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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十八子 ...

  •   第03章十八子

      出宫以后,谢家给她议了七门亲。她抗了七门。

      头一门是母亲提的,父亲同僚家的次子。她回房说了一个字:“不。”

      第二门是祖母提的,书香门第。她还是“不”。

      第三门到第六门,族里轮番上阵。有世家子,有新科进士,有一个是父亲的顶头上司的侄儿——那门亲,是父亲做的最后一回努力。她跪了三天。

      第七门,是族老们压着她去的。族老们骂她,父亲气得摔了茶盏,母亲跪着哭。

      她跪在祠堂里,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一个字都不藏:

      “女儿此生不嫁。不是挑,不是等,是不嫁。女儿心里的那个人,住在宫墙里头,出不来,女儿也进不去——这门亲,女儿谁都不忍心骗。拿一纸婚书骗一个好人家的儿郎,骗一辈子,女儿做不出来。”

      满祠堂死一样的静。

      族老气得拍案:“孽障!你心里那个人是谁?你说出来!”

      她说不出。说出来,是诛九族的话。

      她只是跪着,一个字都不再讲。

      最后是她的祖母拍了板。

      那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晌——那是谢家唯一一个上过前朝宫宴的妇人。她忽然问了一句:

      “那人,是宫里头的?”

      谢令仪一愣,抬头。

      老太太没等她答,自己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谁也没听懂、只有她们两个人懂的话:

      “罢了。心里住着宫里人的,硬是拗不过。随她去。”

      出了祠堂,祖母把腕上另一串佛珠褪下来,塞进她手里。

      “我这串,比你的旧。你手里那串是新的,戴着好看。”老太太说,“我这串,是我三十岁那年,死了丈夫,自己在佛前拨了四十年拨出来的。你拿着,当个准头——”

      “人这辈子,心里装了谁,就得为谁活出个样子来。”

      祖母三天后就病倒了。谢令仪在她榻前守了七天七夜,守到老人家咽气。老人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了最后一句:“别怨族里。族里也是怕。你要是能过得比自己想的好,他们自然就没话说了。”

      从此,谢令仪成了谢氏一族的中馈。

      没有夫家,没有诰命,没有儿女。族里给她闲话听了一辈子——“老姑奶奶孤僻”“心里有病”“谢家的门风”——她一概受着。

      她把一身硬骨全用在了撑起门户上。谢家那几年接连出事,父亲的官做不下去,长兄病故,族产被族中账房做亏了一半。是她把账册一本一本翻出来,把亏空一笔一笔对回去,把做亏空的账房送进了衙门。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

      族里从此再没有人敢当面说她的闲话。

      只是当着面不说,背过身去还是一样。她也不在意。她把那点心气,都拨进了腕上那串十八子里。

      此后的岁月,她只在一处地方见过苏蘅——宫宴。

      一年一度,新正宫宴,命妇入朝。她随班列进宫,隔着满殿珠翠,远远望一眼上首。

      头几年,她连上首都看不清。苏选侍位份低,坐在偏席。她得在人群里找那张脸,找着了,看一眼,低下头,喝一盏宫里的酒。

      第五年的宫宴,机会来了一次。

      那一年苏蘅已晋了嫔,依例受命妇参拜。人潮涌动里,谢令仪排在队尾,一步一步往前挪。她手腕上戴着那串十八子——命妇不得戴佛珠入殿,她拆了一段穗子,藏在袖子底下,系在腕骨内侧。

      挪到近前,依礼跪拜,抬头——

      四目相对。

      一息。只有一息。

      苏蘅坐在上首,凤冠霞帔,端得四平八稳,嘴里说的是再寻常不过的场面话:“谢夫人安好。听闻谢家由夫人掌家多年,井井有条,本宫佩服。”

      谢仪伏地,声线稳得像面镜子:“娘娘谬赞。家中诸事,皆依宫中规矩办理,不敢有差。”

      “规矩好。”上首的人说。顿了一顿,又添了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听见——

      “……莫太苦。”

      谢仪的额头抵着金砖,冷得像冰。

      她听懂了。这是那个人拿命换来的三个字——一个身居宫墙的人,多说半个字都是把柄,当着满殿的人,可她还是说了。

      “谢令仪遵旨。”她说,“娘娘也——保重。”

      退下去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御案,扫过苏蘅的手腕:

      腕上没有十八子。宫里有宫里的规矩。

      可是在那只戴着护甲的手腕内侧,贴着腕骨的地方,系着一小截旧红的绳头——是当年那串十八子上拆下来的穗子。

      谢仪走出大殿,在宫道的风里站了很久,才把眼里的热意压回去。

      有穗子在,就是安好。这是当年宫墙下的约定,一年,一年,年年兑现。

      回到府里,她照例去了佛堂,在佛前坐了一夜。第二天,她给族里定了一条新规矩:谢家姑娘闺女,凡议亲,必先问过本人。族老们不服,她只说了一句:“谢家的门风,从今往后,是本分人家。”

      那条规矩,谢家守了两代。

      ——

      后来的四十年,她一年一年地数。

      有一年,新正宫宴赶上大雪,宫道上结了冰,命妇们排队进殿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打滑。她那年三十七岁,走得很稳——她脚下穿的是旧年做的厚底靴,靴底打了掌。

      上首那位隔着满殿的珠翠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话。

      可散殿的时候,有个小内侍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说“娘娘赏的”。

      手炉是热的。

      她抱着它走了半条宫道,走到东华门外才舍得放下。

      有一年,坊间大旱,宫里祈雨,宴席办得简朴。她那年四十五岁,掌着谢家的中馈,硬是从族里挤出三千石粮,散给了京郊的灾户。

      族老们骂她“败家”。

      她说:“谢家的门风,是本分人家。本分人家,荒年不能坐着吃席。”

      那年的宫宴,她照旧坐在班列里。上首那位提了一句“京中谢氏施粥,甚好”。

      满殿的人都来看她。

      她伏地谢恩,起身的时候,抬眼。

      上首那位也正看着她。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没发生过。

      可那一年,她回到府里,把十八子拨了一整夜。

      有一年,她五十岁了。族里的小辈开始叫她“老姑奶奶”。

      那年宫宴,她照旧去了。

      上首的位子空着——苏蘅那年病了,没能出席。

      她在班列里跪拜,抬头看见那个空位子的时候,手里的念珠,断了一根线。

      珠子散了一地。

      满殿的人都来看。

      她伏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捡得很慢,也不慌。

      “姑奶奶,让奴婢来。”身边的丫鬟急了。

      “不必。”

      她跪在那儿,把那十八颗珠子,一颗一颗地捡齐了。

      ——十八颗。

      一颗没少。

      她那天回府,没有找人重穿线。她自己坐在灯下,用一根红绳,一颗一颗地穿回去。

      穿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停下来,把那根红绳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才继续穿。

      穿到天亮。

      第二年,宫宴上,苏蘅又坐在了上首。

      那一年她五十一岁,看着那个人隔着一殿的人朝她微微颔首的时候,眼睛热了一下,很快低下了头。

      ——所以后来,云筝五六岁那年,她看着云筝蹲在假山后头看蚂蚁,才会说那句“这丫头的眼睛,跟别人不一样”。

      她认得那种眼睛。

      那种眼睛,看着一样东西,一看看一个时辰,看得连自己在看什么都忘了。

      她认得。

      因为她自己也有过。

      四十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

      长到谢令仪的头发白了,苏蘅从前朝的嫔,熬成了先帝驾崩后西苑的太妃;短到一年只有一碟酥酪、一包雨前茶、一眼人海里的对望。

      酥酪是宫宴上御赐的,年年有。满殿的诰命无人爱吃——太甜,且不合妇人的体面。只有她年年吃完,吃得干干净净。

      头几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吃。后来才懂:满殿的人里,只有一个人知道,糖蒸酥酪要两个人分才有味道——分不到了,就替她吃。

      雨前茶是西苑每年托人送出来的,没有信,只有一包,四十年不曾断过。茶包上从来不写字,只压着一枚极小的封蜡——那是当年配殿里她们自己学着玩的火漆样子。

      有一年茶迟了半月。她坐在佛堂里,把手串拨了一夜。第二天茶到了,她拆开,闻了闻,什么也没说,照旧收进茶罐。

      那罐茶,她一辈子没舍得喝完。

      有一年,族里的小辈问她:“姑祖母,您这辈子,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她想了想,说:“想要一样东西,也得不到。”

      “什么?”

      “想要一个人,好好的。”她说,“只要她好好的,我这辈子就没什么可求的了。”

      小辈听不懂。她也就不再说了。

      十八子的穗子在宫里,册子在她妆奁里。两样东西,隔着一道宫墙,隔了一辈子。

      苏蘅是七十岁那年走的。

      走得很安静。西苑送出来的遗物只有一件:那本画满小人的册子,翻得起了毛边,最后一页空着——那一页,四十多年前就在谢令仪手里。

      谢令仪在佛堂里坐了三天。

      三天里水米未进。府里的人不敢劝,只敢在门外守着。

      第三天,她把册子摊在佛前,一页一页地翻。先生打瞌睡,公主背错书,谢仪皱眉——四十年前的小人,墨色淡了,人还活着似的。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忽然停住。有一页上画着两个小人,坐在屋顶上,头顶画了很多很多灯。旁边一行小字,是苏蘅的笔迹:

      “四十年,一年一回,共四十回。”

      原来那晚她说的“那敢情好”,她记着呢。

      翻到最后一页,她提笔,在自己那行旧字底下,续了一行。她的字硬,一如其人:

      “蘅芜已归。仪者守度,守了四十年,今日交卷。”

      写完,搁笔。她从腕上把那串十八子褪下来——戴了四十多年,珠子上只剩一层温润的包浆,沉水香的味道早就淡了,可凑近了闻,还有一点。

      她把手串放在册子上,并排摆好。

      然后她对着满册小人,低低说了一句:

      “苏蘅。我这一辈子,没嫁人,没撒谎,没负你。”

      “就是想你的时候,一次也没能告诉过你。”

      “下辈子,换我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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