的背影,理智告诉自己这就是标准的医生查房流程,没有任何特殊。可房门合上之后,病房莫名空了一小块。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雪后松木的清冷气息;或许是白大褂下摆走过时带起的那一丝微凉的风。
也或许什么都不是。
她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脸肿成这副模样,居然还有多余心思胡思乱想,实在有点不争气。随即合上双眼,重新睡过去。
术后第二天,肿胀抵达顶峰。
拿起镜子那一刻,林知予差点认不出自己。双眼挤成细缝,鼻翼浮肿扩张,整张脸浮肿发亮。她凝视片刻,干脆把镜子倒扣在床头柜。
时砚来查房的时候,她正窝在床上闷闷不乐。
“今天怎么样。”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丑。”林知予闷声开口,“时医生,我现在也太难看了。”
他安静看她,没有立刻回话。
“真的,我从来没这么狼狈过,脸肿得跟猪头差不多,眼睛都快睁不开。”
时砚听完,语调平平地接话:“这还算好的,手术台上的时候还要更丑。”
林知予:“……”
她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回怼。合着安慰人的方式,是拿手术现场做对比是吧。
时砚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会被忽略,算不上完整的笑容。
“对比来看,现在已经很不错。”
说完,他转向护士叮嘱护理事项,径直离开病房。
林知予盯着房门,心里暗自感慨,这位医生的安慰技能大概是出厂未激活状态。
可脑海不受控制,自动回放起全麻手术时的画面:自己躺着,口腔插管,面部涂满消毒药剂,脸上只露出一小片区域。
她伸手又捞起镜子瞟了一眼。客观来讲,可能确实比手术台上体面一点点。
住院的日子比她预想中惬意许多。这家私立医院服务近乎酒店标准。早上七点护士轻声敲门,测体温血压,送来营养师搭配好、摆盘精致的早餐。上午输消炎液,护士扎针调好流速便轻手轻脚退出去,药液顺着血管流淌,只有指尖微微发凉。
她所在五楼全部是VIP病房,地毯消去所有脚步声,墙面挂满艺术画作,过道摆放绿植。走廊尽头的公共休息区摆着沙发、小型咖啡吧,还有一台黑色三角钢琴。
消肿稍微好转之后,她总爱到处溜达。
从五楼逛到三楼面诊区,一间间诊室依次排开,门外坐满等候的求美者。形形色色的人,二十出头忐忑不安的小姑娘,穿戴考究的中年女士,神态各异,但她们大多在等待同一个名字——时砚。
路过他办公室门口,她会不自觉放慢脚步。门时而敞开,时而闭合。敞开的时候,能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白大褂衬得神情沉静,认真倾听来访者诉求,偶尔点头,简短给出判断。对待所有人,他都保持专业疏离,只是细节里偶尔能看见他的坚持。
有一回,一个年轻女孩情绪激动,拿着手机不断描述自己想要的效果。时砚安静听完,语气直接:“你提的方案我做不了。”
女孩不解:“别的医生都说可以实现。”
“那你可以去找愿意做的人。”说完,他已经拿起下一份病历。女孩脸色难堪,悻悻离开。林知予站在外边旁观,心里暗自点头,这人很有底线,不被客户的要求裹挟。
还有一次,一位满身奢侈品的中年女士,姿态带着优越感:“时医生,钱不是问题,给我做一张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脸。”
时砚平静注视她两秒:“我做整形,目的是让人变得好看,不是做出一张看上去很贵的脸。”
女人当场面色涨红。林知予躲在走廊拐角差点憋笑。她学艺术,最欣赏这种不为利益妥协的原则,有钱也别想左右他的判断。
住院第五天,她走到休息区,看见了那台三角钢琴。琴身擦拭得锃亮,琴上花瓶里插着一支白玫瑰。
指尖碰上去,琴键冰凉。她小时候学钢琴一直到高中,后来学业繁忙便搁置,基本功还留着。留学时宿舍楼下有一架旧钢琴,她偶尔会弹一会儿。
环顾四周,休息区没有别的客人,咖啡吧的护士正低头整理物料。她坐下来掀开琴盖,指尖落向琴键,弹起肖邦《f小调第四叙事曲 Op.52》。没有炸裂激昂的段落,情绪缓慢渗出来,沉沉铺满安静空间。
一曲结束,她抬手,才发现休息区入口站着时砚。他手里端着咖啡,白大褂,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四目相撞,林知予略有意外,但并不慌乱,站起身:“时医生。”
他走上前,把咖啡搁在茶几上,看向钢琴:“刚刚是你弹的。”
“嗯,闲来无事随便玩玩,很久没练,生疏得厉害。”林知予半开玩笑。
“肖邦。”时砚随口说道,只是听出曲风,没有炫耀的意味。
林知予挑眉:“你也会听这类?我还以为你们外科医生只听白噪音。”
他没有正面回答,伸手随意敲出短短几小节,是巴赫c小调帕萨卡利亚BWV582钢琴改编版的开篇,仅仅一小段,很快收回手。
“偶尔,做完手术深夜留在办公室,放来当背景音。”
林知予靠在钢琴边上,轻轻笑了一声:“听着会觉得很沉,不会越听越清醒吗。”
“胜在安静。”他不再继续音乐话题,目光落回她脸上,语气回归医生身份,“恢复得比我预想快。”
“但愿能早点出院,再住下去我都快习惯酒店式住院生活了。”
“忌口坚持住,辛辣不要碰。”
“记住了,”林知予摊摊手,“我可不想前面遭的罪全部付诸东流。”
时砚闻言,嘴角又极浅地抬了一下,拿起茶几上的咖啡,微微颔首便离开。
林知予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嘴上说着只是拿来当背景音,但那几小节旋律,绝不是随便听听就能随手敲出来的。作为艺术生,她对这种细节格外敏感。这人外表冷得像冰,内心藏着属于自己的审美,只是极少向外展露。
她指尖轻拂冰凉琴键,之后转身返回病房。
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又浮现他方才弹琴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她心里默默想,如果画下来,应该会是张不错的速写。
想到这儿,她自己先在心里,嗤了一声。
林知予,你可真行。不过是撞见人家随手弹了几小节,你连人家的手都琢磨上了。他是医生,你是患者,等出了院,各过各的,谁还记得谁。
大概是住院太闲,闲的。
思绪晃了晃,她翻个身,把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一并按下去,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