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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南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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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一桌饭
沈檀是在灶间接到信儿的。
半夏进来的时候压着嗓子,神色古怪:“姑娘,铺子里……来了贵客。”
“多贵?”
“贵得没边儿。”半夏咽了口唾沫,“姑奶奶、老爷、夫人,全在后堂坐着。大姑娘让我问你——晚饭,敢不敢掌灶?”
沈檀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她这辈子怕过账、怕过官、怕过二叔的吃绝户,独独没怕过掌灶。可“姑奶奶”三个字压下来,她的手心还是出了汗——那位老夫人什么阵仗没见过,什么舌头没尝过,一口汤咸淡差半分,只怕……
“敢。”她把火拨旺了些,“让大姑娘去把西街的猪肋、老豆腐和那把新蒜买齐。再把我妆匣第二层那只小瓷瓶拿来。”
“那是什么?”
“油。”沈檀说,“我给姑奶奶留的。”
那顿饭摆出来,后堂没人说话。
四个菜一个汤:糖醋小排烧得亮,豆腐煲煨得白,一碟腌笃鲜,一碟清炒时蔬,最后端上来的一盅汤,奶白的汤里卧着两片火腿,香气漫开的时候,谢父的喉咙动了一下。
夫人先动的筷。她夹了一筷子小排,嚼了两下,眼泪就下来了——是这个味。云筝小时候偷嘴,御膳房的厨子来做过一回,后来再没吃着过。
“手艺是哪儿学的?”谢父问。这是他进门后说的第二句话。
“自己琢磨的。”沈檀布菜的手很稳,“想让她吃好,就只能自己琢磨。”
谢父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汤。
谢云筝坐在下首,看看爹,看看娘,再看看姑奶奶,大气不敢出。
姑奶奶一晚上的话都不多。她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菜都动了筷,每一道都只说一个字:“嗯。”
饭吃到一半,她忽然抬眼,看向沈檀:“这盅汤里的油,是你自己炼的?”
满桌一静。
“回老夫人,是。”沈檀放下筷子,“寻常猪油压不住火腿的骚气。我自己拿鸡油、猪板油和一点蜜蜡花儿,小火炼的——炼那罐油,前后试了十一个月。”
“为什么是十一个月?”
“十个月的时候火候总差一分,差的那一分,我想了一个月。”
姑奶奶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向谢云筝:“云筝。”
“侄孙在。”
“你从前跟我说,你要找的那个人,得有三样本事:会守,会熬,会算。”姑奶奶慢慢地说,“会守的,天底下多;会算的,也不稀奇。会熬的——熬得住十年冷眼、一年风浪、十一个月一罐油的,我只见过这一个。”
她把筷子搁下,从怀里摸出个黄绫包着的东西,推到沈檀面前。
“打开。”
沈檀打开,是一部手抄的册子,纸都脆了,边角磨得发亮。扉页上一行簪花小楷:**脂谱·补遗**。往下翻,密密麻麻全是方子——宫制的、民间的、失传的、改过的,每一页边上都还有小字批注,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批了几十年。
“我十二岁进宫当差,跟着先皇后学了二十年。”姑奶奶说,“出宫的时候,我把能记的都默了回来。这些年添添改改,也就这一本。”
她顿了顿,看着沈檀,一字一字:
“谢家的胭脂,从来不是家传的。是我一个人守出来的。守了一辈子,总得往下传——传给谁,我认。”
“你今晚这一桌饭,四菜一汤,道道都有出处,道道都改了自家的路数。”她伸手,拍了拍沈檀的手背,那手很轻,却很稳,“方子给你。往后谢云筝用的胭脂,就看你的了。”
沈檀捧着那本册子,半天说不出话。
她是懂行的人。这本册子的分量,她掂得出来——那不是方子,那是一个人的一辈子。
“老夫人,”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不能白收。您开个价。”
“我开价?”姑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全是狡黠,“好啊。我要一样东西——你调的那个檀心,给我留一盒。我这辈子胭脂见得多了,独独没见过'有主'的颜色。我想看看,被人心疼着养出来的颜色,是个什么色。”
沈檀与谢云筝对视了一眼。
谢云筝冲她点头,眼睛亮亮的。
“好。”沈檀郑重地把册子收进怀里,“明日一早就给您装盒。您收的这一盒,是我今年腊月里新熬的头一罐——用雪水化粉,熬足九个时辰。本来是想留着,等明年开春您……”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满桌的人都看着她。夫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等明年开春您进香路过。”沈檀把话接了下去,不慌不忙,“弟子斗胆,提前恭候。”
姑奶奶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好丫头。”她说,“危难的时候不躲,团圆的时候不哭,当家的时候不让——你这心,比那罐油还熬得。”
那晚姑奶奶宿在铺子里。临睡前,谢云筝给她打水洗脚,姑奶奶坐在灯下,忽然说:“云筝。”
“哎。”
“京里的门,永远给你开着。但是你要记住——”她顿了顿,“那扇门是给你回来遮雨的,不是叫你回去讨活的。你的活法,是眼下这个。姑奶奶看了三天,比你二十年活得都像个人。”
谢云筝的眼泪掉进洗脚水里。
“还有。”姑奶奶抬起腕子,那串沉香十八子在灯下泛着暗光,“这串珠子,姑奶奶还没到时候。到时候了,自然会来寻你。你别惦记。”
“侄孙不惦记。”
“惦记也行。”老人摆摆手,吹了灯,“惦记我,不丢人。”
第二天清晨,船开的时候起了雾。
谢云筝不能露面——“死了”的人,不能出现在码头上。她站在铺子二层的窗后,看着爹娘和姑奶奶的影子上了船,看着那条船一点一点驶出雾里。
船上,姑奶奶扶着栏杆,朝巷尾的方向望了很久。
夫人问她在看什么。
“看灯。”老夫人说。巷尾那间铺子的门口,挂着一盏没摘的灯笼,大清早的还亮着——是沈檀昨晚特意点的,说是给客人照个回家的路。
“收了吧,”夫人小声说,“客人走了。”
“让她亮着。”姑奶奶转回身,把那只黄绫包着的册子往怀里又拢了拢——不对,册子已经留下了,她怀里拢着的,是一盒新胭脂。她揭开盒盖看了一眼,那颜色像雪里透出来的一线霞。
“这盏灯啊,”她把盒盖合上,慢慢地说,“往后得常年亮着。”
“为什么?”
老夫人望着运河尽头,那里雾气正散,日头要出来了。
“因为有人管它叫'回家的路'。”她说,“我这一辈子,就信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