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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十八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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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伴读
许多年后,满京城都管她叫“谢老夫人”,说她性子硬,眼里揉不得沙。
没人记得她也有过名字。
她闺名单字一个“仪”。谢令仪。
谢家那一辈,嫡出三个女儿,她行三。父亲是鸿胪寺的官,母亲出身书香,全家都是谨小慎微的人——越是这样的家,越懂得“规矩”两个字有多重。
十二岁那年,先帝潜邸的伴读之女要选一人入宫,陪三位皇公主读书。族里议了三日,最后报上去的,是她的名字。
理由说得漂亮:“三丫头最懂分寸。”
她母亲哭了好几夜,说好好的女儿家,送进宫去做什么。她父亲只说了一句:“谢家的女儿,没有让族里为难的道理。”
她入宫那日,行李很简单:一箱书,一个佛珠手串。手串是祖母给的,沉水香木,十八颗。祖母说:“十八子,十八界。戴着它,遇事就拨一圈,问自己该不该。”
她一辈子拨了它几十年。
伴读的日子,起于一场大雨。
她进宫那日,雨大,宫道积水,行李淋透。她一个人缩在配殿檐下发抖,不敢哭——母亲说了,进宫不许哭,哭了就是不懂规矩。
另一个人从雨里跑进来,也是半大的姑娘,怀里死死护着一包书——人淋得透透的,书却是干的。
“你也淋了?”那人问。
“行李湿了。”
“行李湿了有什么要紧。”那人把书递过来一册,“书才要紧。喏,我的书分你一半,你烘我的,我烘你的,都不亏。”
她没接。她从小被教的是:不欠人情,不占人便宜。
那人不耐烦了,直接把书拍到她怀里:“你这人怎么这么难缠。我叫苏蘅,蘅芜的蘅。你呢?”
“……谢仪。”
“好名字。仪者,度也。”苏蘅把书拍在她怀里,“谢仪,你这个人,往后一定最有分寸。”
那年冬天,谢仪才知道,苏蘅的家世比谁都尴尬——她父亲是个不入流的小官,母亲早逝,族里把她送进宫,是当“人情”送的,指望她能在宫里挣出些体面。她不像谢仪有“分寸”可讲,她只有一条路:往前闯。
所以苏蘅在宫里活得比谁都亮。她读书囫囵吞枣,却什么都记得;她翻墙、摘花、偷御膳房的点心,被嬷嬷罚站,站完接着偷;她被宫人白眼,转头就笑,笑完夜里抱着被子哭,哭完第二天又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谢仪看不惯她。看不惯,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她那边看。
看不惯的地方很多:苏蘅写字潦草,谢仪就按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改;苏蘅背书跳字,谢仪就替她挨嬷嬷的罚——她们俩是一组,一个错,两个罚。
“你干嘛替我挨?”苏蘅不服气。
“你一个人挨,哭得整个配殿都听见。”谢仪说,“两个人挨,你就不哭了。”
苏蘅愣了愣,然后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谢仪,你这人,嘴上没一句好话,做的事比谁都软。”
后来谢仪无数次想,自己是从哪一天起喜欢上苏蘅的。
是从那天雨里分书?是从她拽着自己翻矮墙看野海棠?还是从御膳房的糖蒸酥酪,她永远分那一半给自己?
都不是。
野海棠那回,是谢仪头一次翻墙。她站在墙下不敢动,苏蘅在上头伸手:“来,我接着你。”——那只手一直没缩回去,伸到谢仪把手放上去为止。
酥酪那回,是苏蘅第一次把自己的份省下来。“我牙不好,甜的吃不得。”她这么说。后来谢仪才知道,苏蘅牙好得很,甜的更是一刻离不了。
是入宫第二年的冬天,谢仪害了场风寒,高热三日。太医来去,公主遣人问过,府里远,无人真正守着——只有苏蘅,把炭盆挪到自己床边,夜夜守在她榻前,一遍一遍换她额上的帕子。
烧到最糊涂的那晚,谢仪觉得自己要死了。迷迷糊糊里,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一个声音一直贴在耳边,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谢仪,你别死。你要是死了,这宫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一个人认字,一个人翻墙,一个人看海棠——多没意思。”
她烧退了。人活过来了。
活过来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只手握紧了,闭着眼说了一句烧糊涂了的话:
“苏蘅,我这条命给你了。”
苏蘅半天没吭声。半晌,那只手反握回来,握得死紧,声音又轻又哑:
“胡说什么。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顿了顿,又说:
“……不过你要是非要给,我就收着。收一辈子。”
那之后的日子,两个人谁也没再提这句话。
可是有些东西不用提。
谢仪读书,苏蘅在旁边画小人;谢仪练字,笔架上永远插着两支笔;苏蘅画的册子最后一页,永远给谢仪留着——“留着画你嫁人的样子”,她这么说,谢仪就红着脸去抢,两个人在配殿里闹作一团。
那本册子,苏蘅画了四年。第一页是先生打瞌睡,第二页是公主背错书,第三页开始,就全是谢仪了:谢仪皱眉,谢仪抄书,谢仪练字时咬笔杆,谢仪生气时抿着的嘴。她画得不精,可每个人都认得出来是谁。
谢仪问:“你怎么光画我?”
苏蘅理直气壮:“别人不好看。”
“胡说。”
“那你好看。”
宫里的嬷嬷说,这两个伴读,好得像一个人。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不是“像”。
——
宫里第三年,出过一件事。
那日公主的伴读们在一处习书,太傅出了一道题,谢仪答得最好。
散学的时候,一位家世极显赫的小姐把她拦在廊下,笑着说:“谢三姑娘,你答得是真好。可你知道么,你们谢家那点体面,是求着人送进来的。”
“你阿爹在鸿胪寺,一辈子说过一句硬话没有?”
围着的几个人都在笑。
谢仪站在廊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小被教的是“不与人争”,这种话,她听过很多次,也忍过很多次。
——她正要开口说“是”,身后有人先说了。
“这位姐姐,”苏蘅从廊柱后头转出来,笑着,声音又甜又软,“您家那位在通政司的叔父,上个月被参了一本,说‘唯唯诺诺、无一句真话’。您说,这算硬话还是软话?”
那小姐脸一白。
“你——”
“我什么也没说呀。”苏蘅笑得无辜,“我就是觉得‘唯唯诺诺’这四个字,跟您刚才说谢三姑娘的话,挺押韵的。”
几个人讪讪地散了。
苏蘅转过身,看谢仪。
“你怎么不还嘴。”
“还不了。”谢仪说,“她说的有一半是真的。”
“真的怎么了?”苏蘅瞪她,“真的也不能这么给人说。”
谢仪看了看她。
“你替我出头,不怕得罪人。”
“怕啊。”苏蘅说,“可我更怕看你在那儿站着。”
她说得很轻松,转身往配殿走,走两步又回头催:“快点,回去抄书。今日的经我抄了一半,剩下你抄。”
谢仪跟在后头,没说话。
走到配殿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苏蘅。”
“嗯?”
“你方才那两句,怎么想出来的。”
“想什么想。”苏蘅把书往案上一放,“我心里那本账,什么时候都是热乎的。”
——谢仪那天晚上,在灯下坐了很久。
她想起她娘送她进宫时说的话:这宫里,你什么人都不必指望,指望自己。
那一夜她想的是另一句:
这宫里,原来也有一处地方,是不用指望自己的。
——
那年上元,宫里放灯。两个人躲在配殿的房顶上看。满宫的灯在天上流,苏蘅忽然说:“谢仪,你以后想做什么?”
“出宫,回家,帮阿爹掌家。”谢仪想了想,反问,“你呢?”
“我想留在这宫里当女官,掌一宫的书籍。”苏蘅枕着手臂,笑嘻嘻的,“然后每年上元,都邀你进宫看灯。你我一年见一回,见四十年,老了就住到一个院里去,你教我认字,我给你画老头儿——”
“那敢情好。”谢仪说。
“那敢情好。”苏蘅说。
两个人在满天的灯下击了一下掌。
那晚她们把话说得很细。
细到苏蘅说“我们那个院子得朝南”,谢仪说“朝南的院子湿”,苏蘅说“那就在东边开一扇小门,你怕潮,我晒书”;谢仪说“我还得管账”,苏蘅说“那正好,我管书你管账,一文钱你也别想从我这儿骗走”。
细到苏蘅问:“你会不会嫌我吵。”
谢仪想了想。
“会。”
“……那你还跟我住一个院子?”
“吵的人,屋里才不漏风。”
苏蘅愣了一下,笑了,笑得整个人都在灯底下发亮。
那晚宫门锁了三道,她们从房顶下来的时候,苏蘅走在前头,回头伸手来接她。
配殿的台阶很高,夜里看不清。
谢仪把手伸过去。
那只手握得很稳,一路把她带下台阶,才松开。
松开的时候,谢仪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后来想了很多年:那一路其实只有七级台阶。
可她这辈子,再没走过比那七级更慢的路。
那晚的风很软,灯很远,宫墙很高。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坐在最高的地方,把一辈子说得像一场过家家。
那年谢仪十六岁,苏蘅十七岁。她们都以为,日子会照着说好的那样过下去。
没人告诉过她们,宫里女孩儿的日子,从来由不得自己。